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被重重的丢在了桌子上。

“这些是什么？作为官方的报告，结果漏洞百出！我要是带着这份报告去参加这次内阁会议，丢的是我的饭碗，你们想过吗？要不是发现得早，我也别混了，懂吗？”

聂介臣露出怒容，底下人都吓得战战兢兢。越是平日里不发脾气的人，发起脾气来才叫吓人呢。

要是易孟书在就好了，他还可以安抚一下部长的情绪，但问题是易孟书从一周前就不知道去哪里了，聂介臣也并不问起。

负责数据统计的小陈赶紧低头认错：“长官，对不起，是地方上报来的数据有误，把去年的数据和前年的数据重复了，才导致我算出了一个错误的值。”

聂介臣走到他面前，“小陈，你也来了一段时间了吧，他们能把数据弄错，你自己不会核对吗？亏你耶鲁名校毕业，这么低级的错误也会犯吗？”

小陈低头道：“对不起长官，我知错了，下次再也不会了。”

“还有你，老张，你是怎么做审校的，这么明显的错误都没发现吗？”

老张低头：“长官，我得向您道歉……”

聂介臣揉了揉眉心，“报告拿去重拟，下次再有这种事情发生，你们也趁早别干了。”

众人退下去。小陈把门关上，哪怕彻底看不见部长那张怒容，他仍然心有余悸，那种气场全开怒视着自己的感觉真的再也不想经历了。

众人在楼道里交头接耳。

“太可怕，因为什么原因心情不好啊……”

“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但长官笑眯眯地让我改了，也没见像今天这样发这么大火。”

“真是可怕。”

“走了走了，一会儿叫长官听见，还得再挨一顿训。”

……

聂介臣站在窗前，那里摆着一盆剑兰。

花茎直立而挺拔，叶片锋利，细长如剑。花茎顶端绽放出雪白花朵，呈蝎尾状聚伞形。

剑兰象征着坚贞、福禄和步步高升。

他皱着眉给花浇水，因最近空气质量不佳，叶片上沾满了灰尘，他拿出手帕，用水打湿后小心仔细地擦着叶片。小孟不在，他的剑兰也没人浇水擦灰，这些小事都得他自己来。

这些年，他身边的人换了好几拨，唯一仍陪在他身边只有小孟。这孩子自大学毕业以后就跟着他，算起来应该有七八年了。他父亲送他来当秘书，原只是送来给他调教培养的，成才了自然要放出去担当大任。

他还不想这么早放他出去，倒不是说小孟仍欠调教，而是自己离不开他。身边都是些蠢材，或者说是心比天高的家伙，自以为名牌大学毕业，便干不得端茶倒水、写报告文案、做数据统计等一些简单重复的活，都指望着做一些发号施令、运筹帷幄、惊天动地的国家大事。

可是哪有那么多国家大事需要做？和平年代，能够安稳做好每一件小事就已是不错了。真要生在时时有惊天动地大事发生的年代，怕又没那个能耐吃得上公务员这碗饭了。

这些愣头青真叫他烦，但是刚上任这个部门的部长，临时组建的班子，人手不足，也只得将就。作为副总理候选人，所有部门都要轮一遍，这是一直以来的规矩，这倒没什么，反正他年轻，多的是时间。

只是身边没有信得过的心腹，要再培养一个还不知花上多久时间，能不能成材也说不准，论沉稳持重，没人比得过小孟，像他这样使起来得心应手又聪明乖觉的下属，再培养不出第二个。

小孟一走，他的办公室里没一个人能堪大任，一想起这事就叫他心烦。近些年来，他对培养晚辈的兴趣大减，或许是他现在公务越发繁忙的原因。他再没有诲人不倦的那股精神头了。

可要是把小孟叫回来，又万万不能。近在眼前的烦心事尚有解决办法，那远在天边的麻烦才真叫人不知如何是好呢。

小孟说陈楚平嚷着要见他，不说他公务繁忙，分不开身就罢了；就是当真去见了，他们能说什么呢？

对这孩子的情感是非常复杂的，他早已学会让自己不去想这些事情。

他知道那孩子对自己的心思，毕竟他阅人无数，早在那孩子的感情刚露出苗头，甚至连他自己都未察觉时，聂介臣就已完全洞悉了。

毕竟他在太多人眼中看过相似眼神——爱慕、仰望、情不自禁地靠近。

对这一类的眼神，他简直太熟悉了。

他推开了他。

倒不是完全没有动那份心思，否则他也不会先释放出暧昧的信息，从而勾得对方进一步行动，这一恶劣举动单纯是想验证一下他的猜想，猜想得到验证后他又觉得无聊，太多人对他前仆后继，多到他有些厌烦了。这孩子跟别人也没什么不同。

然而推开之后，对方坐在地上发呆的样子又显得过于可怜，他又情不自禁露出温柔一面，他其实不算是一个温柔的人，只是恰好在陈楚平面前表现的全都是温柔一面。

为了人设前后一致，他只好一直温柔下去了。

他对待陈楚平，就像捡了一只流浪狗，想起来时逗弄几下，多数时候都忘在一边。

他没想到陈楚平会和自己的儿子在一起。

乍一听到这个消息，他的心情很复杂，这种复杂怎么说呢？愤怒和鄙夷肯定是有的，也正常。

更奇怪的是，竟然还有兴奋和欢喜。

兴奋可以理解为愤怒的附赠情绪，欢喜是出自什么呢？

剑兰的花朵在风中招展，随着他的动作而微微颤动。他捏住那花瓣，轻轻一捏，花朵便脱离枝头，落入他手中。

聂介臣一直紧皱的眉头忽然舒展开来。

他终于想明白。

这欢喜出自一种直觉，朦胧荒诞且毫无根据的直觉，这直觉说出来只怕令人发笑。

但是他的直觉一向准确，所以他要验证一下。

聂介臣放开了快要被擦得破皮的剑兰叶片，坐回桌前，拨通了往美国棕榈泉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