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签掷下,就要行刑,刽子手将白霜压在断头台上。日光明晃晃地闪得人睁不开眼睛,大砍刀“噌”地拔出来,场外人声鼎沸,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嘈杂声音,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声浪竟然渐渐汇聚到了一起,成了一句话:
“朝廷开恩,饶白夫人一命吧……朝廷开恩、开恩呐……”
青天白日之下,最前面的一排中有人当众跪下来,后面的人群起跪下,人潮如同被浪头席卷过去,霎时成了黑压压的一片。
这声音穿过了法场,直直传到两位高官坐镇的明堂之中。濮尔玉显然也听见了,怔然道:“这是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他,主簿也低着头噤声。
楼曜悚然直起身。
他强压着心底里的惧意,“时辰已到,刽子手,还不行刑!”
“且慢——”
濮尔玉叫住了他。
濮尔玉是谨慎之人,行事素来周全妥帖,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沉吟道:“如此之多的百姓为犯人喊冤求情,或许其中当真另有隐情。”
楼曜道:“濮大人的意思是我诬陷好人了?”
“尔玉绝无此意。”濮尔玉站起来,长身玉立地一拱手,“只是民情如沸,不宜轻视之,还是奏明圣上,另行处置。”
楼曜阴着脸,“不过一群白家找来的刁民无赖,濮大人身为朝廷命官,不执行圣命钦定将犯人就地正法,竟然跟着一群暴民求起情来了,也不怕自降身段么?”
濮尔玉虽然谈吐温雅和平,然而却出身低微。早年侍奉先帝勤谨才得到擢拔,与帝都这些贵公子不同,平生最不怕的就是自降身段,闻言只是一笑:
“楼寺卿言重,人命关天,复核一次又花不了多少功夫,大人在怕什么呢?”
“大人是监斩官,我是陪官,濮大人要停刑,那我也只有听从……”
楼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只是这求情复核的奏本,还是请大人自己向朝中去上好了——我另有要事,告辞了。”
楼曜拂袖而去。
衙役胆战心惊地看着两位大人不亚于当面撕破脸地吵起来,战战兢兢地道:“濮大人……今天这刑还行不行了……”
濮尔玉莞尔一笑:“带白夫人回去,你随我到书房来,拟本上奏。”
主簿素知楼曜手段酷辣,忍不住劝道:“濮大夫,您何必这样……楼寺卿是什么样的为人,您也清楚,明日上朝必然要参您一本。”
究竟是圣命钦定的死刑犯,濮尔玉今日这样做,说得轻了,是审慎周全,顾惜人命。若是说得重了,那可就是铁定的抗旨,只怕再楼曜那里讨不到好处。
濮尔玉笑道:“我难道怕他参么?陛下命我过来,自然有陛下的道理。”
主簿心道谁不知道今上是个什么德性,濮大夫怕不是当日在东宫坐太子太傅的时候对陛下还怀着好感,被过往美化的记忆蒙蔽双眼了吧。
楼曜从法场离开后并没有立即回楼府,而是直奔大理寺,调了一队亲差:“查!给我好好地查今日之事是谁在背后搞鬼!”
背后之人不难查。
甚至都用不上酷吏那些刑讯逼供的手段,街上那些关于白霜夫人的小报这会儿都还在卖呢,甚至有分不清日子的糊涂蛋,跟老板打听行刑是今日还是明日。
楼曜抓着手下呈上来的报纸,搓成一团,咬牙道:“整队!去那个骊音社!”
报社的小院里,萧灵筝当然也听闻了这一喜讯,回去第一时间告诉了苦等数天的楼月,楼月不敢置信地抓着她的手:“真的没有行刑?真的把我妈妈放了?真的?”
萧灵筝笑着点头:“真的。濮大人已经上书请求圣上开恩了。”
楼月连忙道:“姐姐见到濮大人了?帮我谢谢他——”
兰亭不屑道:“那也是我们老板先想的办法,你要先谢谢我们老板。”
林晚棠不着痕迹地拽了他的袖子一下,兰亭不情不愿地闭嘴了。
楼月止住笑泪,后退了半步,郑重其事地一人行了一个大礼。
兰亭这下反倒不自在了,连忙扶她起来:“这是干什么呀,我就是随便说说。”
楼月郑重道:“救母之恩,永世难忘。大家这些天都是为了我的事情奔走辛苦,晚棠姐姐几个晚上没有睡好觉,兰亭你也是满城地跑,我楼月是知恩图报之人,今后若有驱使,虽万死而莫辞。”
“什么死啊死啊的,”兰亭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我们怎么会让你去死呢?谁敢让你死,我先跟他过不去!”
几人都笑了,忽然门外传来几声咚咚地拍门声:“开门!官府查案!”
萧灵筝心里一紧。
兰亭连忙就要迎出去,却被萧灵筝按住,“不忙。”
她伸手上了插销,声音很冷静,隔着木门也能穿出去:“你是哪个衙门的?”
门外的人安静了一瞬,响起脚步声,似乎是去请示,回来道:“我们是金吾卫的,查到你的报刊上妄议官眷,聚众闹事,开门!”
金吾卫总揽京师卫戍重任,凡查案必是大案、要案,直可上达天听,即使达官贵人也多有避忌,不敢撄其锋芒。金吾卫大狱更是龙潭虎穴一般的地方,传闻中进去便是有死无生,是寻常百姓最怕的所在。
“金吾卫?”
萧灵筝笑了:“怎么一个两个都爱用这个名头骗人。”
林晚棠道:“不是执金吾的人吗?”
“我编排的是大理寺卿家事,金吾卫的手还伸不了那么长,必定是楼曜自己在外面,冒名顶替的。为的就是骗过我们的戒心,让我开门出去。”
林晚棠担心道:“万一此事真的惊动了执金吾,又或是楼曜托他们来拿人……”
“那就更不会了。”
萧灵筝笃定道,“上次给慕容信造谣,金吾卫说什么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京兆尹尚且不管,何况是执金吾!”
林晚棠蹙眉,“万一楼曜铤而走险呢?”
白霜若是翻案,楼曜在其中的暗箱操作必然暴露,到时候可就不只是民间舆论这么简单了。
御史台弹劾,刑部议处,能不能留在大理寺都难说。
楼曜又睚眦必报,怎能不报复萧灵筝?
这下恐怕是连萧家的面子都不会看了,毕竟他残害白霜的时候,可也丝毫没顾忌白家。
楼月听得急了:“灵筝姐姐,你让我出去吧,让我跟我爹说,她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萧灵筝带着笑意,挥手把她拨开:
“乖乖坐着去。”
“我既然管了这一桩事,就必定会管到底。”
追查楼曜私藏富商的那天,慕容信警告过她,“楼曜心狠手辣,不要招惹。”
那又怎样?
想要救白霜是个很困难的事情,萧灵筝心知肚明。
律法不能容忍投毒,道学不能容忍杀夫,甚至在权力场上,楼曜这个大理寺卿的位置都要比妻子重很多很多倍。
权衡起来,哪头重,哪头轻,再清楚不过了。
慕容信选择留白霜一命,借以要挟楼曜。蔡洵选择避嫌,明哲保身,而让亲生的外孙女任人宰割。他们都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但没有人选择白霜。
所以萧灵筝偏要选另一头,她偏要说白霜是更重的。
因为没有什么,会比一条干净无辜的人命有更沉的分量。
萧灵筝用一夜想明了这件事,现在格外平静。
她喜欢谋定后动,从不逞匹夫之勇。早就做好了楼曜真的找上门来的准备。
虽然在其他人眼中,大理寺卿想要对付她这么一个娇小姐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大不了派兵把报社一围,瓮中捉鳖,萧灵筝还能插上翅膀飞了不成?
但萧灵筝自己审慎地考虑过,她和楼曜之间的实力差距并没有那么大。
她是官眷,楼曜不能平白无故拿她,最多只能抓走报社的人威胁。
所以她没有躲在萧家,而是提前一天果断来了报社。
当面对上楼曜,萧灵筝尚有七成的胜算。
且不算那桩婚约做不做数,好歹也是钦命赐婚,她还是大将军的准夫人呢——慕容信也心狠手辣,楼曜难道就应该敢招惹她吗?
退一万步来说,她萧灵筝难道就不能心狠手辣一回吗?
都是权臣,大家谁还瞧不起谁了。
楼曜在外面又极其焦躁地等了一柱香时分,“怎么还没有人出来?再去叫门!”
他话音刚落,屋子里面就响起一个清脆爽朗的女子声音:
“既然是金吾卫的大人来查,我们也不方便挡驾,但是院中眼下有一位贵客,几位若是惊扰了,恐怕吃罪不起。”
楼曜在外面听着,脸色愈见阴沉,“什么贵客?”
门里面继续传出声音:“所有人退至一丈之外,只许你一个人走到门前来。”
随行的寺丞请示,楼曜一抬眼,示意退后。
寺丞高声叫到:“所有人退到一丈之后!”
又过了片刻,木门开了一条缝,一位妙龄少女从中走出来,手执一枚白玉令牌,向着众人晃了一圈。
“楼寺卿,你想必认得这枚手令了?”
楼曜变了脸色:
“慕容信!”
他怎么会在里面!
萧灵筝淡淡道:“慕容大将军还很奇怪,金吾卫今日并没有向他提过要查什么东门法场闹事的暴民。”
金吾卫受慕容信直属统辖,当然不会听从楼曜的调遣。
他撒的谎不攻自破了。
萧灵筝继续道:“楼寺卿不进去看看吗?”
她脸上挂着轻松写意的微笑,“还是说……楼寺卿应该会更关心自己藏在别院的……那套账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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