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楚平心乱如麻,脑子里飞快地思考解决办法。如果真的打官司,他能有几分胜算?他马上就要出国留学,签证还在办理,这场官司会不会影响到他签证的审批流程?民事诉讼没有那么快进入庭审,真等开庭,他估计已经在英国了。所以有什么好怕?
但万一聂祁明用这件事来骚扰爷爷奶奶呢?法制社会,他又能如何呢?没什么好担心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况且,他不一定会败诉,这种权利双方严重不对等的格式条款,未必会获得法官的支持。
陈楚平放下心来。
聂祁明实在狡猾腹黑,无奸不商,本质上是个妥妥的奸商。陈楚平与他打交道,一不小心就要吃亏。所以他告诫自己日后要小心应对,不可对其丧失警惕。
这尊瘟神,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吧,他想。
可当陈楚平回到家,聂祁明竟然还在。他没想到聂祁明竟然还有脸待在自己家里,这个黑心资本家,脸皮比城墙还厚。
陈楚平真想上去揍他几拳,可奶奶在同他聊天。他们围炉而坐,桌上摆着作为年货购置的花生瓜子水果之类。
他们谈得很投机,奶奶笑得合不拢嘴,不知道聂祁明说了什么,逗得奶奶那样开心。
奶奶看起来好像还挺喜欢他的。
能不喜欢吗?他穿得那样金贵洋气,又是那样讨喜的一张脸,装乖卖巧,笑得跟个大尾巴狼一样。奶奶善良质朴,习惯把人都往好处想,被他迷惑也情有可原。
陈楚平看聂祁明十分碍眼,又发作不得。往旁边的凳子上坐下。聂祁明余光瞥见他,便立即把头转过去,脸上堆起欣喜和热络的笑,似乎早在期待他回来,连头发丝都是戏。
奶奶则笑着对陈楚平道:“平仔,我跟你讲,你这个学长阔得很呐,他有一架直升机你晓得不,我这一辈子没坐过飞机,不晓得坐飞机是什么滋味哦。但是你这个学长他竟然会开飞机诶,他昨天上午来我们这里,就是开着直升飞机来的!”
陈楚平在心里切了一声,嘴巴上迎合奶奶的话,“哇,真的吗?我说前两天怎么听见轰隆隆的声音呢,还以为是远处打雷了呢。聂学长,您真是太厉害了。”最后一句话是咬着后槽牙说的。
聂祁明装作谦虚地说:“也没什么,我不过是开着玩的罢了。其实我这趟来,原本是要考察很多地方,没想到这一停就耽搁到现在。”
奶奶道:“天气预报说未来一周都有雨夹雪,这对你没有影响吧。”
聂祁明道:“这也正是我担心的地方,这几天天气非常不好,一直收到官方的橙色预警,所以我一直停在这里不敢走。但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昨天在李书记家里歇宿了一晚,但他们家里孩子多,老是打扰他我也过意不去,所以今晚我还不知道要去哪里落脚。”
奶奶道:“那不如留住我们这里,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奶奶话未说完,就被陈楚平打断:“不行!”奶奶和聂祁明向他投来目光,陈楚平解释道:“我们家太简陋寒酸了,聂学长是住惯了楼房的人,怕委屈学长,不行不行。”
聂祁明道:“我不觉得委屈,只要有个睡觉的地方就行,我要求不高的。”
“那也不行。”陈楚平几乎没控住声音的音调。
奶奶道:“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你学长远道而来,他之前又帮过你那么多,你怎么连个睡觉的地方都不给人家安排,你,你,你真是不像话。”
“如果实在打扰就不勉强了。”聂祁明露出可怜又无辜的神情。
奶奶道:“勉强什么勉强啊,你是楚平的学长,之前又对楚平多有照顾,这次还专程来拜访我们,于情于理,我们都应该留你住下。只是我们家确实简陋寒酸……”
奶奶有些不好意思,指着屋顶一角,说:“你看,这老房子年久失修,有些漏雨,只怕委屈了你。而且,你们年轻人睡惯了那什么叫席梦思什么的弹簧软床,我们家只有木板床,太硬,你还真有可能睡不惯。”
“奶奶怎么知道我喜欢睡木板床的?”聂祁明笑着说,“太软的床我睡着腰疼,硬质木板床对我来说刚刚好。我不委屈,一点也不委屈,奶奶您就收留我吧。”他跟着陈楚平叫他奶奶,甜甜的语气直叫到人心坎里。
奶奶笑道:“你要真不嫌弃就留下来吧,想住多久住多久。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一样。”
“谢谢奶奶!”聂祁明站起身给了王友珍一个拥抱。他高大强壮,年迈佝偻的王友珍在怀里简直像个袖珍小人。手忙脚乱的混乱场面,却把老人哄得心花怒放。
看到这一幕的陈楚平不由地心烦意乱。他想把奶奶从聂祁明怀里抢回来,但这个举动实在是太幼稚,会搞得他像个吃醋耍性子的小孩。索性离开这间屋子,眼不见心不烦。
离开厨房,到了堂屋,炭火盆里哔啵作响,盆前横了一张板凳,上面坐着陈寿和李保田,他们正在交谈异地扶贫搬迁的事。
“怎么样?三阿公,你考虑好了吗?”李保田问。
陈寿抽着旱烟,干瘪的嘴巴裹着烟嘴,烟雾从鼻子冒出来。抽了几口,陈寿放下烟杆。
“再容我考虑考虑。”
“还考虑什么呢?这可是大好的政策红利啊,再不抓紧,好房子都叫别人挑走了。”
“听说要拆老房子?”
“你们这老房子又漏风又漏雨的,拆了又有什么打紧?再说,你们到时候在城里住得安逸又巴适,拆了就拆了嘛,拿这老房子换新房子,多好的事啊,好多人想求都求不来。因为你们家是村里最贫困的一户,楚平还是学生,考虑到你们家现在没得一个劳动力,所以扶贫搬迁的指标一下来就先安顿你们家。意思就是说,你们有优先选择权。现在房价贵啊,县里面房子一万多一平,这些房子按市价买至少要七八十万,但是国家补助你们家,只需要再出很少的钱就能拿到,如果这些钱也拿不出的话,可以用贷款的方式,利息很低的。”
“那我们家的地……”
“地还是你们的嘛。”
“话是这么说,但人都搬走了,谁来侍弄庄稼,没人侍弄,地不就荒了吗?”
“田地可以租出去嘛,不对,应该叫承包,承包给别人种,你可以从收益里面抽成。”
陈寿磕了磕烟灰,又道:“抽成抽的了好多钱嘛,本来种地就不赚钱。”
李保田道:“所以说嘛,种地只能保证饿不死,守着这几亩薄田还有什么意义呢,还不如搬到城里面享福。”
陈寿道:“我当初遭批斗,我分到的这几块地险些叫人夺走,是我拼了老命才重新抢回来的,活了几十年都是靠地吃饭,我对这几块田地都有感情了。再说,陈家的列祖列宗都在这里,我们走了,祖宗怎么办?”
李保田道:“说句对先人不敬的话,他们死都死了,早成了一抔黄土了,还管到那么多?”
陈寿颤巍巍得抽了一口烟,“我要再考虑考虑。”
李保田道:“不要再考虑了,再考虑黄花菜都凉了。”
陈寿道:“我们搬到城里面,还是精准扶贫户吗?还是农村户口吗?”
李保田道:“肯定不是精准扶贫户了,但是你们家楚平已经上大学,过两年就要挣大钱了,还差这点贫困补助吗?”
“那农村户口呢?”
“也不是了。说老实话,好多人都不想要这个农村户口,你老人家还当个宝贝,真是不理解。”
陈寿道:“你做小辈的莫哄老子,现在各人不是都讲,农村户口比城镇户口吃香?我反正舍不得我这几块地……”
李保田有些生气,“三阿公,你真是有点老顽固,你是看着我长大的,难道我还能害你不成?你要是不相信我,以后我就不来了。”
陈寿抖了抖烟灰,“你爱来不来。”
李保田倏地站起来,“那我就先走了,三阿公,你保重身体。”
他起身时看到了陈楚平,陈楚平一时有些尴尬,与李保田面面相觑。陈寿专断独行惯了,而且思想老旧,不太听劝。
李保田为了他们家的事不知跑了多少趟,虽然他也是奉公行事,背着脱贫攻坚的任务,但碰到陈寿这样油盐不进的人,多少还是有点寒心。
陈楚平想挽回点情分,就对李保田说:“李叔,我送送你。”
陈楚平直送李保田到田垄外,李保田道:“楚平,你劝劝你爷爷,异地扶贫搬迁真的是非常好的政策,你爷爷做了一辈子农民,对土地有感情,我也理解,但我是真不希望你们错过这么好的政策。你是读过书的,你明事理,你能看出这件事的利弊。
“在城里住楼房,相当于国家免费给你们发了一套房子,你们还能够享受良好的公共卫生服务,这是多好的事嘛,相比之下,老家的田地和老宅,丢了就丢了嘛,不可惜。
“你爷爷和奶奶上了年纪,还有些基础慢性病,在城里看病就医方便不知好多,说句不中听的话,在这山窝窝头,没有意外还好,一旦有什么意外,救护车都赶不及。”
陈楚平心中一震,正是被戳中了心里的隐忧,他道:“李叔叔,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劝爷爷回心转意的,您放心。”
李保田道:“你奶奶一个多月以前有些心绞痛,是我带她去看医生的,她不让我把这事告诉你,但我觉得你是她亲孙子,你应该要掌握这些情况。医生给她开了舒胸颗粒和一些抗血小板一类的药物,你叮嘱她按时服药,不要不当回事。”
陈楚平点头,“谢谢李叔叔,我记住了。”
送走李保田,陈楚平回去找王友珍,她已系上围裙,开始准备一家人的晚饭。
王友珍是闲不住的人,她的吃苦耐劳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甚至到了拼命的程度。或许就是这样,才在早些年患上了急性心肌炎,自那以后,她的心脏时不时地就要绞痛一下。一般情况下,她都是能忍则忍,能让李叔带她去看医生,说明真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
这些事情她竟然瞒着他!
陈楚平有些生气,还有些心疼,但他无法对奶奶发作,毕竟她是他最爱的人。她做这一切,只是不想让他担心。
但就是她报喜不报忧的性格,让他最是放心不下。她总是这样,让他怎么放心去英国呢?
王友珍起锅烧火,聂祁明在旁边帮忙添水添柴,殷勤得很。王友珍也试图赶他走,聂祁明跟个狗皮膏药一样,怎么也不能甩脱,简直比陈楚平还难缠。王友珍没法,只得接受他帮忙。
聂祁明看着她在这间小小厨房里忙碌,眼睛时而圆睁,像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对什么都大惊小怪。表情跟《变形计》里到农村体验生活的城里少爷一模一样。
他们有说有笑。王友珍时不时问他一些问题,聂祁明都已幽默风趣的话语作答。
陈楚平倚门而立,默默看着。他忽然觉得聂祁明没那么讨厌了。还算他有点用处,能让他奶奶笑得如此开心。
奶奶春风拂面,脸上神采奕奕,此刻简直像年轻了二十岁,果然帅哥是老者皆宜的回春良药。
王友珍坐在小板凳上往灶肚里拨弄柴火,试图让火小一点,好了之后她站起来看锅里的情况,忽然眼前一花,头晕胸闷,身子晃了两下,陈楚平连忙上去扶,却被聂祁明抢先一步。
“奶奶,你怎么了?”聂祁明跟着陈楚平喊奶奶,喊顺口了,真有些把她当成亲奶奶的趋势,声音里饱含了担心的情绪。
王友珍扶额轻声呻吟,聂祁明连忙扶王友珍坐下。陈楚平也蹲在她身旁。
许久王友珍睁开眼睛,看着他俩:“你们怎么都这么看着我?”
陈楚平眼眶有些红,他道:“奶奶你能不能不要这么逞强?”他声音有些严厉,尾音却带着哭腔,“你快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王友珍有些不知所措,“怎么了平仔?”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该我问你才对,你刚刚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心绞痛又犯了?”
王友珍笑道:“害,我就是起猛了,头晕眼花,眼前发黑。你知道我有低血压的,这是老毛病了,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陈楚平不说话,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
王友珍蹭了蹭他的鼻子,“我们平仔要哭鼻子了。”
陈楚平又羞又气:“奶奶!我现在没心情开玩笑!”
王友珍道:“好了,既然你这样担心,那我就休息休息,今天的晚饭你来做吧。”
聂祁明道:“我也来帮忙。”
王友珍道:“你是客人,你在旁边看着就好。”
聂祁明道:“奶奶,刚刚你还说让我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怎么现在我又成了客人呢?”
王友珍笑着道:“好好好,你们别把我的厨房烧着了,我看你们能做出什么来。”
聂祁明道:“奶奶可不要小瞧我们。”
笑罢,王友珍回到卧房去休息,留陈楚平和聂祁明两人在厨房里忙碌。
一人洗菜一人切菜,无人商量如何分工,二人却合作默契。
很久的沉默之后,聂祁明道:“我真羡慕你。”
陈楚平道:“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有这样一个爱你的奶奶。”
“用不着羡慕我,你的血亲可比我的多。”
“血亲多有什么用?”聂祁明露出嘲讽的神情,“他们都是骨子里自私冷漠的家伙。”
陈楚平抬起眼皮看他一眼,“你说的是谁?该不会是你自己吧?”
聂祁明微微一笑:“看来我现在在你心里印象很差啊。”
陈楚平道:“您终于有了一点自知之明呢。”
聂祁明道:“我真是开直升机来的,回不去也是真的,我跟奶奶说的话那些都是真的,我不是非得赖在你家,当然,有故意的成分在。”
陈楚平嗯哼了一声,道:“我们家家风淳朴善良,即使你才敲诈勒索我三十万,我也做不出把你赶出家门,让你流落荒郊野外的事。”
聂祁明道:“我是个商人,在我这里有一套准则,所有的一切都是明码标价的,包括你和你奶奶的善良,也是明码标价的。”
陈楚平微微哂笑,“那你打算付多少钱给我和奶奶,为这份善良?”
聂祁明道:“30万。”
陈楚平睁大双眼,“你是说……”
聂祁明笑道:“没错,那笔钱你不用还了,”
陈楚平哼了一声,“原本就是敲诈合同,未必具有法律效力,什么还不还的,像是受你多大恩情似的。”
聂祁明道:“你无故旷工,擅自离岗,原本就是你有错在先,我们真要当庭对质,你没有多少胜算,更何况,公司可以聘请到全球最优秀的律师团队,你胜诉的几率基本可以判定为0。”
陈楚平不说话了。
聂祁明道:“干嘛把自己活得像只刺猬呢,动不动就扎人?柔软一点不好吗?我又不会吃了你。”
陈楚平看着他:“这句话从你嘴巴里说出来真是好笑呢。你忘了……”
“好了,好了,”聂祁明打断他,“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告别过去,才能拥抱未来不是吗?”
陈楚平道:“你不提,是因为你理亏吧。”
“是你非要提的,那我只好说实话了。”聂祁明低下头,专心致志拨弄那被洗得发亮的菜叶子,“要我说,我当时再忍久一点就好了。把你带到房间里,而不是在楼梯间就开始亲你,或许我早就得手了,真是可惜——”
他重复了一遍,“要是当时再忍久一点就好了。”
“所以我吸取教训,下次再有机会,一定不能让你再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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