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入宫

“您要是不愿落款,按个手印也是一样的,”

楼曜目眦欲裂。

“萧灵筝!你这是诱供,逼供!即使我签了字也是一样不作数的!”

萧灵筝莞尔:“您只管签,作不作数……我心里有数。”

她悠悠然道:“何况您往日办过那么多案子,这种证据有用无用,寺卿自然最清楚。”

“啊,不过这封口供一呈上去,恐怕以后就没机会叫您寺卿了呢……也不知到时候还能不能再称一句‘楼大人’?”

兰亭早按着楼曜的手画了花押,萧灵筝接过供状,收入怀中,“兰亭,送楼大人出去——”

只听呛啷一声金铁落地,连着一声少女的痛呼,萧灵筝心中一紧,眼前剑光掠过,剑刃就已经从楼曜的脖子上,转移到了她的脖子上。

楼月大概是被楼曜用剑鞘击中小腹,伏在地上脸色发白。

果然,这帮家伙私自换人的后果还是得她来承担。

心里把余舜臣痛骂了一顿,萧灵筝面上依然不动声色:“楼大人不走了?”

楼曜干脆地伸手:“供状!”

“如果我不给呢?”

剑刃极具威胁性地朝她颈边滑过来几分。

“那我就要仿照萧姑娘方才的行事了。”

萧灵筝又笑了。

她说了楼曜做梦都想不到的两个字:

“好啊。”

形势陡转,萧灵筝竟是从容依旧。

萧灵筝看着他,笑意不变:“供状我是绝不会给你,你杀了我吧。”

楼曜刑讯过多少硬骨头,手上用力:

“你以为我不敢?萧二姑娘做这一行,就没有听过我楼曜是什么人?”

兰亭惊叫一声:“你放开我们老板!”

萧灵筝眼皮都不眨一下:“你当然不敢——”

“楼大人是什么身份?堂堂大理寺卿,带着京兆府的逮捕令,闹市围宅杀人……我乃御史之女,博陆侯的未婚妻……你杀一个试试呢?”

从来玉石俱焚,担惊受怕的只是玉而已。

楼曜这样的身份地位,注定了他有多么风光无限,就有多么左右掣肘,动辄得咎。

他输不起这一局。

楼曜的眼睛已经被她逼出根根血丝:“如果我非要杀呢——”

萧灵筝淡淡笑道:“那我替您不值。”

“你以为杀了我,宫中,朝中,乃至于大将军府,就查不出你藏匿赃产的地方了?原本只是渎职贪贿,如今还要添上一条人命——”

“您猜猜看……那位大将军纵使对我这个未过门的妻子没什么情分,会不会咽下这口气?”

报社小院外,寺丞已经心急如焚地等了两刻钟,才终于看见自家上司阴沉着脸走了出来。

一个人。

旁边也没跟着那位自称报社主编的夫人。

他连忙凑上去:“寺卿,今天这人还抓不抓了?”

楼曜脸上阴晴不定地闪了片刻,似乎在抉择什么:“……抓!”

寺丞忙转身去调人。

“慢着——”

楼曜叫住他,声音听起来不知为何比刚才更阴森了数倍:“把住后门,带人一起冲进去。这里面的人涉嫌大罪,不论死伤,不许一个走脱!”

“是!”

数十名差役已经上前撞开了木门,后面的人鱼贯而入,呼喝声、摔砸东西的声音一时不绝于耳。楼曜高踞马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萧二小姐可以借刀杀人,难道他就不可以?

果然还是年轻,聪明的确聪明,可惜太天真!

这宅院不大,几十人冲进去同时搜查,萧灵筝不管躲在哪里,最多半刻钟也就搜出来了。

如楼曜所料,不过片时,两队差役已然分别压着萧灵筝,兰亭和林晚棠出来。

楼曜敏锐地察觉不对:“还有一个青年书生,哪里去了?”

寺丞连忙道:“未曾见得此人。”

然而不待楼曜细想,远远围观着这场抓捕的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楼曜转头去看,恰听一声拉长了的叫声:“圣旨到——”

人群从一个街口的方向如潮水般左右分开,一时再也无人关注楼曜这边得意洋洋地抓了什么人,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来人身上。

一名内监模样的上使,手捧黄绢明旨,身后跟着一顶小轿,数名小黄门,极为气派,冲着报社的小院就走过来。

内监身上是宫里不熟见的服色,绣着花纹,显然等级甚高,其人向着楼曜瞥了一眼,尖声道:“楼大人也在?好热闹啊。”

楼曜被认出来,自然只有下马行礼,试探着道:“不知上使是哪一宫中……”

内监嗤笑了一声:“奴婢是侍奉陛下的,不分哪一宫里,今日是来宣旨,楼大人若无事,在一旁听着就好。”

来人显然在皇帝跟前颇有脸面,对着朝廷大员亦分毫不露怯。

从来是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楼曜不愿平白招惹这些小肚鸡肠的宦官,侧身让路。

内监瞥了一眼门口三人,“你们之中,谁是萧灵筝?”

萧灵筝连同身后的差役一并上前一步。

内监盯着俩差役:“你们两个也是萧灵筝?”

楼曜连忙喝到:“不长眼的东西,还不快退下。”

内监悠悠扫了一眼楼曜,不冷不热:“您也别当着奴婢的面大叫大嚷的,犯不着。”

他不等楼曜赔罪,双手一展黄绢,扬声念到:

“诏曰:白氏杀夫疑案,千古未有,朕心甚奇,民间亦引为怪事,颇有微词,法度失据。骊音社主萧氏灵筝,持巾帼之身而居于闾巷之中,启察幽微,昭雪疑狱,使冤家获伸,谤者自息,非但合于朕怀,亦足劝善于天下。特宣尔入宫觐见,亲加褒奖,钦此。”

他念完合上圣旨:“萧二姑娘,没什么事儿这就跟奴婢进宫吧?陛下还等着接见你呐。”

萧灵筝谢恩接旨,含笑道:“谢公公走一趟,公公怎么称呼?”

他对萧灵筝倒是和颜悦色:“奴婢姓张,做下人的,您怎么叫着顺口就是了。”

张内监本名张清,是今上司马圭最为宠信的宫内近侍,特赐内宫居所,素日只在宫门之内走动,也不见外臣。这还是第一次被派出来宣旨。

司马圭顽童心性,怕自己平日宠爱的玩伴出去受人欺负,足足给他塞了七八个小黄门,一队大内侍卫,让张清务必尽快把萧灵筝领回来见他。

但这一切落在楼曜眼中,就是另一种意味了。

他抓人这件事皇帝不可能不知道,虽然每每朝会之时都是丞相主持议事。皇帝只在御座上自顾自地玩闹,有时斗蛐蛐,有时甚至还抱了御犬来,搅得满堂不宁。

但今日朝会他向丞相略略提了一嘴,丞相允准,司马圭可就在旁边歪头看着!

探骊日报两日前就火遍京城,傻子皇帝早不褒奖,晚不褒奖,偏偏挑在他上门抓人的时候褒奖!

这是存心气他还是下他的脸子?

楼曜一口气没上来,险些被当场气昏过去。

但不管他再怎么无能狂怒,张清也还是带着萧灵筝上了小轿走了。留了一半侍卫守着报社,走之前还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楼曜见事态再无力回天,唯有悻悻撤了包围。

胤朝皇宫在京城最北,先帝开国后不欲大兴土木,劳民伤财,大半沿用了前朝旧制。

前朝国号曰秦,崇水德而尚黑,宫殿皆为玄朱二色。先帝入主后,便令工匠改漆为青绿,换了碧色琉璃瓦,新朝气象,登时焕然一新。

萧灵筝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颜色的皇宫,颇为新鲜。

张清引着她过了含章门,萧灵筝下意识地就往前面回廊走,忽被身后张清叫住:“萧二姑娘,我们走这边——”

萧灵筝短暂地一怔,望着那边琼楼玉宇:“陛下不住那边最高的一栋楼么?”

张清笑道:“陛下日常都住在后宫,今日也是到勤政殿接见您。”

萧灵筝也没在意刚才那短暂的恍然,跟着张清走了。

到了勤政殿中,四下却又都是空的,还是张清抓了一个小丫鬟,问清楚了陛下又到后花园玩去了。

张清恼道:“大毒日头晒着,陛下到花园去做什么?你们怎么也不当心看着!”

小丫鬟答道:“奴婢也不清楚……听说是要捉那个……大知了!”

四月天气哪里来的知了,张清啼笑皆非,回身对着萧灵筝一礼:“萧二姑娘容候片刻。”

一面让人沏了茶水来,让萧灵筝到偏殿暂等,一面打发人去昭阳宫请贵妃娘娘。

司马圭继位三年,后宫粉黛三千,却只有一位从做楚王时的侍妾最为得宠,入宫便封了贵妃,代掌凤印,约束六宫,是为阮贵妃。

新朝臣子见识过先帝的后宫,以为司马圭性格顽劣,多半肖似乃父,后宫中迟早也要是争奇斗艳,各不相让。

谁曾想新帝虽是个顽主,但顽劣之处并不在女色上。妃嫔婢女选入宫中者,都只是当作女官使唤,虽然时有荒唐放纵之乐,却是从无临幸。

这么三年过去,阮贵妃仍然是独掌后宫大权,司马圭对她也愈发倚重信赖,连外朝的奏疏公文都时常拿去昭阳宫给贵妃代批。

是以皇帝不在,张清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请贵妃。

萧灵筝在偏殿等了一刻,听见外面一声长呼:“贵妃娘娘驾到——”

张清没来叫她,萧灵筝自己反倒忍不住了,站起来凑在帘幕后,悄悄地觑眼看这位传闻中倾国倾城,竟然能让少年皇帝痴恋至今的贵妃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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