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睛,梦里的悲伤溢出来,他一时恍惚,好久不曾做过这个梦。现实的记忆一点一点恢复,梦的阴影渐渐淡去。心里徒留一丝怅惘。
这次他也没能好好看清父母死前的模样。
睁着眼睛发了好一会儿呆,才看清周围的景象,布局陈设,是既陌生又熟悉,才想起他睡在聂介臣的床上。
他额头上放着一块已经不太冰的毛巾。看天色,还是深夜。聂介臣不在卧房,而外间的书房,一盏屏风挡住了那边的光线,似乎是为不打扰他休息而放置的屏风。上面画满了写意山水。
他下床,从屏风后面偷看聂介臣,对方穿着一间薄羊绒衫,戴一副金丝眼镜,翘着二郎腿坐在矮沙发上看书。看挂表的时间,凌晨一点,这个点还在看书,聂叔叔真是热爱知识啊。
或许是因为自己占了他的床,他才不好休息的吧。真是不好意思。
如果可能,他想偷偷离开,不被发现。
他现在没办法面对聂介臣。
但似乎只能从书房那扇门出去。卧房也有门,只是打不开。他偷偷试了一下。手在门把上一转,发出清脆的声响。打不开,却惊扰了外间的人。
“楚平?”聂介臣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你醒了吗?”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聂介臣已经来到他的身边,自顾自用手摸他的额头,然后在自己额头上感受温差,道:“温度降下来了,幸好。”
视线落在他身后的门,道:“你开这个门做什么?你想出去?”
陈楚平缓缓点了点头。
“想出去为什么不叫我?”
陈楚平不说话。
聂介臣道:“病刚好一点,先去床上休息,好吗?”
陈楚平低下的头被抬起,被迫望着那双黝黑的眼睛,“去休息,听话。”
陈楚平慢慢走回床上躺下,聂介臣给他盖上被子。陈楚平拉过被子,蒙到自己眼睛以下。
聂介臣坐在床边,“你想聊一聊吗?”
“聊什么?”陈楚平声音有些沙哑。
聂介臣看着他,“你想聊什么,我们就聊什么。”
陈楚平垂下眼睫,“聂叔叔,我想睡觉了。”
“因为我推开你,你记恨我了吗?”
陈楚平睁大双眼,“怎么会?”
“或许因为我的拒绝,你觉得没面子?”
陈楚平猛摇头。
“那你,”聂介臣看着他,“为什么要走?”
陈楚平呆住了。
生病的人的脑袋是有些糊涂的,他被绕进去了,一时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走。
聂介臣赶他走了吗?并没有。
一直以来,都是他在脑补聂介臣会如何,但是聂介臣什么都没说啊。过于自卑敏感玻璃心了。所以他是为什么要走?
哦,因为担心聂介臣看不起他。
“聂叔叔,昨晚在言子夜那里,你知道我在里面吧?”
“嗯。”
“你也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你的手机,”聂介臣的声音有些涩,“开了免提。”
“所以你都听到了?”
“嗯。”
“那你不救我?”眼泪突然流出来,大概是因为此刻的聂介臣太像一个可供他倾诉的守护者了,委屈的情绪如溃堤的洪水。
聂介臣递纸巾给他。“在当时那个场景,你希望我进去吗?”
陈楚平一边拭泪,一边摇头。虽然是事实,心里还是有埋怨,“所以你就袖手旁观?”
“如果我真的打算袖手旁观,就不会出现在言子夜家里了。如果这样说,能带给你一点安慰的话——我确实是打算去救你的,只是去晚了。对不起。”
陈楚平哭得更凶了,想到他是有可能不被那样侵犯的,只是他运气不好,差一点。他一直以来运气都不好。
“我是被强迫的,”他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您相信我吗?”
“嗯。”聂介臣的声音低柔,“我相信你。”
等他哭累了,他拿过一旁的毛巾,给他擦去额头上渗出的细汗及眼角的泪痕。陈楚平看着他,情绪慢慢恢复平静。
聂介臣给他掖了掖被角,“刚刚睡觉,在梦里也哭得伤心。是做噩梦了吗?”
陈楚平摇头,“梦到小时候了。”
聂介臣看着他,目光柔和,“给我讲讲你小时候的故事吧。”
陈楚平沉默了好长一会儿,开口道:“我小时候,是很皮的,经常爬树或者爬上屋顶。记忆中有一处斜坡,是村民扔垃圾的地方,坡顶上有棵树,我想爬上去掏鸟窝,却脚底一滑,膝盖扎进了碎玻璃瓶里。被碎玻璃片削掉一块肉,然后我也没哭。”
聂介臣道:“疼吗?”
陈楚平道:“没感觉,就是因为不疼,所以才没哭。”
“然后呢?”
“然后那里就长出了新的肉。但是跟周围的肤色不一样,你要看看吗?”
聂介臣点头。
陈楚平掀开被子,曲起膝盖,把右腿裤子撩起来,膝盖那里有一块小拇指大的近乎椭圆形的粉红色疤。
聂介臣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在半路的时候把手缩了回去。
陈楚平道:“没关系的,你可以摸一摸。”
聂介臣看着他,“楚平,你不必讨好我,我不会赶你走的。”
“你想多了,我没打算讨好……”陈楚平顿了一下,反应过来,把裤腿放回去,“不摸就算了。”
聂介臣看了看自己的手,道:“我不能那样做。”
“我们刚刚差点接吻了。”
“是差点,实际并没有。”
“我拥抱你的时候你也没躲开。”
“我以为,一个拥抱会让你好过一点。”
“撒谎。”陈楚平红着双眼,“你在试探我,你想看看我是不是对你有那个意思,现在你知道我对你有那个意思,所以你怕了,你退缩了。”
聂介臣目光坦然,“你说得没错。但有一点不准确。”
他轻轻叹了口气,“你对我并没有那个意思,你混淆了仰慕和喜欢这两种情感。你还小,分辨不出来很正常,可我比你大一轮还要多,我不能由着你胡闹,我得对我们两个负责。”
“是因为我被玷污了,所以你觉得我脏是吗?”
聂介臣严肃道:“我不许你那样说,既是贬低你自己,也是对我的不尊重。”
“那就是因为聂思妤了,你放心,我跟她没有发生关系,那天那件床单,上面的血迹是伪造的。她其实也不怎么理睬我,答应跟我在一起也是因为你的缘故。”
聂介臣略显惊讶道:“你们没有发生关系吗?”
“嗯。”陈楚平点头。
聂介臣道:“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你不能继续跟小妤在一起了,但我希望你能用一种温和的方式离开她,”聂介臣望着他的眼睛恳求:“尽量不要伤害她,可以吗?”
陈楚平点了点头,“我明白。”他果然是没资格再做聂家的女婿了啊。
反倒松了一口气,仿佛悬置了许久的刀终于落下来,因为早有准备,所以只是削掉了皮肉,未触及根骨。
却依然很疼。嗐,这种事情,哪怕再有心理准备,还是会有落差的。
他微微一笑,“您放心吧,聂叔叔,我也舍不得伤害小妤的。”
聂介臣被他的笑容看得一愣,想问他感觉怎么样,却说不出口。
“您没有因为昨晚那件事看不起我,我已经很感激了。”他真诚地微笑着,“这一个月以来,您带我见过好多世面,教会了我好多事,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没能和您成为一家人,真的很遗憾,我希望有更优秀的人能配得上小妤。
“我今天作出这样荒唐的事,实在是因为头脑发昏神志不清楚,您刚刚还给我换毛巾,细致入微地照顾我,真像我的爸爸啊。您说得对,是我没分清楚仰慕和喜欢,混淆了这两者之间的感情,给您造成了困扰,真是抱歉。
“您说我可以留下来,但是我觉得,我不能再呆在这里了,无论看到您还是看到小妤,我的心情都会非常难受,请您答应让我搬回学校吧。
一口气说了很多话,他喘息着。
聂介臣沉默地看着他。
“让我搬回学校吧,聂叔叔。”
沉默许久,聂介臣开口:“……明天再走吧,今天太晚了。”
原来结束一段关系还可以这样圆满又体面啊,不带任何难堪与羞耻,怨恨与不甘。让他心甘情愿,主动离开,这是聂介臣给他上的最后一课,让他颇有感悟。谢谢你,聂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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