走出电梯,到一楼大厅,言子夜走在前面。一开始走得飞快,试图甩掉他一样,颀长的背影透着决绝。到门口时,他的背影忽地顿住,然后放慢脚步,最后停了下来。
言子夜回头,“陈楚平,其实你并不了解我,你对我有偏见。”
陈楚平嗯了一声。
言子夜道:“你真的那么讨厌我吗?”
陈楚平不语。
言子夜道:“好,我明白了。”他露出一种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陈楚平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言子夜低声道:“对不起。”
陈楚平吃惊地望向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言子夜道:“你没听错,我说的是对不起。你搬出去的这几天,我反省了很久,是真的。可能我从小被捧惯了,有一点以自我为中心,一直以来都忽视你的想法。
“从小到大,你是第一个,我主动递出橄榄枝,想与之产生链接的人,我不常有这样的主动,应该说就没有主动过,所以一不小心就失了分寸,我给你道歉。”
言子夜用诚恳的语气,再次说了一声对不起。
陈楚平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的人,当他用强权威逼的时候,陈楚平本能抵触抗拒,当他礼貌恭顺时,陈楚平反倒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没,没关系。”他结结巴巴地说。
言子夜欣喜道:“你原谅我了?”
他笑起来有两个眼窝,弯弯的眼睛,透出天真的孩子气,这给他的笑容增添了神奇的感染力,使他无往不利。
陈楚平说不出“不”来,只好点了点头。
言子夜道:“那我宣布,刚刚我说的桥归桥,路归路的话作废,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好不好?”
陈楚平沉默了片刻,道:“我不喜欢男人。”
“我知道,”言子夜道:“我的意思是做朋友。”
“像你这样的人,会缺朋友吗?”
言子夜神情忽然落寞下来,“其实我没有几个真心朋友的,那些人跟我交朋友,都是看中言家的权势,所以他们要么顺着我心意说我爱听的,要么就是无脑的吹捧和赞扬,我很少听到实话,更别说违逆我的话了。所以我希望能和你做朋友,因为你可以对我说实话。”
陈楚平望着他:“你是不是在以退为进啊?”
言子夜露出真诚的笑容,“怎么会呢?我不是那种人。”
陈楚平小声嘀咕道:“我有点不信。”
言子夜道:“我对天发誓,没有你的允许,我决不再冒犯你。”
陈楚平道:“这个场景好熟悉,我好像在哪里看见过。”
言子夜道:“我的誓言是有分量的,我要是破誓,让我被天打雷劈。你信我。”
陈楚平想了想,道:“好吧。”
言子夜惊喜道:“这么说,你同意和我做朋友了?”
陈楚平道:“我一直不抗拒和你做朋友的,是你总是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总试图打破某些东西,我才……你让我感到害怕。”
言子夜沉默许久,道:“我知道了,我不会再这样了。”
……
一个月后。
收到聂思妤发的消息,说她在音乐学院某间公开的琴房,陈楚平准备过去找她,然后一起回聂家。
音乐学院走过去需要十分钟的路程,进入大楼,悠扬的歌声此起彼伏。他到了那间琴房,里面有十几个学生,都是播音班的人,他们在为迎新晚会的合唱节目做准备,聂思妤不仅是伴奏,还是领唱。
她端坐在钢琴旁,歌声优美,修长的脖颈显露出优美的肩颈线,钢琴的音符从她灵活的十指间倾泻飞舞在这间教室里,她神色专注,露出迷醉的神情。
陈楚平进入她的视线之内,却没有进入她的眼睛。
一曲结束,各个声部渐趋平静,余音绕梁,聂思妤从琴凳上站起来,“今天就练到这里吧。”同学们各自散去。
有一个女生走向聂思妤,她长得非常漂亮,和聂思妤相比,又是一种全然不同的美。纤纤手指搭在聂思妤的肩膀上,眼睛的方向望着陈楚平,浅笑道:“聂小妤,他是谁?”
聂思妤望了望陈楚平,才意识到他也在这里,冲他笑了笑,对女生道:“我男朋友。”
女生捂住嘴,流光溢彩的眸子在陈楚平和聂思妤身上来回打转,“我的天呐,聂小妤,你可真行,交男朋友了都不跟我说,我还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啦?”
聂思妤道:“在一起没多久,别大惊小怪。”她拉着女生走到陈楚平身边,“介绍一下,这是我男朋友,陈楚平,这是我闺蜜,梁湘瑜。”
梁湘瑜大眼睛眨巴两下,伸出手来,“你好,你好。”
陈楚平浅浅地握了一下,“你好。”
聂思妤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对梁湘瑜道:“我该回家了。”
梁湘瑜道:“下周就要演出了,明天的彩排你可别忘记了。”
聂思妤将背包递给陈楚平,头也不回地说:“放心,忘不了。”
迎新晚会一般都是由大二的学姐学长准备,节目地点在大礼堂。因为聂思妤弹得一手好钢琴,所以学长学姐们请她出一个节目。她就准备了班级合唱,刚好他们班里都是一些特长明显,长得好看的一群俊男靓女,对出风头的事来者不拒。
出了音乐学院的大楼,聂思妤从口袋里取出两张票,“喏,门票,我只拿到两张,你一张,另外一张你看看给谁吧。”
陈楚平笑道:“给谁都可以吗?”
聂思妤嗯了一声。
陈楚平道:“给女生也可以吗?”
聂思妤道:“给女生不行。”她抬起头,伸出一根青葱手指,挑着陈楚平的下巴轻轻一抬,“你是我的人,你要记住这一点。”
陈楚平愣了一下,然后失笑。她这个神情和动作,和聂介臣真是如出一辙啊。
到了校门口,金师傅早已那里。二人上车,聂思妤问金师傅,“我爸今晚回来吃晚饭吗?”
金师傅道:“先生不回来,H国的外事主管大臣突然来访,今晚有晚宴,明晚有个新闻发布会,先生说今明两晚都不回来了。”
聂思妤沉默半晌,道:“金叔,平时都是你给我爸爸开车,现在你负责接送我们,谁给爸爸开车?”
金师傅道:“这我就不清楚了。”
聂思妤道:“我们是难得见爸爸一面,他天天早出晚归的,我们得上学,见不上正常,金叔你是常在家里的,连你也见不到我爸爸吗?”
金师傅道:“先生日理万机,我自然也是见不到的。”
聂思妤靠着车后背,闭着眼睛不说话。陈楚平轻轻地触碰她搭在车座上的手,聂思妤睁开眼睛,对陈楚平道:“三个多月前,我爸爸的办公室来了一个新秘书,听说长得很漂亮,你见过那个人吗?”
陈楚平摇头。
聂思妤道:“我也没见过。”
陈楚平道:“那个人怎么了?”
聂思妤道:“没什么,一些虚无缥缈的谣言罢了。”
陈楚平道:“男的女的?”
聂思妤道:“不知道,应该是女的吧,不然……”不然怎么会有那种谣言?他的父亲一向洁身自好,十七年来对她逝去的母亲忠贞不二,都是这些惹人厌的造谣者,非要玷污父亲的形象。
聂思妤道:“你前几天见到我爸爸,他身边有什么人吗?”
陈楚平摇头,“没有,就他一个人。”
聂思妤道:“我爸以前也有个秘书,也是个女的,你知道,我爸那个长相,又是那个地位,难免招惹一些心存幻想的人。别人或许还有机会,但我爸爸不是那种人。更何况还有我呢,我不会让她们得逞的。”
陈楚平道:“你不希望你爸爸得到幸福吗?”
聂思妤愤怒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是我阻碍了我爸爸得到幸福?”
陈楚平自知失言,连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误会我了。”
聂思妤道:“停车,停车。”此时在过江大桥上,不好停车,但聂思妤突然疯了一样要下车,金师傅只好找了靠近路边的位置将车停了下来。陈楚平跟着她下了车,紧随在她身后。
桥上风大,聂思妤的头发都被吹散了,江面波光荡漾,聂思妤攀上了栏杆,陈楚平连忙抱住她的腰。聂思妤格格笑道:“你以为我要干什么?自杀吗?”
她跨坐在栏杆上,双手张开,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袖,她的声音散在风中,听起来很遥远,“我才没有那么傻,活着才有可能,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陈楚平到此时已经发现,聂思妤有些发疯的潜质,凡是遇上聂介臣的事,她总处在失控的边缘。也许这是聂介臣让他寸步不离跟着她的原因吧。
陈楚平牢牢攀着她的胳膊,柔声道:“我们先下来好吗?乖。”
聂思妤摇头,“心情不好,我想唱歌。”
“好,那就唱吧,我听着呢。”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的身上。
聂思妤唱着《世上只有妈妈好》的歌谣,只不过把歌词里的妈妈替换成了爸爸。唱完之后,她低声问陈楚平,“告诉我,有妈妈是什么感觉?”
还未等陈楚平回答,她自己笑了,“我忘了,你连爸爸都没有,怎么会知道有妈妈是什么感觉,哈哈哈哈……”她笑得眼泪都出来。
陈楚平静静地看着她,“小妤,我们该回家了。”
聂思妤敛住笑意,挑起陈楚平的下巴:“你生气了?”
陈楚平不说话。
聂思妤啧啧两声,忽然冷下脸来:“你以为自己很聪明吗?大家看破不说破罢了,你想做豪门女婿,就得管好你那张嘴,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是刚刚那句话,她还在记恨那句失言。他触到了她的底线。聂思妤把披在肩上的外套一抖,外套掉进了江里。
她从栏杆上跳下来,双脚落地。她直直走向车子,头也不回地说:“你不是说你爱我吗?那就证明给我看吧。”
她攀着车门,回眸一笑,“你不是长跑很厉害吗?半小时后,我要在家里看到你。加油哦。”
她上了车,关闭车门,车在陈楚平的视线中消失。陈楚平握紧的拳头又松开,然后开始狂奔起来。半小时,5公里,他能做到。比这更累更苦更屈辱的事情他都经历过,这不算什么。
他不生她的气,只是可怜她。他还有希望,她却什么都没有。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