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聂祁明睡着,陈楚平偷偷跑出来,拨通了聂介臣的私人号码,这个号码他存了之后还没打过。
“喂?”那头传来聂介臣低沉的声音。
陈楚平抱着手机,歪着头,感受那个声音微微震颤耳膜。
“喂?你好?怎么不说话?”
陈楚平干巴巴地开口,“聂叔叔,是我。”
“楚平?”那个声音带着惊讶,随后笑道:“是你呀。”
陈楚平稍稍放松了心情。“嗯。”
“我没想到你能主动联系我,打我电话是有什么事吗?”顿了一下,“你等我一下。”
他好像在一个嘈杂的地方,听筒那边时不时传来庞杂的背景音,过了一会儿,背景音消失了。
只能听见聂介臣悦耳的嗓音。“现在方便了,你说吧。”聂介臣道。
聂介臣的语气是那样亲和热切,就像他们昨天才分开一样。可实际上,他们身处在两个互不相交的世界里,他要努力踮起脚尖,才能站在他的世界里望他一眼。
陈楚平捧着电话:“聂叔叔,你知道的,我很崇拜你。”
聂介臣安静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认真倾听。
“我不希望给你带来麻烦,我希望你能以我为骄傲。如果有可能,我真的希望能成为你的女婿。”
聂介臣道:“楚平,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这句话一下子刺痛了陈楚平,他蹲在马路边上,昏黄的路灯把他蜷缩的影子照得扁扁的,陈楚平吸了吸鼻子,用笑声藏起哭腔,“我知道都过去了,我知道,我想表达的是,多么希望回到初见的时候啊。”
人生若只如初见。初见是在火车上,他怀着希望,一切才刚刚开始。
电话那头很安静,聂介臣没有说话。安静到他以为他挂了。
“聂叔叔,你能不能……”他吸了吸鼻子,“能不能看我一眼呢?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看我一眼呢?”
“楚平……”聂介臣叫着他的名字,陈楚平等着他后面的话,然而后面没有了,聂介臣只是叫了他的名字。
楚平。怎么样呢?他要说什么呢?他什么也没有说……
“聂叔叔……”陈楚平任由泪水滴落,“我希望成为像您那样的人,我希望自己优秀卓越,鹤立鸡群,这样也许您就能看到我了。
“我知道怀着攀附权贵的心,被您看不起,所以我放弃了这条路,打算靠我自己出人头地。我对自己说要做大丈夫,要有所为,有所不为,可是,就在今天,我发现自己并没有做到,我的信念再次崩塌了。聂叔叔,我好像又走到歧路上去了。”
“我想要改变,但是要怎么做呢?我连思路都没有。我想要变得卓越和不朽,可卓越和不朽的定义是什么呢?我只是一个19岁的普通年轻人,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很迷茫,聂叔叔。你可以告诉我答案吗?”
聂介臣松了一口气,感情的问题他回避了,这些形而上的人生哲学问题刚好是他擅长解答的,于是他开口了。
“你才19岁,迷茫很正常。你那么年轻,刚刚踏入大学这个乌托邦,你还有好多没经历过,没看过,没体验过。感觉迷茫,恰恰说明你在寻找出口。你决心要做君子,要有所为有所不为,但你还是走上了歧路,这也可以理解,任何变革,无论国家还是个人层面,都是带着反复和阵痛的,想得明白,和做得到是两回事。罗马并非一日建成。只要你知道自己错了,纠正错误,再回到正途上来也不晚。
“所谓卓越,只要你自己达到心中的标准就是卓越,而所谓不朽,其实根本没有什么不朽,你看那些伟人的传记,哪个人不是一生如履薄冰,惶惑一生直到终了,再高的成就又怎么样呢。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我会死的,你也会死的,人们会忘记你,也会忘记我,不要觉得我当个外交署长有多么了不起,百年之后,人们一样有可能不记得我。
“你就做你自己。如果你是一棵树,就长成一棵树,如果你是一株草,就长成一株草,没有伟大和渺小,它们一样有价值。不要去比较,不要让自己揠苗助长,慢慢来,成长是有节律的,你不必非得不朽,你只要与众不同就可以了。”
陈楚平慢慢听着,心情归于平静。
“聂叔叔,我总是感到痛苦,是不是因为我没有信仰呢?”
“也许是吧。”
“那我要去哪里寻找信仰呢?”
“如果你为没有信仰而苦恼,不如把我当成你的信仰吧。”
陈楚平笑了,“聂叔叔,如果我把你当成信仰,有一天你塌房了怎么办?”
聂介臣道:“只要你距离我足够远,我就没有塌房的危险。距离产生美嘛。”
“所以这是你把我往外推的原因吗?”
聂介臣不说话了,尴尬的氛围顺着无线电磁波蔓延至电话两端。
“聂叔叔,你能不能来接我呢?我无家可归了,要冻死在街头了。”
聂介臣沉默了一会儿,道:“好,你在原地等我。”
***
聂介臣因为身份和长相,身边总是环绕着许多爱慕者。一般处理的方式就是冷处理。
当他察觉到对方情感萌芽的时候,他会立即用疏远和客气来间接表明态度,由于高级干部的身份与职务,他也必须如此,倘若有一步行差踏错,便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并不是说明他心如止水,没有男人正常的生理需求,相反,他的**汹涌澎湃。隐藏在平静海面之下的,是怎样波涛汹涌,别人不得而知。他惯于高深莫测,惯于隐藏情绪,也惯于忍耐。这是为官十多年习得的生存法则。
他时不时还会想到那个夜晚,陈楚平带着小心翼翼和大胆试探的矛盾神情,扑到他的怀里时的情境。他一边享受这个少年的气息,一边又从这个怀抱里抽离,冷眼旁观。
这是他给小妤挑的女婿,现在他的女婿扑在他的怀里。他自诩看人的目光老辣,可以看穿一个人的品性,他却没有看穿陈楚平。原来陈楚平的下限这么低,他竟然想把女儿嫁给这样一个人。
陈楚平慢慢把嘴凑上来想要亲吻他时,他掩饰不住心中的鄙夷,所以推开了他。陈楚平被推出去好远,还跌倒了。他的表情实在有些可怜,聂介臣居然心软了。或许他不该推开他,或许推开的力道可以更小一点。
他把他留下来,照顾生病的他。躺在床上的陈楚平在病中说着胡话,嚷着要爸爸妈妈。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要走时被人抓住了手。“爸爸……”病人闭着眼睛,泪水浸湿了枕头。
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没有父母教导,容易误入歧途。下限低,因为没有人帮他树立底线。他靠本能和天赋走到这一步,在本能驱使下想得到更多。情有可原,无可厚非。
聂介臣理解他,一点也不怪他,反而更加心疼他。他的同理心不是常有的,可在陈楚平身上,他的同理心简直要泛滥似的。
聂介臣已经好多年没有过亲密关系和□□接触,男的女的都没有。他没把对陈楚平的这种好感归结到男女之事上,一来因为陈楚平是男的,二来因为他已多年没产生过类似情愫,早已对这种感觉生疏了。
他带他回家,想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后来想想,他这样做无非是想把他留下来,他想和他产生更深的联结。
他知道陈楚平是接受和男人□□的,那场被他无意偷听到的电话play启发了他,他让陈楚平把饭端过来,让他亲手喂他。陈楚平的勾引其实是他默许和暗示的结果,最后他轻描淡写地把所有责任都推到陈楚平身上,陈楚平愧疚惶惑地一并接受了。
他要求他和小妤分手,一来因为他已不再是适合小妤的人选,二来翁婿关系会成为他们之间的阻碍,再继续下去会是一场□□。
他把楚平推开了,这个少年或许只是贪图一时的激情,他的喜欢是被蒙蔽的结果,身为成年的聂介臣,不能跟着他一起发疯。况且他位高权重,多少人虎视眈眈地盯着他,想要把他拉下马来,他不可以走错一步。
他让少年离开了。
他做这一切都是经过理智和审慎思考过的,没有一步不是权衡利弊的结果。
陈楚平离开几个月后,再次出现在小妤的婚礼上,躲在角落里。聂介臣看到他了,却没有上去跟他说话。
聂介臣很清楚,少年对他的仰慕是隔着一层滤镜的,是因为他不了解他,才给这仰慕蒙上了神秘而遥远的朦胧滤镜。
如果他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或许就不会这么想了。他应该离他远远地,这样才不会伤害到这份仰慕。
聂介臣不喜欢说自大的话,生平第一次说的自大的话,就是刚刚那句:“如果你为没有信仰而苦恼,不如把我当成你的信仰吧。”
聂介臣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一个信仰般的存在,一个典范,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他必须离陈楚平越远越好。
可当陈楚平用可怜巴巴的语气说自己要露宿街头的时候,距离产生美的理论便失效了,他不能不去找他。正如遇到陈楚平的任何事,他都不会袖手旁观一样。
他披上外套,打发掉金师傅,自己一个人开着车驶往陈楚平给他发的定位地点。
那是一个三叉路口。天空里飘着雪花,还有丝丝雨滴,陈楚平蹲在路边,整个人冻成了一个雪人。
他慢慢走近了,近到能看见他睫毛上挂着的融化到一半的雪花。
“聂叔叔,”他一开口,便有雾气缭绕在他漂亮嫣红的脸蛋边,“你来了。”他笑容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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