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蓝花丹

温柔的雪变成了爆裂的冰雹,硕大的冰粒砸得窗户劈啪作响。

陈楚平坐在床上,望着拉开窗帘的窗户,听着窗外的寒风发呆。屋子里静谧温暖,窗外寒冷漆黑。

他再次回到了自己之前住过的那间客房,陈设一点未变。那床垫还是软软的,将他整个陷进去。

聂介臣把他送到房间,给他拿一套干净的睡衣,又递给他一杯热牛奶,待他喝完,他道:“太晚了,有什么话我们明天再说,好好休息,晚安。”

他带上门离开,留陈楚平一个人在房间里。

可他怎么睡得着?

他把自己的一部分灵魂的创口裸露在外,等着聂介臣抚慰他,治愈他,可聂介臣安的话是老生常谈,带着浓浓的鸡汤味,并不是他想听的。

生于Z时代,他和所有早熟的00后一样,道理他都懂。

他只是想听一听聂介臣的声音,重新找回自己。他迷失过,又再度迷失。聂介臣在这时成为了他的航标,他朝着他的方向慢慢前进。

聂介臣已经不能解答他的困惑,但能给予他宝贵的抚慰。

同样都是面对他的脆弱,聂介臣和聂祁明的态度完全不同。

聂祁明对他的脆弱视而不见,甚至可能还认为他矫情,可能因为他们灵魂同样缺损,所以无法给予对方缺失的那一块。

而聂介臣似乎对他的脆弱有种责无旁贷的使命感,他想拯救他,成为他人生导师一类的存在。

像养一株花或栽一棵树,他想把他塑造成他的作品,或者他的得意后生。陈楚平抓住了他的心理,只要表现得听话,脆弱,就能再次接近他。

接近他做什么呢?

窗外的狂风大作,冰雹掉落的声音震耳欲聋。犹如他的心境。他想要破坏点什么,比如,破坏那副无懈可击的温柔面具,看他被**支配的模样。

聂介臣像他小时候在山里见过的一口深潭,潭水清澈,能看见底部有一个容纳两人出入的洞,潭水碧绿幽深,像是一只眼睛,那洞就像人的瞳孔,深不见底。

那幽深具有蛊惑人心的力量,引人想跳入那洞中一探究竟。

那幽深的洞穴里究竟藏纳怎样的景致和事物?

好奇。

他慢慢地听着那风声和冰雹声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他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带着怨气睁开眼睛,发现是聂祁明的电话,更气了,掐断。然后看见了37个未接来电,都是聂祁明打来的。

微信上也是消息轰炸:去哪里了?连声招呼也不打。故意玩失踪?生我气了?是不是玩不起?我昨晚开玩笑的。好吧,我知道错了。你回家去了?昨晚回去的?那么晚了还有火车票吗?航班已经停运了。你是不是被拐卖了?出车祸了?你该不会是冻死街头了吧?……

陈楚平的瞌睡都被气跑了,这厮能不能盼他点好?

他思考了三秒钟,点开他的头像,进入他的详情页,然后点了红色“删除”按钮。一气呵成。

原本跟聂祁明在一起,就是为了和聂家再产生联结,现在他的目的达到了,聂祁明也没什么用了,删了正好。

他闭上眼睛温习刚刚的美梦,梦里他和一个男人拥抱,男人的面目很模糊,可怀抱令人很心安,似乎是聂介臣,又似乎不是。他看不清他的脸,因为他逆着光。

昨晚窗帘没拉。

他睁开眼睛,看着外面远处的树林,天已经晴了,有麻雀的叫声。冬天还有麻雀呀,它们生命力真顽强,可能是因为这片别墅周围的树林给他们提供了庇护所和食物。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楚平,醒了吗?”聂介臣的声音。

他才彻底清醒。

他已被那人带回家,与他只有一门之隔。

他清了清嗓子回道:“聂叔叔,马上。”然后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起来,揉了眼屎,理了头发,穿上衣裤,去给聂介臣开了门。

聂介臣上身穿着一见米色高领薄毛衣,衬得脖子修长。他带着笑问:“昨晚睡得好吗?”

陈楚平点头,“还可以。”

“洗漱一下,去吃早餐吧。”

他们走下楼,陈楚平还沉浸在被聂介臣亲自叫起床的喜悦之中,然后就看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易孟书。

他顶着鸡窝头,和一身正装贵气精致俊美养眼的易孟书四目相对,整个人呆立在原地。

聂介臣道:“小孟来给我送文件。”

易孟书道:“署长,那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不着急,吃个早餐再走吧。”

易孟书道:“不了,我还有点事。署长再见。”

易孟书转身离开之前,深深地看了陈楚平一眼。这一眼叫陈楚平心里非常不舒服。他想,他跟易孟书真是八字不合,互相都看不顺眼。

他不喜欢易孟书。

饭桌上闲聊,问起聂思妤近况,聂介臣说她趁着寒假和同学去环南半球旅行去了。易文轩也请了假陪她一起。

“原本以为他们没有可能的,”聂介臣的笑容有些欣慰,“现在一切都步入正轨,刚刚好是我所希望的样子。”

陈楚平不说话,默默的消化着盘子里的东西。

“不过小妤的态度忽冷忽热的,我担心文轩可能吃不消。”

陈楚平抬起眼皮,没有错过聂介臣脸上一闪而过的一丝愁容。

“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聂介臣道。

吃完饭,聂介臣带他去玻璃暖房,从一扇拱形门进去,聂介臣一米九多的个子不得不弯着腰。一进入便是一个藤架,如荆棘般的藤蔓往上伸展,攀爬在顶部,尖端处里仍可看到满满的嫩叶,而叶当中缀满了红色的藤本月季,如朝霞般地盛放。

暖房里的空气温暖而潮湿,充满了植物悠悠的气味。一层玻璃罩将这里与外面的寒冷隔绝开来,自动化中央解调器,调整温度的同时也调整湿度,还有模拟太阳光照的自动化顶灯。

陈楚平进入这里,仿佛进入了世外桃源,而众多的蝴蝶,仿佛是为既无始又无终的意识流断句的标点一般,忽而此忽而彼地时隐时现。

陈楚平没见过如聂介臣那般此爱花的人,他给陈楚平介绍每一种花的培育过程,像昂贵的兰花、珍奇的玫瑰、波利尼西亚的原色花等等。谈起浇水的时间、施肥的时间,以及肥料的特性等,他滔滔不绝。碍于工作繁忙,他请了专业护理人员照料,但他更喜欢自己亲手栽培。

他说他很少带人进入这里,这里对他的一双儿女来说也是禁区,他担心他精心培育的花草被不知轻重的他们破坏,所以小时候禁止他们入内。而等到聂祁明和聂思妤长大了,他们早已对这里丧失兴趣了。

“我很早就想带你来看看,你是许久以来,这间花房的第一个参观者。”

聂介臣的眼睛带着笑意,扶起一株淡蓝色的呈狭卵形状的花,“这是蓝花丹,也叫蓝雪花、蓝花矶松、蓝茉莉,我则称它为蓝色精灵,别看它花朵小,看起来不起眼,它可有败毒抗癌,消肿散结,祛瘀止痛的功效。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跟它很像,忧郁,冷淡。”

他拿剪刀剪掉几朵束,插在透明的六角形矮花瓶里。“我喜欢这种花,虽然它普通,并不珍奇稀有,市政府还拿它作为改善市容的绿化植物,但我喜欢它,即使它不是名贵花卉,我也喜欢它。”

陈楚平为他的话悸动不已,手心都出汗了,笑容被嘴角压下去,却从眼神里溢出来。

聂介臣摸了摸他的头,“傻乎乎的。”

陈楚平在他摸过的地方又摸了一下,嘴角终于抑制不住翘了起来。

他们在暖房待了一个上午。暖房像子宫一样微暗而温暖,走进这间暖房,就觉得似乎丧失了时间感。

吃过午饭,他们躺在暖房里的躺椅上。周围簇拥着水仙、蝴蝶兰、大花蕙兰、君子兰、鹤望兰、白玉兰、蟹爪兰、香雪兰、报春花、非洲菊、马蹄莲、炮仗花、瑞香、松红梅、迎春花和深山含笑。

苎麻织成的躺椅,躺起来格外舒服。乌云散去,太阳出来,冬日从玻璃顶罩透进来,晒得人暖洋洋。

上下眼皮慢慢开始打架,虚焦的画面里,一只蝴蝶在盘旋,然后它落在橡皮树肥厚的叶片上。蝴蝶收起色彩斑斓的翅膀,安详地睡着。

陈楚平觉得非常高兴,意识渐渐涣散,进入了梦乡里。梦里他和一个男人相互依偎,男人的怀抱是如此温暖,他把下巴搁在对方的肩膀上。渐渐收紧的手臂。

他抬起他的下巴,他们唇舌交缠。这时有人打开暖房的门。风含着不祥的寒气吹进来。大蝴蝶醒了,飘飘忽忽地展翅飞离橡皮树。是谁呢?

他打算扭头去看。然而在他看见那个人影之前,梦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了好整以暇的聂祁明。“终于被我给找到了。”聂祁明的笑容里带着些许阴翳。

而聂介臣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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