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云端跌落,要好好想想自己今后的路。失败就失败了,他不后悔。
本来就抱着赌一把的想法,对现在的局面已经有心理准备。从聂家搬出去,今后他所能依傍的只有他自己了。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谁都靠不住,他早该想明白这一点。只有靠自己,才是唯一的出路。
易孟书说得对,他不该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哪怕暂时得到了,也无福消受。
那他不择手段留在聂家,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不惜牺牲色相去诱惑聂介臣,尽管聂介臣给了这个行为一个体面的说法——混淆了喜欢和仰慕的年轻人的冲动。其实就是不择手段。
他死皮赖脸都要留在聂家,成为了聂家的女婿,聂家的财富和政治资源,真的就能为他所用吗?做了驸马真的就能一步登天吗?
其实未必。
所谓驸马有驸马的规矩,历史中最常见的情况是,驸马只能担任虚衔,仕途上是注定没有太大发展的。明朝的朱元璋更是规定,驸马终生都不得在朝廷为官。
他很有可能,只会当做繁衍后代的一个工具和摆设。只有财富的使用权,没有财富的所有权和支配权。
所以,思考了一个晚上,被聂家放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虽然失去了一个跃入上流社会的绝好机会,但相应的,他拿回了自由支配自己人生的权力,他的人生还有其他可能性。
如此一想,心情也就好了很多。
第二天,陈楚平拉着行李箱搬回寝室,木子成问他:“怎么搬回来了?”
“在聂家住不惯,所以搬回来。”陈楚平道。
木子成笑嘻嘻道:“不会是被赶回来的吧?”
陈楚平打开箱子,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头也不抬地说:“你说得也没错。”
木子成呆住了,“我开玩笑的,你,你不会是真的被赶出来的吧?”
“差不多。”
木子成有些着急:“为啥啊?你跟聂家人相处得不挺好的嘛,你,你不会跟聂思妤吵架了吧?她赶你回来的?”
陈楚平道:“提她干嘛,跟她没有关系。”
“那怎么……”木子成顿了一下,道:“不会是因为我吧?”
陈楚平终于看向他:“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宋然应该都跟你说过了吧。”木子成讪讪一笑,“说来惭愧,三弟,前天我喝多了,跟他们玩真心话大冒险,然后我跟聂思妤都输了,梁湘瑜起哄让我们两个亲一个。我还没反应过来,聂思妤就亲上来了,我是清白的。三弟,你可千万要相信我。”
陈楚平静静望着他,微微点头:“嗯,我相信你,以聂思妤的性格,如果不是她愿意,别人也近不了她的身。”
木子成道:“我也不是说聂思妤就是故意的,感觉她就是觉得无所谓吧……”顿了一下,他道:“三弟,她看起来也不是很喜欢你的样子啊。”
陈楚平道:“难道她喜欢你吗?”
木子成微微红了脸,“你看你……唉,真拿你没办法,我不是这个意思,三弟。我是说,聂思妤那个态度,好像真的不太像是喜欢你的样子。
“我表哥有个女朋友,我看过他们相处时的样子,绝对不是你跟聂思妤的相处模式,他们就是黏黏糊糊的,眼睛里只有彼此,要说是热恋吧,他们已经在一起一年多了。而你跟聂思妤才在一起多久啊,一个多月?感觉你们俩的关系,不主动告诉别人你们是情侣,别人都看不出来。
陈楚平道:“你说得没错,她确实不喜欢我。所以我不打算跟她在一起了,我决定跟她分手。”
木子成瞪大双眼:“分手?为,为什么呀?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可别冲动啊。那可是聂思妤诶,聂介臣的女儿,是你想分就分的?聂思妤同意吗?”
陈楚平耸耸肩:“她不同意也没办法,是她父亲要求的。”
“聂介臣要你们分手?为什么啊?他不是挺喜欢你的吗?”
陈楚平不说话,把自己的衣服放进衣柜里。
木子成道:“是聂介臣把你赶出来的?”
陈楚平不说话。
木子成有些生气:“楚平,你说话啊,你这样,我会很担心你知不知道?”
陈楚平扯了扯嘴角,“谢谢,我很好,用不着担心。”
“你还在生我的气?”
陈楚平叹了口气,转过身看着他道:“我没生你的气,木子,是我自己没福气,跟聂思妤没那个缘分。我打算跟她分手,分手后,她跟我就没关系了。如果你喜欢她的话,尽管去追,追不追得到另说。我是说真的,不是气话。”
“所以你是真的打算跟聂思妤分手?”
陈楚平重重点头。
“你他妈的!”木子成突然给了陈楚平一拳。
毫无防备的陈楚平结结实实挨了这一拳,嘴角被打出血,有些懵逼,他震惊地望着木子成,“你干什么?”
“干什么?”木子成逼近两步,“这话该我问你吧。说分手就分手,你当聂思妤是什么?她不喜欢你,但她也是你的女朋友吧,聂介臣要你分手你就分手?你也太冷漠太敷衍了。还说什么我要喜欢尽管去追,我告诉你,我追不追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陈楚平抹去了唇角的血迹,看着木子成道:“不出所料,你果然喜欢她。”
木子成眼神躲闪了两下,强装镇定,道:“少转移话题,我们分明在说你的事。快回答我,你真的喜欢聂思妤吗?”
陈楚平叹了口气:“我确实是喜欢的,只是……”
聂思妤只看她爸爸的态度,聂介臣想让他们分手,他们就不得不分手。
他已经出局了,再纠缠已是徒增难堪而已。
“只是什么?”木子成问道。
陈楚平道:“没什么。”顿了一下,又道:“聂思妤是个好女孩,如果你真喜欢她,就一鼓作气喜欢到底,千万别像我一样半途而废。聂思妤虽然看起来高傲了一点,其实她很善良,对家世出身这些也不看重的,所以,我能做到的,你也能做到。加油。”
“你疯了了吧?”木子成看他,像看外星人,“加油个毛线啊。”
陈楚平耸了耸肩。不再说话。
收拾好了东西,背上书包,拿起手机,他准备到图书馆去了。既然要重新开始,他得从现在开始努力才行。
新校区图书馆建成之后,老校区图书馆便没什么吸引力,不过比起新图书馆一座难求的热闹场面,老图书馆还是能找到座位的。
老图书馆是三面环围的一栋楼,南面是一处岩壁。中间的天井里种了几棵大树,还有一处人工池塘。阳光只有在正午的时候才能照进来,莫名添了几分阴冷。不过却很有年代的味道。那青苔,那古树,约莫有一百年了吧。一百年前,有一群学子,跟他看到的是同样的青苔和古树。
那些泛黄的书页,在阳光下飞舞的灰尘,那些光线照不到的角落。沉浸在安静的氛围里,他不再沉溺于俗世纠葛,他想的是,人生不过百年,眨眼之间消逝,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他要用他宝贵的生命,去追求什么样的人生体验呢?
金山银山,锦衣玉食?
不,不是那样的。他对金钱和物质享受没那么高的追求。
那权力在握,美女如云?
不,也不全对。他对权力既渴望又忌惮,对**却相对来说无感,或者说无所谓。
大概,他唯一想靠近的,就是权力吧。
想要追求权力,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呢?或者说他得到了权力,想用它来干什么呢?仅仅是为了享受别人的阿谀奉承吗?或者想体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快感?
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寒窗苦读,站在A大的校园里?仅仅是为了慰藉父母的在天之灵吗?难道他的人生只是为了给父母一个交代吗?
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真正渴望的是什么呢?
浑浑噩噩,得过且过。他有了解过他自己吗?
庸常之辈,难道他甘心一辈子做易孟书口中的庸常之辈吗?
不,他不甘心的。或许现在他还找不到这些问题的所有答案,但他会不断求索。在这个过程中或许会迷失,所以树立一个正确的方向非常重要。这个方向能够在他误入歧途之后,帮助他纠偏。
这个方向就是不依附他人,不以色谋捷径,自尊自爱,人格独立。或许这也是聂介臣某种程度想告诉他的。
尽管他的是非观还没有那么完善和清晰,但起码他明白了一件事,走捷径是一把双刃剑,想要攀附权贵之前,先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本。很显然,他没有那个本事。
他与聂家之间过于失衡的关系,导致他长期处于一个心理低位,经常患得患失,心中极度脆弱,甚至差点变成一个面目全非的人。
**对人的异化可以到何种程度,从他打算把自己送给聂介臣以获得继续留在聂家的机会这点看就可见一斑。
幸好聂介臣拒绝了他。如果他和聂介臣真的成了那样不堪的关系,他会彻底瞧不起自己的,他会自我放弃,索性沉沦在畸形的**中,那他的人生算是彻底没救了。
而现在,虽然某些方面的自尊心受损,但整体而言,他的人格却是更为坚定了。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不为是坚守,“不为”和“有为”同样定义了他的人格。
想起自己之前干的事,他竟然有些羞愧难当。图书馆真是一个适合自省,让人冷静的好地方。往事不堪回首,所以就向前看吧。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从头,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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