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正式开始,陈楚平收拾好行李,离开学校回了老家。第一件事便是告诉奶奶他被选中短期交换生的事情,奶奶为陈楚平感到高兴,爷爷则露出为难的神情。
“你们出国,哪怕学费由学校出,生活需得自理吧,那也是一笔不小的钱。”他在桌子上敲了敲烟斗,然后拿出烟卷装好,用火柴点燃。
两位老人都是快八十的人了,在陈楚平刚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在领老年补助金,用这笔钱把他抚养长大着实不容易,以为上了大学应该就花不了什么钱,没想到还要花钱。对钱这一方面,他们属实羞于启齿,却不得不介意地提起。
陈楚平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在他们为钱伤脑筋的时候,为他们免去这个担忧:“我是优秀学生代表,所以学杂费生活费学校都包了。”
“就是说什么都不用我们出?”爷爷陈寿浑浊发黄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陈楚平重重点了下头。
奶奶王友珍站在一旁,摸陈楚平的头:“我们平仔真有出息。”
陈楚平出国交换的事传遍了整个村落。因为陈寿是虚荣自负的人,炫耀陈楚平的荣誉成绩是他此前十几年最孜孜不倦的娱乐活动。可能因为前半生他和他儿子得不到名誉和尊重,所以在孙子这里,收获所有人的歆羡和赞扬也是对他自己的一个补偿。
有时候炫耀过了头,也给陈楚平带来了压力。尤其村里人对这种事情不了解,传来传去,信息就走了样,变成了他要出国留学。无论谁见了他都问他“回不回来,是不是就留在国外做三等公民”的时候,他都哭笑不得地解释:回来的,只是去半年。
大年初一,姑姑带着一家老小从县城赶来村里看爷爷奶奶,也听说了他出国交换的事,又说现在代购是一门挣钱的生意,叫他帮忙多带点货。陈楚平解释说海关检查很严格,小范围带带货还可以,当成生意来做就不值得浪费时间精力,更何况他还要学习。
陈玉英当场就黑下脸,“怎么你的时间精力宝贵得很,浪费不得?学习学习,你都上大学了,学习再好还有什么用?你不会还想考研究生吧?你知道爷爷奶奶多大岁数了,他们指望你赶紧参加工作挣钱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现在摆在你面前的一个挣钱的机会你都拒绝,还能指望你什么?我看等爷爷奶奶都入土了,你都未必能挣到多少钱,更别说出人头地了。”
陈楚平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并不说话。此刻无论他说什么都会被当成顶撞长辈的不肖发言。
王友珍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说那么多干什么?我们老两口这辈子养出他这么听话的孩子已经值了,只要他安安心心读书,什么出人头地什么的,我们也不图那些了。”
陈寿敲了敲烟斗,道:“那不行,作为我们陈家的种,肯定要为陈家光宗耀祖的,我和他爹是没赶上好时候,想干大事没机会,现在这社会到处都是机会,他又是这么好的成绩,如果他将来混不成人样,我怎么跟下面的列祖列宗交代?他又怎么跟他泉下的爹交代?”
陈寿望着陈楚平道:
“一定要出人头地,听我老头子的。要我说啊,这出国也没什么用,反正也不打算在国外发展,不过既然不花钱,就当免费出去见见世面了。半年后,你回来继续读完大学,然后就考个公务员,考咱们省厅的选调,我的案子已经平反了,不会给你的政审带来任何影响,你呢就好好奔仕途,明日我下去见你爹,也能给他个交代。”
陈楚平开口道:“我还是想读研……”
陈寿道:“别读了,你再读的话,我们恐怕看不到你出人头地了。”
王友珍道:“他想读就让他读嘛。”
陈寿瞪他一眼,“你闭嘴,男人说话你插什么嘴?”
不希望爷爷奶奶发生争吵,陈楚平只好道:“好了,我知道了。爷爷,我听您的就是了。”
顿了顿,他略微不满道:“不过,爷爷您以后对奶奶客气一点吧。”
陈寿瞪他一眼:“不肖子孙,你是在教训我吗?”
王友珍赶紧道:“好了,爷孙俩吵什么吵。”她拉着陈楚平的手,布满茧子的手将他的手掌包裹住,“我们平仔长大了,知道维护奶奶了,不过奶奶活了半辈子,你爷爷就是这个德行,我已经习惯了。”
陈玉英道:“妈,你们扯了半天都没扯到正题上,我们现在不是该聊聊代购的事吗?我有个老闺蜜,在城里卖二手包的,说现在国外代购名牌包可赚钱了,已经是条成型的产业链了,销售都有成熟的渠道,反正楚平在国外也没什么事,让他帮忙跑跑货,赚赚学费不好吗?”
王友珍并不搭话,只一味跟陈楚平嘘寒问暖,问他一些在学校的事情。
陈玉英想让陈寿这边帮忙劝劝,陈寿是甩手掌柜,对赚钱的事不怎么感兴趣,既然陈楚平说学费不用他出,其余的他也不想多管。
陈玉英在陈家无功而返,坐她儿子的车回去时都还在生着闷气。她对她儿子冉江勇道:“看来楚平翅膀硬了,现在还在读书,还没成气候呢,就已经不给我这个当大姑的面子了,将来真做了大官,他还管咱的死活?
“他上高中的时候,是我可怜他,让他登记在我们家的户口本下,用我们家的房产证去报名精英中学的入学考试。为了让他入学,我跑了多少人情关系啊,现在好了,他是读出来了,却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真是白辛苦一场。”
冉江勇道:“妈,我早就跟你说过了,他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所以我就说让你别管他的事情,现在你知道我说的话是多么正确了吧。”
陈玉英道:“哼,他想展翅高飞,翅膀还嫩着呢,咱就看他飞得远不远了。”
正在老宅里烤火的陈楚平打了个喷嚏,王友珍笑问:“是不是有人在想你?”
陈楚平摸了摸鼻子,道:“没人骂我就不错了。”
乡下靠木炭取暖,王友珍用火钳把炭火盆的炭拨了拨,使其燃烧得更旺,她蹭了蹭陈楚平的肩膀,笑得像个小孩,一脸八卦的表情,“我们平仔是不是恋爱了?”
陈楚平摇头,“奶奶,你在想些什么?我还是个孩子呢。”
王友珍摸了摸他的发顶,“我们平仔不小了,该考虑大人的事了。”她叹了口气,“你长大了,我也老得不像话了,日子过一天少一天,不知道我老婆子闭眼之前,能不能看到你谈对象啊。”
陈楚平眼睛发酸,尽管炭火的温度使他的眼睛发干,还有湿润的东西在眼角泛滥,他把头埋进奶奶怀里,“奶奶会长命百岁的,肯定看得到。”
王友珍用手给他梳理短发,“告诉奶奶,你有喜欢的人吗?”
陈楚平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聂思妤,又闪过聂介臣,最后定格在言子夜的身上,闷闷地说:“喜欢过一些人,最后都没结果。”
王友珍笑得眼角皱纹微微发颤,“我们平仔还挺花心呀,不是喜欢一个,是喜欢一些啊。”
陈楚平有些脸红,“或许是因为我不太懂爱情,奶奶你懂吗?”
王友珍眼睛望向远方,道:“我也不太懂。”
“奶奶不爱爷爷吗?”陈楚平睁开眼睛。
“我跟你爷爷,是家里做主在一起的。无所谓爱不爱啊,我们那个年代,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坚持到现在,我已经成习惯了。虽然看不惯你爷爷身上很多毛病,但世界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啊,况且到我们这个岁数了,还谈什么爱不爱的。”
她把如豆般的眼睛望向陈楚平,陈楚平看着这张苍老的脸,在想他老了之后,眼睛是不是也会变成黄豆大小。
“给我讲一讲我们平仔喜欢的那些人吧,她们都是一些什么类型的姑娘啊?”
陈楚平想了想,道:“一个很漂亮,但是任性,脾气坏。经常忽略我,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而且我不清楚她是不是喜欢过我,我们分手的时候,她一点没挽留我。”
“你希望她挽留你吗?”
陈楚平摇头,“不希望,可是她那样干脆地放手了,就显得我之前追求她的辛苦很可笑。”
王友珍苍老的声音带着温柔笑意,“既然已经分手了,就让过去的事过去吧。感情里,付出和回报原本就是两码事。还有呢?”
“还有一个,我不确定喜不喜欢他,但是我每次看见他,都会心跳加速,我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在感情里,我是倾向于被动的,但是对他,我只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主动得都不像我自己了。我只是觉得,和他在一起,我会变得更好,我喜欢更好的自己,所以我喜欢能让我变得更好的他。他帮助我,指导我很多事情,可我最后还是让他失望了。”
王友珍轻轻叹息,“那真是可惜呀,良师益友难得,但可能你们的缘分未到,一切自有天意。还有吗?”
“还有一个人,特别难缠,但是特别爱我。我感觉特别亏欠他,因为他对我全心全意,而我做不到这样对他。所以,一遇到阻碍,我就很轻易地放弃了他,所以我觉得,我大概还是不够爱他吧。”
王友珍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关系,聚散随缘,一切自由天意,我们能做的,就是怀着一颗感恩的心。”
陈楚平头枕着奶奶的大腿,将头埋进奶奶的怀里,只觉得无比安心。然而,一股淡淡的忧愁又袭上心头,他闷声道:“奶奶,我好爱你啊,要是有一天你离开我怎么办?我可能就活不下去了。”
王友珍轻轻地拍了他一下,“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呢?到我这把年纪,生死都是一件好事,我在这里可以陪你,到下面可以陪我的亲人朋友,你父母死得早,我也想去看看他们。所以有天我走了,你要记住,我是去陪我的亲人去了,对我来说,是幸福的事,你应该为我高兴,而不是做些傻事,叫我在下面也为你担心。”
陈楚平道:“奶奶,你放心吧,我就是随口一说。”
王友珍道:“奶奶现在只有一个心愿了,就是看到你幸福。”
幸福,幸福。陈楚平喃喃道:怎样才能幸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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