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母家这个名头说大不大,甘后并非擅权之主,要想凭此仕途亨通、位极人臣,究竟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但说小也绝不小,若是想要横行霸道,为非作歹,可就好用得很了。
只要太后不发话,即便是皇帝,也不好直接就发落甘家人。楼曜供职大理寺,自然没少办过这种案子,只能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甘太后兄弟姊妹七人,却只有一个幼弟甘泓是同母所出,被她一手带大,最为疼爱。
眼前这个女子竟然是甘泓的未亡人?
甘家竟然还允许她出来抛头露面,混在市井报社之中?
楼曜心中先存了三分警戒之意,试探道:
“林夫人与这报社是什么关系?”
林晚棠微笑道:“不才正是主编。”
楼曜皱眉,他不欲惹上甘家,原本是有意放林氏一马,不想她竟然如此不识趣。
林晚棠只消说些什么偶然做客,友人相邀之类的托词,楼曜便可顺理成章地让她离开,再处理其他人。
林晚棠自然也看出来他在想什么,只是偏不上当。
倘若说她想要置身事外,早就走了,何必等到大理寺的人带兵包围了报社才站出来。
这楼寺卿也当真是聪明不到地方。
楼曜缓缓道:“夫人可知我今日是奉诏前来?今早朝会决议,已经定了骊音报社捕风捉影、议论朝廷两大罪证。凡报社一应人等,都要带回大理寺审讯。”
大理寺审讯!
寻常纨绔子弟,犯了再大的事情,最多也不过去京兆府的大牢转一圈,再就是刑部。楼曜却是酷辣之辈,将此案上达天听,开口便要送人进大理寺!
林晚棠神情丝毫不变,挡在门前也没有让开的意思:“那又如何?”
楼曜变色道:“林夫人,我劝你不要自蹈死路!”
他对太后的母家虽有三分忌惮,却也不是真的就怕了林晚棠。
毕竟又不是甘兆本人,今日公务在身,就算真的惹了这个女子,跑到皇帝面前对簿公堂,他也是无惧的。
林晚棠却是一笑。
“什么生啊死啊,妾身听不懂。楼寺卿只怕言重了。”
她眼看着楼曜强压怒气到了极点,几欲下令让众人闯进去,翩翩侧身一让:
“我们老板请您进去一叙。”
骊音社的老板?
那不是萧灵筝么?
楼曜满心怒火登时被浇熄了一半。
萧灵筝一个御史之女,哪里来这么大的排场,让甘家少夫人在门外做迎客?
林晚棠骤然如此自曝身份,难道里面竟然是甘家的话事人?
还是甚至就是宫中那位……
楼曜敛容道:“贵社老板是哪一位?”
“您进去就知道了。”
林晚棠微微一笑,
“还是说……楼寺卿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不敢进去?那今日撤人回去,我们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楼曜解鞍下马,两个随从跟上来,走到门口,林晚棠却是素手一拦:“我家老板只请了楼寺卿一个人,可没有请别人进去。”
楼曜给了个眼色,令两人退后。
林晚棠还是不放手,“女眷在内,您佩剑进去,恐怕不敬吧?”
女眷!
楼曜心中一沉,甘家的男人没有一个成器的,他不怕来的是个男人,只怕是女眷!
还能有什么女眷这样尊贵!
楼曜缓缓解下腰上佩剑,放在林晚棠手中。
大门打开,楼曜与林晚棠的身影依次隐没进去。外面的差兵失了主心骨,都不知如何是好,一时也只有原地待命,等着楼寺卿回来主持。
虽近春暮,报社的小院里却还是一派清凉幽静,一棵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落下半边院子的阴凉。
林晚棠进来便向东一绕不见了,正堂中走出来一个戴着逍遥巾的蓝衫青年,笑容满面,揖手行礼:“见过楼寺卿,里面请——”
楼曜跟着他穿堂过屋,这起首一间屋子显然是报社众人素日印稿排版之所,当中放着数十张大桌子,拼成一起,后面才是待客的正厅和茶室。此时诸人避退,室内显得尤为空荡。
楼曜忽而问道:“阁下如何称呼?”
“小生姓余,名曰舜臣,尧舜之舜,忠臣之臣。”
余舜臣答完这一句,在木栏门外停步,风仪楚楚地一伸臂:“老板在里面等您,楼寺卿请——”
四下静寂一片,唯余鸟鸣。
楼曜不禁侧头朝余舜臣看了一眼。
余舜臣只是挂着礼节性的微笑:“楼寺卿还有事?”
如果里面当真是甘太后……那他今日贸然进去,岂不是就将大好前途一并断送?
楼曜的手搭在木栏门上,却是迟迟不敢推开。
余舜臣笑意渐深,躬身一礼退下了,留楼曜一人在此。
淡黄的格子木门隔开两边,庭中绿意盎然,鸟鸣幽幽,室内余香袅袅,似乎有人,却是寂然无声。
他抓着门上的横条,终于还是缓缓拉开了门。
室中水席铺地,当中摆着梓木方桌,一碟青梅,一只红泥火炉,银丝霜炭,上面煮酒。席角压着两只黄铜香炉,楼曜方才闻见的香气便是从这里飘出来的。
座中女子却不是太后,赫然竟是萧灵筝!
“是你?”
萧灵筝用素绢裁作的方巾垫了,提壶斟酒,意态从容:“寺卿以为是谁?”
楼曜一瞬间就已想明白了其中关窍,他被耍了!
眼前这小女子故意让林晚棠在外面那样自报家门,又断定他一时三刻摸不清底细,假装有贵眷在内,卸了他的刀兵让他独身入内。
何等漂亮的一招借力打力。
楼曜缓缓笑了,在萧灵筝对面坐下:“萧二姑娘的手腕,楼某人领教了。”
萧灵筝故作惊讶地眨了眨眼睛:“我有什么手腕?不是楼寺卿手腕高超,不过两日,就围了我这小院子?”
楼曜道:“我是按律拿人,尽职责本分,我倒要问问萧姑娘,是谁借你的胆子,敢在这京城之中知法犯法?萧御史家学渊源,只怕也不敢如你这样捕风捉影,诽谤朝廷命官!”
萧灵筝道:“楼寺卿说我犯王法,却不知是犯了哪一条王法?”
“今日草报传遍京城,这些人都奉你为报社老板,你自己难道还不清楚么?”
“哦?”萧灵筝摊了摊手,“可是楼寺卿,我所写的都是真的呀?”
“是谁多年来对结发妻子软禁凌辱……甚至让她失去了一个孩子?
“是谁丝毫不顾念夫妻情分,将亲生女儿的母亲告上公堂,不惜偷换证据,也要千方百计地置她于死地?
“又是谁多年为官不正,害怕东窗事发,急于抹杀证据,才要拼了命地来捂嘴,包围了我这小小报社呢?”
她不疾不徐地一句句道来,每说一句,楼曜的脸色就更青一点,终于忍不住厉声打断:
“住嘴!”
楼曜神情冷峻,显然已经起了杀心。他深恐萧灵筝还有后台,留了一线:“若有人背后指使你,尽管说与本官,本官保你不死。”
萧灵筝道:“原来楼寺卿还会保人,我以为您只会杀人呢。”
她秀眉一挑:“连韦冲都保不住……我看楼寺卿的承诺,当真不可信得很。”
“那是他自寻死路,竟然想要借机卷钱逃走,脱离我的掌控!”
萧灵筝道:“那他的弟弟韦鸿呢?现在可还在执金吾狱关着呢。楼寺卿用人送死顶缸,当真一点香火之情都不讲吗?”
“没用的废物,死不足惜。”
楼曜目光在萧灵筝身上逡巡片刻,忽然笑了,“萧姑娘,你不会在套我的话吧?”
“此处别无外人,即便我与你说什么,也不会有人知道,更不会有人信了。”
萧灵筝道:“既然如此,大人不妨畅所欲言,我还想听听韦冲是怎么死的呢。”
楼曜冷了脸色:“我可没空陪你在这里胡闹!”
“萧灵筝!今日你若是乖乖交代,我还可以饶你一命,否则外面三百兵丁,刀剑无眼,不留神对萧姑娘有个磕磕碰碰的,我可保证不了!”
他语罢就要起身,不料还没转过去,肩膀上就骤然搭上了一柄利刃:
“坐下。”
少女的声音纤细冰凉,是楼月。
怎么会是楼月?
不光楼曜愣了神,萧灵筝也愣了一下,她原本安排的是余舜臣来的,那个贼眉鼠眼的东西死哪里去了!
楼月双手攥着剑柄,神态紧张,手腕却一丝都不抖。
楼曜根本不怕她,抬手就要推开剑锋,没想到楼月手上一用力,那柄削铁如泥的宝剑霎时将他领衫都割破了,距离温热的喉管只有一线之遥。
楼月神情冰冷,又重复了一遍:
“坐下。”
生死当头,楼曜只有乖乖坐下了,正坐在萧灵筝的对面。
他忍不住偏头去看楼月,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却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的女儿。如今竟然背叛了他,拿剑架在他脖子上。
楼月站在他身后,长剑依旧搭在他的脖颈上,不曾挪开分毫。
楼曜转向萧灵筝,面上微带嘲讽:“萧二姑娘如此行径,不嫌太下作了些么?”
萧灵筝纤眉一挑:“哪里,不用这样的手段,也请不到楼寺卿正经与我说两句话。”
“你要说什么?”
楼曜神态警惕,萧灵筝却已然调整好了刚才的惊诧表情,从容娴雅,将酒杯推到他的面前:
“该说的刚才都已经说完了,兰亭,出来。”
墙角一面不起眼的柜子无人自开,兰亭从里面钻出来,一面揉着脖颈,一面抱怨道:“老板……以后别让我再钻柜子了行不行?”
他将一张纸拍在楼曜面前:“看好了,这都是你刚才亲口说的,本兰亭大人可是一个字都没有改过!”
对面人抬头瞪视着萧灵筝,目光之刻毒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
楼月手中的剑脊又往下重重压了一寸。
萧灵筝微笑道:“楼寺卿,请签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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