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曜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慕容信此时竟然会在这个小小报社。
难道慕容信是为了给未婚妻撑腰站台才故意在此等候他的?
这也就罢了,最多是无法拿萧二姑娘怎么样。但萧二姑娘不过是个闺阁千金,竟然就能搅弄起这满城风雨,强行让执行中的死刑停下来,惊动天听……
楼曜怎么看怎么不像是闺门之人应有的见识手腕。
她甚至还知道账本!
楼曜森然一笑,将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断定了此事是慕容大将军抢夺账本不得,指使萧二姑娘所为:
很好,慕容信,你在廷议上为我说了话,不便反复无常,等到行刑了再跳出来反对。就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来对付我——
“回衙!”
他厉声撤人,掉转马头,浩浩荡荡一行人走了。
附近街坊这才敢探头探脑地冒出来看,更有胆子大的,叫着萧灵筝问:“萧老板,你家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刚才刀枪剑影,怪吓人的喔。”
萧灵筝挥挥手:“看什么热闹,散了散了!要看热闹明天上街买报纸去——”
关上报社门,萧灵筝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已经全都成了汗。
如果方才楼曜真的要进去,哪怕只是让人进去禀报一声,她也都要露馅。
楼月看起来还是很紧张的样子:“灵筝姐姐,他们走了吗?安全了吗?”
“是,我们安全了。”
萧灵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回去好好休息吧。”
林晚棠道:“不可掉以轻心,楼曜可能还会对白霜夫人继续下手的。”
萧灵筝点了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
她决定晚上再去找一次白霜。濮尔玉自然不会再将白霜带回大理寺的监牢,不是关在刑部,就是就近带去了京兆府。
林晚棠忧虑:“官家牢狱,怎么轻易进去?”
“之前不可以,现在就可以了。”
萧灵筝微笑着在她面前一晃手令。
手持慕容大将军的令牌,京城各处府衙必然都是畅通无阻。
莫说她只是去看一个人,劫狱只怕都够用了。
不知道慕容将军将东西送给他的时候,有没有料想过眼前人事后能给他添多少乱子啊……
萧灵筝让林晚棠收拾了两身不起眼的衣裳,带着兜帽斗篷,一身给她,一身给楼月。
她原本没预计让楼月去,但是楼小姑娘听了之后坚决要求同往。
不是为了别的,倘若萧灵筝这一去出了什么意外身陷险境,独她与萧灵筝身形相似,可以掩护她。
萧灵筝自然不会答应这码事,但林晚棠提醒她,楼月已经数日没见过母亲了。带上楼月,到时候也更容易取信于白霜。
萧灵筝无不从命。
-
白霜所在的是京兆府监牢。
萧灵筝选了初入夜的人定时分去,孤月清冷,泻地银霜。看守的狱卒极少,守着大门打瞌睡。
楼月上前去将两人都推了一把,那狱卒登时惊醒:“什么人?”
萧灵筝亮了令牌,狱卒在京兆府当差,也算经过见过,立时执戈行礼:“见过上官,请问大人所来何事?”
萧灵筝的兜帽压住了半张脸,低声道:“奉慕容大将军,今夜传讯犯人问话。”
两人忙应是,甚至没敢怀疑萧灵筝的声音有如女子一般,便将人放了进去,叫醒白霜,单独开了一间审讯室。
萧灵筝挥挥手:“你们下去吧。”
狱卒躬身应是,黑魆魆的室中一灯如豆,只余下三人,寂静得只有楼月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这也是萧灵筝第一次见到白霜夫人。
她自然听说了法场上白霜夫人折服众人的风姿,传言总是越传越神乎其神,最后已经变成了仙女临世,菩萨伸冤。
灯火映照中的白霜看起来却只是柔婉貌美的寻常妇人,但只要瞥见她的眼睛,萧灵筝便瞬间知道了白霜和她在社交宴会中所见的那些贵妇不同。
她的眉心汇聚着一种安然的坚定,有着言出必行的决心。
大约也只有这样的一个人,才能在本朝做下杀夫救女的壮举。
萧灵筝敛衽行礼:“失敬,小女萧灵筝,今日不意用这种方式与夫人相见。”
白霜微微一怔:“你是舜华的女儿?”
池舜华是萧夫人的闺名,萧夫人与白霜是闺中密友,自然知晓她的名字,萧灵筝对这两件事却都是一无所知。
白霜慧心兰性,今日行刑不成,便已猜到有人背后援手。凡事夜长则梦多,这人多半今夜就要来找她。
只是她原本以为会是母家找来,竟然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和自己女儿一般年纪的小姑娘。
她笑着叹了口气:“舜华嫁给你父亲后来看过我几次,我也见过萧御史,是个清刚正直的君子,你的脾性倒是像他。”
萧灵筝笑了一下,这会儿可不是叙旧的时候。
她道:“我来此是为了问夫人一件事,你对楼曜藏匿富商抗贡不捐的事情,所知多少?”
白霜道:“你是说韦冲吧?”
萧灵筝倒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韦家本居京右,在运河一带贩卖盐货,世代从商,积攒下来百万之富。后来楼曜去那边挂职知县,他向来是走一地刮一地,大肆掠吞豪强,韦家见机得早,投奔了他,才得以保全。”
“韦冲便是韦家的当家人,也被楼曜引为心腹,替他管理买卖田产。”
萧灵筝问道:“所以今春朝廷为修建天池宫征召六郡富户,楼曜便将韦冲藏了起来?”
白霜摇摇头:“这怎么藏得住,他把韦冲杀了。”
萧灵筝倒吸一口冷气。
怪不得户部查不出来破绽,慕容信联通白家都找不到人。
原来早就被楼曜干净利落地做掉了。
死无对证,韦冲的钱财去了何处,除了他自己,再也没人能说得清楚了。
但活着的这些人,又没有一个能去问问他的。
萧灵筝问:“那韦鸿是谁?”
“他是韦冲的弟弟,一向不学无术,只知斗鸡走狗的。”
看来韦鸿大概就是楼曜的障眼法。
连同他们那日找到的,西郊那个宅院,多半也是障眼法。不知楼曜用什么手段卖了个破绽,白家人就自以为抓住了他的把柄!
难怪线索偏偏断在了这里!
真的账本必然有,但恐怕是早就不知道被转移到了什么地方。
楼曜便是算准了他们都会被这个假账本的线索引开,将这三天时间白白浪费掉,然后一个斩立决不待时,彻底毁了白霜。
好歹毒的心肠。
萧灵筝默然片刻,道:“白霜夫人,您再呆在此处恐怕有性命之忧,事不宜迟,还是尽快跟我们离开这里,楼曜的计策后面再作谋算。”
白霜却道:“让我再看看月儿。”
“娘——”
楼月再也忍不住,掀起兜帽,泪水夺眶而出:“我知道你没有罪,我知道你是被他陷害的,我来找你了。我找了你好久……娘亲……”
白霜安然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萧姐姐还在呢,让你人家看了笑话。”
楼月这才止了哭声,眼圈却还是红红的。
萧灵筝道:“月儿是个坚强的姑娘,一路上都跟着我,从来没害怕过。”
“我知道——”白霜轻轻叹道,抚摸着她的鬓发,“当初要选秀的时候,月儿就跟我说,不怕入宫,也不怕那个皇帝是个傻子,是又如何。她会在里面闯出一片天来,再带我离开楼家。”
楼月低着头。
这倒是稀奇的说法,萧灵筝心中暗暗一想,但却也真的不错——楼曜身居大理寺卿的尊位,倘若嫁给寻常人家,总也没办法护到母亲,唯有入宫,成了宠妃,那便可名正言顺给母亲请封诰命,赐宅另居。
“可是那宫里是什么地方,圣上三年一选秀,十来个花朵似的高门贵女选进去,来日宫宴再见,妃嫔还是那么些个。落了水的,染了风寒的,不明不白死了的,连尸首都不得发还本家。”
“我怎么忍心你去受那样的罪,一想到我的月儿也会跟那些没名没姓的女子一样,我的心里就刀割一样的疼。你父亲再怎么折磨我,都不如我想想你进宫会受到的苦楚那样疼。”
“我那时候就想过,即使拼上这条性命,也不会让我的女儿走上跟我一样别无选择的路。”
楼月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了什么一样:“娘亲……我没有那么好,是我没有用,没能救你出来。我们今天就是来接你走的。”
白霜笃定道:“不会的,我的月儿是最好的孩子。”
她好像没听到后面半句话,神态温柔地道:“我的女儿,是霜雪一样皎洁的月亮。”
楼月的眼泪又一次忍不住了。
萧灵筝开口道:“白霜夫人,我们今天来是带你走的。”
白霜摇摇头:“我不走。”
“朝廷判不判我,如何判我是一回事,你们贸然带走朝廷钦犯,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萧灵筝讶然,急切道:“但是留在这里的话……”
白霜安然道:“留在这里,无非就是一死,但若要我出去,那才真的是比死还痛苦。”
“为什么?”
白霜笑了:“萧二姑娘难道不知道‘伦理纲常’这四个字?即便不知,也应该知道外面的人是如何议论我的。”
她微微阖上眼:“我给楼曜下毒,到现在也不曾后悔过,为此我情愿一死。”
“至于那些骂名……我不想背,也不想再去听,与其让那群市井看客议论我行事如何,倒不如死了,落个干干净净。”
“可就是这些人今日在法场为你喊冤,是他们救了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