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算账

陈家村坐落在群山之中,冬季的山峦罩着一层缥缈的云雾。

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穿过村落,延伸到远处的田野和果园里。小路尽头有一座由土木结构搭成的房舍,屋顶上盖着茅草和瓦片,门前檐下挂着红色的灯笼。

昨夜下了一场小雨,被浸湿的枯草、树枝,还有灯笼的流苏,都被骤降的气温冻成了冰条。

那冰条在风中微微晃动,散发着晶莹剔透的光泽。

在A市呆了四个月,再次回到这个他长大的地方,呼吸着这里的空气,他获得久违的放松感,还有怡然自得的感觉。

这种感觉提醒着他,他是群山的孩子。

他以为自己早已厌倦了这块土地,但这种厌倦的感觉在他离开四个月再回来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和这块土地的关系,是脐带连结的母体和子体的关系。他热爱它。不管他将来走得多远,他终将记得他的出发地。

这里的生活节奏缓慢而宁静,仿佛时间在这里静止了。偶尔可以听到田舍那头传来的鸡鸣和犬吠的声音。

天蒙蒙亮的时候,陈楚平就起了床,他打算去灶台边生火做饭。到厨房时,奶奶已经候在那里。锅里在煮着东西,奶奶坐在一个小板凳上,用一把小扇往灶孔里扇风。

听见脚步声,奶□□也不回,声音里带着笑意:“平仔,难得假期在家,怎么不多睡一会?”

“奶奶,我来帮你吧。”陈楚平挽起袖子,打算帮忙干点什么。

“算啦,你笨手笨脚的,别把我好不容易打扫干净的厨房弄脏了。你快出去吧,厨房不是你们男人该呆的地方,你去学习吧。”

“可是奶奶……”

“快出去吧。听话。”

总是这样,奶奶总是不让他干活。他一干活,奶奶就让他去学习。她生怕陈楚平干活的这点时间会耽误他的学习进度,哪怕他现在已经上了大学。

手脚勤快又能干的奶奶为这个家操劳了几十年,里里外外忙活,十几年来无一天休息,把家里一老一小养得像个废物一样。

陈楚平以前也想帮忙,却总是被奶奶撵走,加上他确实有繁重的功课。他想着自己成绩好,奶奶就能开心,也算是另外一种报答。所以把想帮忙的心都化作了学习的动力。是下了发狠的刻苦心,才让他在应试教育中脱颖而出。

爷爷腿脚不好,家里的活和地里的活都是奶奶一手操持。奶奶从不喊累,永远忙碌,就像一台永动机,永远不知疲倦。

努力表现从容和游刃有余,但奶奶有时候也会累的吧,陈楚平想。

要强的奶奶是一点也不肯示弱的,哪怕陈楚平跟她磨了半天,奶奶也没让他干一点活。他拿起什么,她就来抢,把陈楚平往门外推搡。

但陈楚平也不相让,实在磨不过他,奶奶说:“好吧,你去把炉子点燃吧。”

一张四四方方的煤球炉,既能烤火,又能做饭,朱红的漆在经年累月的使用中已经落得七七八八,显出一种元老般的质朴。一般是用这张桌子吃饭,当餐桌用,冬天时一家人围坐着烤火,谈天说笑。

别看这张炉子平平无奇,要把炉火点起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先用易燃的材料引火,再用干燥的木材或者剥去玉米的玉米棒来代替,等木材和玉米棒都烧得很旺时,就可以放煤块或煤球了,这里千万不可放刚和好的湿煤,一盖上去,保准熄火,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烟雾了。

生火可是个技术活,不出意外,陈楚平再次被烟雾呛到,不管他生过多少次,被呛的命运总是不能幸免,或许是这炉子和他有仇。但奶奶倒是从不会被烟雾呛到。

等炉火燃起来,寒冷的屋子里总算有了丝暖意。这时爷爷也起床了。陈楚平跟爷爷打了声招呼,爷爷不咸不淡地应了声。他拄着拐,慢慢地挪到炉火边坐下,等着奶奶把早饭端上桌子,然后开饭。

奶奶很快端来早饭,陈楚平帮忙拿碗筷。碗筷端正放好,爷爷拿起碗筷先吃了一口,然后说:“你们也吃吧。”奶奶和陈楚平才动筷。

门外忽然传来狗叫声,大概是有人穿过田垄往他家来,惊扰了邻舍的狗。不一会儿,一个声音传来:

“三阿公在家吗?”

是村支书的声音。爷爷在同一辈族兄弟里排行老三,村里人多叫他三阿公。

听到这声音,爷爷撑起拐杖,往门口张望,“是李书记啊,你怎么来了?”

李保田进了屋,身上还披着山间的寒意,他一副和蔼可掬的神情,看起来一团和气。精准扶贫攻坚政策在村里开始施行,就是他负责带他们一家脱贫。他是他们家的常客,他的到来并不意外。

令人意外的是,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那人裹着一身黑色呢子大衣,灰色羊绒围巾又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了一双眼睛在外面。

陈楚平看到那双眼睛,心情不由地一沉。

是聂祁明。

他怎么来了?

李保田手里还提着东西,春节刚过,他说自己是来拜晚年的。奶奶接过东西,爷爷把他迎到炉火边坐下,而对聂祁明有些无措。

李保田介绍道:“三阿公,这是从A市来的一位年轻企业家,做光伏项目的,这次来我们这里考察情况。我们村地势高,又靠近南方,光照好,所以适合发展光伏产业。他就是牵头人。”

“那他……”爷爷有些糊涂,拿不准他们家跟那光伏项目有劳什子相干。

李保田说:“这位先生说他认识您孙子,刚好听我说要来给您拜年,所以就跟我一起来了。”李保田从上衣兜里拿了一根烟,递给了陈寿。

陈寿用颤巍巍的手接过,心里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啊。”

聂祁明把围巾摘了,拿在手里。他高大的身影使这间小小的屋子显得十分逼仄。他面带笑容,是非常礼貌热情的那种笑,“爷爷好,我是陈楚平的学长,听说他老家就在这里,所以就来看看。”

他那双明亮的眼睛望向陈楚平,陈楚平在众人的瞩目下,不得不堆起笑容对他道:“学长。”

聂祁明笑道:“我冒昧前来,没带什么东西,这是小小的心意,还请笑纳。”他把手里提着的两瓶茅台举了举。

陈寿嗜酒如命,见此笑眯着眼,边说着“来就来吧客气什么”,边眼神示意陈楚平把酒接过。

李保田给他自己和陈寿都点燃了烟。深深吸了一口,李保田才露出笑容:“三阿公,你们家平仔厉害得紧,考上了A大,认识好多大人物,这才刚读半年,校友都找上门来了。他们年轻人正有一肚子话要说,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听不懂,就让他们单独聊一下嘛。”

聂祁明道:“我过来的时候看到那边似乎有一座茶山,不如让楚平带我去看一看?”

陈寿点头,对陈楚平道:“人家远道而来,你要好生陪同。”

陈楚平点头:“知道了,爷爷。”

他们并未去茶山,茶山在崖上,这个季节里,那边也没什么光景好看。他们慢慢沿着新修的环山公路一直走,远山黄翠映在眼帘。

聂祁明一言不发,似乎对这西南边陲小山村的冬日荒芜景象饶有兴致,那双亮闪闪的眼睛一直张望着远处。

他不说话,陈楚平也不说话,默默跟在他身后,心里揣测他来这里的动机。

忽地,聂祁明猛地停下脚步。揣着心事的陈楚平差点撞到他的背,他的鼻尖距离他的背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真高啊,这个身高在南方人眼里简直是大块头。怪不得他一来,爷爷就有些紧张。陈楚平也紧张。

他到底来做什么呢?

聂祁明回过头:“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里真是个秀丽的好地方,才把你生得如此标致俊逸。”

陈楚平变了脸色,他后退两步,“明哥,不,聂先生,聂总裁,您大老远来这里,就是为了调戏我吗?”

聂祁明笑了一下,“你也未免把你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那您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聂祁明静静望他,“我以为李书记刚刚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云贵高原有那么多适合发展光伏产业的村落,为什么您偏偏来我所在的地方?”

聂祁明微微蹙眉,“你是在质问我吗?”

“请您回答我。”陈楚平冷冷道。

聂祁明摇头微笑:“我不喜欢你这个语气,如果你换个温柔一点的语气,我或许会回答你的问题。”

陈楚平耐心尽失,道:“我不想再浪费时间了,您自便吧。”

他扭头要走,被人扯住胳膊,欲挣扎而不能够,二人缠作一团。拉扯了好一会儿,直到陈楚平感觉到裹着棉服的身体出了一身的汗,他停止了挣扎,狠狠地瞪着聂祁明,“放开我。”

聂祁明道:“本事不大,脾气不小。你真该改改你这性子。”

“关你什么事?”

“那我就不放开你。”

陈楚平不说话了。

聂祁明道:“我并不是为你而来,这一点你大可以放心。公司去年就接触了几个光伏企业。上个月受到一家光伏集团的正式委托,给他们拉新促活,提升用户数量。光伏行业已趋于饱和,国内一二线城市竞争一片红海,暂定的方案是往四五线甚至是农村地区下沉,我今天就是来实地考察的,我根本不知道你老家也在这里,不过……”

“不过什么?”陈楚平抬起眼皮看他。

聂祁明微笑:“能在这里看到你,我还是很高兴。上次你害我差点断子绝孙,这笔账我们该好好算算了。”

陈楚平警惕地捏起拳头,做好防御姿态,他嘲讽道:“如果不是你欲图不轨,好端端地我为什么要踢你?难道你不该检讨一下自己吗?你要算账?正好,你猥亵我的事情也该好好算算了。”

他扬起下巴,一截雪白的脖颈从衣领中露出来,脸上的表情充满了蔑视:“说吧,你想怎么算?”

聂祁明的眼睛被那抹雪白闪了一下,道:“我确实冒犯了你,而你也踢伤了我,这笔账我们就算是两清了,我要算的是另外一笔账。”

陈楚平有些错愕,“什么?另外一笔账?”

聂祁明微微一笑,“你还记得你是我们公司的实习生吗?我们签过合同的,你忘记了吗?”

陈楚平道:“是又怎么样?我已经辞职不干了。”

“你跟谁辞职了?你的直属领导是我,我可不记得收到了你任何的书面辞职申请。”

那件事后,陈楚平就拉黑了聂祁明所有的联系方式,自然不可能跟他提任何口头或者书面的离职申请。

陈楚平有些慌,但是他依然装作镇定自若的样子,“你觉得你对我做出那样的事情之后,我还会联系你吗?我没去警察局告你就算不错了。”

聂祁明嗔道,“瞧你,又提这个做什么?我们不是说这件事一笔勾销吗?要说告我,该我告你才对。”

“告我?你凭什么告我?”

“你无故旷工,又卷走公司的贵重资产,我不能告你吗?”

“什么贵重资产?”

“公司是不是送给你一台苹果手提电脑用作办公?既然要离职,你总该还回来吧?”

“是你说的不用还的……”

“我说什么了?我可什么都没说过啊。”聂祁明眯着眼笑。

“你明明……”陈楚平咬牙,他指着聂祁明,想反驳却说不出,手放下。很明显,对方要诬赖他,他当时没有录音,拿不出证据。坐实了卷走贵重物品的事实,与行窃无异。

陈楚平道:“这里面有误会,不就是一台电脑嘛,我还给你就是。”

聂祁明道:“不止是电脑,还有违约金。”

“什么违约金?”

“合同上白纸黑字的约定,乙方如在为甲方服务期间擅自离岗,赔付违约金30万。”

陈楚平瞪大双眼,“不可能,我没签过这样的合同。”

聂祁明微微点头,“理解,你们这些傻孩子签合同的时候从来不认真看合同的条款,还好我料到了你的反应,让助理给我发了一份扫描件过来。”他拿出手机,打开那份格式为PDF的合同扫描件,拉到最后签名处,放大给陈楚平看,“看,这是不是你的亲笔签名?”

陈楚平看清楚了,确实是他签的那份。聂祁明往上滑:“合同第二十条,乙方如在为甲方服务期间无故旷工,擅离职守超过30天,造成甲方重大损失的,赔付违约金30万。看清楚了吗?”

陈楚平的唇微微颤抖,“我一个小小实习生,干的都是一些最基础的工作,我不在,能造成什么重大损失?”

聂祁明点头:“说得不错,但你再看下一条。”

陈楚平往下看,合同第二十一条写着:“重大损失”的解释权归甲方所有。

他有些崩溃,“你们这是欺诈!”

聂祁明温柔道:“可不许胡说,谁欺诈你了?况且白纸黑字,你也是再三看过这份合同才签的。不存在欺诈。”

陈楚平急道:“这两条字那么小,谁能注意到?况且,这明显是对我不利的格式条款,你作为甲方,应该尽提醒义务。”

聂祁明道:“这两条已经加粗了呀,何况字也不算小,难道这样都没有引起你的重视吗?那只能说明你签署这一类重要文件太不审慎了。”他摆了摆手,“争执这些实在没有意义,你还是快点把钱还了吧。”

陈楚平脖子一梗,道:“我没钱。”

聂祁明踱了两步,手托着下巴思忖,半晌之后,聂祁明为难道:“真的拿不出这笔钱吗?”

陈楚平干巴巴道:“拿不出。”

“你还是再努力努力,看有没有别的办法。”聂祁明露出为难的表情,叹了口气,道:“虽然我还要另外一个还钱的办法,但恐怕你不会同意的。”

虽然猜到他憋的不会是什么好主意,但陈楚平还是抱着一丝希望问:“什么办法?”

聂祁明露出微笑,“附耳过来,我悄悄告诉你。”

陈楚平鬼使神差得听从了。他把耳朵凑过去,聂祁明低下头,温热得呼吸打在陈楚平的耳朵上,低沉的嗓音震颤着他的耳膜。

如此这般那般说了之后,陈楚平倏地后退几步,脸红得滴血,眼里含着怒火:“你无耻!”

聂祁明微笑:“我就说嘛,你一定不会答应的。”他把目光投向远方,嗓音不带一丝情绪,“看来,我们只能法院见了。”

说完,聂祁明转身便走,背影看起来毫无留恋。留下陈楚平呆呆地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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