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听完她的意见,连忙摇头:“不成,这个绝对不成。事涉女子名节,大理寺都不曾明庭宣判,何况还要登报……那不是存心逼死她么?”
萧灵筝冷静道:“可是她已经快要死了。”
廷议的结果一出,案卷呈上御览,朱笔批红,斩立决不待时。
这种政治牵扯极少的案件用不上三司会审,情节明晰,铁证如山,大理寺的一个主事就可以一手遮天。
反正皇帝陛下吃喝玩乐,又不会过问这种小事。
到那时候才是真的救无可救!
林晚棠默然不语,萧灵筝道:“先请人来帮我们写稿子,不要攻击别人,也不要议论朝廷论罪的尺度。就从白霜夫人出身高贵,美丽贤德,在楼家被虐待十年无一句怨言,却落得如此闹市行刑的凄惨下场写。”
萧灵筝想了想,又补充道:
“还要写楼曜何等冷酷绝情,不顾多年夫妻情分,死刑之前白霜夫人苦苦哀求,却都不允许她见女儿一面。”
林晚棠:“你怎么知道楼曜不让她见楼月的?”
萧灵筝莫名道:“难道你觉得他会让楼月去见白霜?他也被人夺舍了?”
林晚棠:“……那倒也是。”
林晚棠一走,闺阁之中便又只剩下萧灵筝一个人。
她望着满屋子的绣缎叹了口气,一天之前,她还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莫名其妙的人。
莫名其妙猝死,来到一个陌生的世界。
莫名其妙答应了一桩本就无法抗拒的婚约,被许嫁给一个心机深沉的权臣,
她也算看过两本史书,历史上的权臣哪里有几个善终的呢?不是死前被灭族,就是死后被清算,尤其是慕容信的这个职位。
大司马大将军,听起来就非常有谋反不成鸩酒赐死的潜质。
她不想要卷进这一滩浑水中去。
可世界上的因果从来就是你不去寻事情,事情就来找你,如果萧灵筝没有听到楼曜的话,或者没有见过楼月,也许她都能坐视不管。
甚至她如果没有穿越到这里来,白霜死了就死了,她最多也只会一声叹息。
可事情就是落到自己肩膀上的时候才知道有多重,撞到自己眼前的时候才知道多不忍。她再压抑自己的良心,也没有办法放任那个传闻中温柔沉默的女子平白遭受这样残酷的对待。
将心比心,如果她有朝一日走到这样的境地,也会希望暗中能有什么人来为她伸出援手的。
就当是帮助未来的自己吧。
萧灵筝叹了口气,打开妆匣,将余舜臣赠送的银票和房契放进去。
对不住了余公子,要让你的宝贝在里面躺一阵了。
她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去做。
次日午后,趁着萧明易不在,萧灵筝找了个由头跟母亲说要去报社玩。
萧夫人思索着她近日在家里也是的确闷坏了,便答应下来,叮嘱道:“明日便要回家的,知不知道?”
萧灵筝嘴上应了,一颗心却是早就飞到了报社。
她给林晚棠的截稿日期是廷议当日的申时。
毕竟排版印刷也需要时间,后一天卖的报纸,尤其是早报,前一天就须得印出来了。
上午的时候,宫门抄就已经发了白霜的处刑结果。
如她所料,次日午后,闹市问斩。
她在心中默默掩下这件事带来的难过,推开门走进去,语气轻快:“几天不见,大家有没有想我啊?”
“老板!你回来了!”
兰亭又惊又喜,扑过来给了她一个熊抱,又被萧灵筝扒下去:“干什么呢?严肃点!”
兰亭:“呜呜呜我还以为老板你为了报社卖身再也回不来了……呜呜呜。”
萧灵筝:“那我卖身的意义在哪里呢?”
兰亭:“对哦。”
“对你个头!”
萧灵筝梆地敲了他一下,几天不见,这个脑瓜的手感倒是一样的好。
忽地响起一声少女唤她的声音:“灵筝姐姐——”
楼月竟然也在这里,萧灵筝意外了一下:“你没回家去吗?”
楼月轻轻摇头:“晚棠姐本来想让我写的……我以前也给报社写过稿子,只是这一次……实在是写不出来。”
萧灵筝看着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了一早上。
母亲生死未卜,让她写这种东西也太难为小姑娘了。萧灵筝不是那种铁石心肠的人,摸了摸楼月的头发:“没事的,我知道你尽力了。”
兰亭在一边不满:“为什么给我就是用敲的哦,老板你区别对待,喜新厌旧。”
萧灵筝很大方地在他头上也薅了一把:“行了,去吧。晚棠呢?我有事找她。”
林晚棠还在屋子里面,桌上是刚整理好的手稿。
萧灵筝看过这稿,忍不住击节赞叹:“辞藻好,立意也好,写得真是漂亮!晚棠姐,就这么半天,你从哪儿弄来的?”
她还以为时间太过仓促,文稿质量会堪忧,都做好了亲自上手改的准备,着实捏了把汗。
林晚棠道:“这种急活几个人有胆子接?我找余先生写的。”
余舜臣?
萧灵筝讶然:“他还会写文章呢?”
而且写得这么漂亮,萧灵筝这些天在亲爹书房偷窥文书,翰林的文章都少有这么漂亮的。
林晚棠笑道:“也是一阵一阵的,有时候写的好,有时候就酸不可闻了。神一阵鬼一阵的,所以大家赠他个雅号,叫他神鬼书生。”
萧灵筝点头:“既然如此,那立刻就发!”
有了前一期爆火的《铁树开花!慕容大将军金屋藏娇》后,各家书摊茶楼也都愿意给探骊报行个方便,兰亭去发行的时候可以说是畅通无阻,到处都等着探骊报的新刊。
不过两个时辰,新一期的报纸很快铺开到了京城每一条大街小巷,还在源源不断地向外。
红颜薄命的故事总是值得人津津乐道的,不消一夜,白霜夫人被逼杀夫的故事便已然传遍了京城。
这一次甚至是从贵族圈层之中兴起,逐渐向民间传播的,毕竟平民中能有几人知道大理寺卿,何况是他的夫人。而白霜在京城贵族女眷中素有令名,夫人们物伤其类,也不免为她多几声叹息。
萧灵筝要的就是这几声叹息。
一件事若在上层引起了如此之大的关注,民间的好奇心是绝不会放过一窥究竟的。萧灵筝恰到好处地,让兰亭往外放了个风声,将白霜问斩的地点是东门闹市口透露了出去。
此事一传十,十传百,午时又是个多么闲极无聊、适宜出门消食的时辰。东直门内外是闹市,本就人口密集,闲人遍地。
是以未及正午,法场外便已经聚集了一群看热闹的民众。
本场监斩官皇帝钦点了光禄大夫濮尔玉,其人曾做过太子太傅,虽然年过三十,然而风仪萧萧,端得是个温文尔雅的美男子。他端坐正堂,见状蹙眉道:“场外的百姓怎么了?”
楼曜自然发觉了不对劲。
他是本场的陪审官。白霜在案发之时早已被他一纸休书弃回了白家,但按照礼法人情,行刑之人既然是他的前妻,自然可以申请回避,没人会不准。
然而楼曜偏要亲自来看一眼。
不亲眼看着这贱妇血溅明堂,怎足以打消他心头之恨?
人群愈发聚集起来,熙熙攘攘地,都拥挤在围栏之外。楼曜高坐在太师椅上,听不清远处人说什么,竖眉一跳,问道:“这帮人是白家请来的,要闹事?”
主簿忙过来回道:“刚才问过了,都是附近的居民,前来观刑的。大抵小民无知,想要看个热闹。”
他唯恐上官生气,忙又找补道:“其实往日行刑也多有人来,想是今日问斩的是贵眷女犯,看热闹的人就多些。”
楼曜露出一丝笑意:“既然如此,那就看着吧。”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么?
让天下人看看这毒妇是何等面孔。
午过二刻,围着法场的人已经远远排到了东直门外两条街。饶是楼曜也生出几分不解,这些升斗小民没有正事要干么?都是来看什么的?
但大仇得报的快意还是攫取了他,楼曜掷下红签:“带犯人出来!”
不消片时,两个差役压着被粗麻绳绑着的白霜夫人走了出来。
白霜走出来的那一瞬间,法场外似乎都安静了一瞬间。
随机却爆发起更大的骚乱,楼曜心下一紧:“他们在喊什么?”
主簿没来得及答话,楼曜道:“让大理寺的衙役去把百姓看好,不准他们越过了障栏。”
他遥遥望了一眼堂下的白霜,心头是难得的畅快:
“白氏,死到临头,你可后悔了么?”
他自问待妻子不薄,只要白霜乖乖呆在他的后宅为他生儿育女,百年之后荣华富贵,香火供奉,有怎么可能少得了她?
偏要和他对着干,沦落到这般境地,也算是活该。
白霜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她身上是寻常的囚衣,胸前背后都有字样,素面无妆,鬓发甚至也有些凌乱,站在刺眼的阳光之中,浑身却好像也在发着光,清丽无比。
楼曜登时大为恼怒,用力又掷下一枚红签:“时辰已到!行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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