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贵妃

宫人簇拥着贵妃的仪仗从帘后缓步而出,脚步声一连串由远及近,少说也是十七八人。

殿宇高阔,萧灵筝透过屏风只能看见一簇青金扇顶,重重叠叠累着碧水似的绸缎,金线刺绣,华美至极。

宠冠后宫的贵妃……会是什么样子?

总该有倾国倾城的容貌,雍丽妩媚的姿态,珠翠瑶碧,绫罗华裾,美貌得锋芒毕露,却又不自知地嚣张。

萧灵筝短暂地出神了片刻,就听张清叫她出去。

她低头行礼,贵妃声如清泉,和缓道:“桂魄,请萧二小姐坐。”

萧灵筝这才惊鸿一瞥地看清贵妃的样貌,一张和那声音一般清丽的脸,空谷幽兰般遗世独立,眉目嫣然如画,却是丹青圣手也难于描画的秀美绝伦。

萧灵筝忍不住在心里暗自嘀咕,这傻子皇帝的脑子虽然坏了,审美竟还是好的。

鹅黄衫子的侍女应声走过来搬了个绣墩给她,脸容上带着亲切的笑意,“萧二姑娘请起,快不必多礼了,娘娘前日看了你的文章,也大加赞赏呢。”

萧灵筝还没坐稳,听了这句忙又诚惶诚恐地起身谢恩:“灵筝所编不过微末之文,本以娱民教化,未敢呈献庙堂,谢贵妃娘娘抬爱。”

阮贵妃道:“庙堂风靡已久,抬爱倒也不必,只是我有一件事颇想问问你——”

她说到这里,语气轻飘飘地顿了片刻,萧灵筝心眼顿时吊上去。

她是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离格的。

虽然胤朝儒教未盛,男女大防也并不严苛,但她以闺阁身份卖弄文墨,操纵市井俚民,乃至于搅动清议,左右朝廷大案。

虽然每一步她都是斟酌计划,可是难免行差踏错,恰恰好就踩在哪一条线上。后面所做的那几件事她甚至都没敢让家里知道——萧明易还不扒了她的皮。

见她如此小心,阮贵妃脸上显而易见地露了笑意:“我也看过你为白夫人发的文章,听张清说,刚才来之前,楼寺卿还围了你的书社?”

这是确有其事,萧灵筝也不打算为楼曜遮掩,坦然认了:“楼寺卿大概对我心怀不满。”

阮贵妃道:“他对你有何不满?”

这就问到关键的地方了。

萧灵筝一怔,她拿不准这位看起来娇滴滴的贵妃娘娘是在装傻,还是当真清楚此事,忍不住瞧了一眼张清。

张清目不斜视。

萧灵筝遂道:“天下事若对上了簿公堂,那就是置人于天平两端。白夫人与楼寺卿虽有夫妻之义,却是各占一段,水火不容。灵筝自知道了事情始末,便始终站在白夫人这一端。大约压到了楼寺卿的痛处,才惹得他不顾体面,也要追杀我。”

阮贵妃沉吟道:“你知道什么始末?”

萧灵筝已经敏感地听出了话音,贵妃大约是对时下京中世家名流中所传的这桩疑案……产生了兴趣。

凭着几分做采访的直觉,她能感到这位贵妃娘娘是真的打算插手管这件事,而不是问问就算。

那还等什么!

萧灵筝干脆利落,将楼曜与白霜的不睦之由、白霜投毒的原因,连同楼曜暗中藏匿贪墨赃款的事情一并说了。

她素来有几分讲故事的本领,而白霜的这件案子甚至不用怎样渲染,单单是平铺直叙就已经足够惊心动魄。

贵妃听罢,长久不语了一阵,缓缓道:“你既知此案证据俱在,无从翻案,即使濮尔玉上奏请求重议,也不过是以种种方式保得白霜苟且一命罢了,又为什么还要做这些?”

萧灵筝道:“娘娘若不嫌僭越,灵筝便讲了。”

贵妃道:“你讲。”

萧灵筝神情宁静:“娘娘可知,三日之前,白夫人便连这苟且一命的机会都没有?”

她虽然是问贵妃,却也并没有等他回答,而是继续道:

“如若一早预知了做什么都是无用功,那便什么都不做,诚然大智大慧,但白霜夫人恐怕早就血溅法场。她的冤屈又有谁来洗涮,她的不平又有谁来倾诉呢?

“凡物不平则鸣,如果白霜夫人真的含冤而死,她的家人,她的女儿,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他们也许会一时沉寂下去,但是三年五年,乃至于十年二十年,总会出来替她洗雪沉冤。”

“但彼时人死不能复生,即使重判,也只能证明朝廷律法有瑕,与其等到那时再追悔莫及,灵筝宁愿此时就拼尽全力,给白霜夫人一个机会——”她停顿了一下,语气铿锵,“也是给楼寺卿……一个机会。”

阮贵妃饶有兴趣:“依你所言,楼曜已然坏事做尽,你还要给他什么机会?”

萧灵筝平静道:“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楼大人自己也非白璧无瑕,若他能不再苦苦相逼,撤诉结案,放白夫人自由,我也愿意停手。”

好一桩明码标价的威胁!

阮妃道:“你既然已经将楼曜逃匿捐税的事情捅了出来,朝廷便绝不会坐视不管,还能怎么停手?”

萧灵筝条分缕析:

“这两件现在才算是平等的,楼大人的物证虽没有,人证却已经被我哥哥送去了执金吾狱。事实确凿,只要顺藤摸瓜,不容他抵赖。”

“但此事可大可小,我也不想真的对他怎样,我又不在刑部供职,楼大人这桩案子怎么判,是区区抄家罚没,还是戴罪流放,全看朝廷和陛下的意思。”

“白夫人的案子亦然。”

“若说大,谋杀亲夫自然死罪难逃,若说小,未造成一人死伤,又何必获罪?”

”他若执意要以此置白夫人于死地,不必出面,恐怕白夫人的母家和蔡公对他的罪状也不会善罢甘休了。”

阮贵妃禁不住笑起来,慨然击掌:

“说得好!”

“本宫也是许久没有听到如此畅快的试论了,”她转头对着帘后笑道,“看戏可看够了?还不出来谢谢你的大恩人。”

帘后传来一声清清冷冷的笑声,一人姗姗步出,向着阮妃与萧灵筝一礼:“贵妃娘娘亦是妾身的恩人,又何止于萧二小姐哉?”

竟然是白霜!

萧灵筝且惊且喜:“白夫人,你出狱了?”

白霜微笑道:“那日幸得萧姑娘仗义相救,濮大夫上奏此事次日,宫中便来人接了我。得蒙贵妃娘娘怜惜,劝得陛下开恩免罪,此后便留在宫中做个女官,这两日正学礼仪呢。”

此事于白霜原本也是意外,她与宫中这位阮妃不过几面之缘,不想她竟会说动陛下相救,当真是一番庆幸叹息。

庆幸的是留在宫中,楼曜纵有通天手段也再使不到她身上了。以女官之名侍奉在贵妃身侧,忠君二字当头,便压倒了所有小节有亏,也再没有什么能污蔑她的名声。

叹的却是一入宫门,前尘种种皆要断绝,与女儿恐怕也难得再见,母女情深缘浅,不免思之痛心。

阮妃斜眼道:“先说好,我可不是你的恩人,你是戴罪之身服侍本宫,哪天服侍得不好了,本宫开口便打发了你回去住大狱。”

白霜莞尔一笑:“雷霆雨露,俱是天恩,白霜既然领命,自然受得住,贵妃娘娘有什么指示,但说无妨。”

阮贵妃指着她道:“瞧瞧,这还没当上白女官呢,就开始指摘起本宫来了。”

这等神仙打架,萧灵筝当然唯有保持微笑。

看阮贵妃对待白霜的神态,显然是一见如故,引为心腹。想来也是,深宫之中,还能到何处寻这样一个聪颖刚强的女子做手下?

要救白霜,于萧灵筝来说是登天之难,而对于阮贵妃来说,恐怕不过是茶余饭后与皇帝的几句笑谈罢了。

此时救下白霜,平白多出一员心腹大将不说,还有一个现成的软肋捏在手里,白霜如果敢有不臣之心,楼月便是她最大的弱点。

贵妃与白霜言笑晏晏片刻,道:“不过萧姑娘方才说得很好,楼曜还是要料理的。”

白霜眉宇染上一抹忧色:“娘娘能不能接月儿……”

“不能。”

她没说完,阮贵妃亦然知道她想要说什么:“你敢让楼月入宫?”

白霜沉默片刻,她的确不敢。

即便有贵妃相护,指不定皇帝什么时候动了兴致,那可就是万难挽回的境地了。

“白家也不安全,家大业大,又被楼曜盯着,难免他狗急跳墙做出什么来。”

贵妃思索片刻,一锤定音,“既然楼曜两次在骊音社攻不下,那就留在社中最为安全,由萧姑娘代为照看。张清,传本宫的旨意:

“封萧二姑娘为宣文女史,秩比三百石,御赐金匾‘闻达天下’,以示褒奖,你稍后让陛下去照着写一份。”

张清领命。

萧灵筝谢恩,贵妃笑道:“不是我不给你写,有御笔镇着,等闲人不敢造次。你去秘书监那里挂个名,往后依旧想写什么便写什么,不会有人找你的麻烦,最多一年拿给他们看个一次也就罢了。”

要取得庇护,自然也要付出一点代价。

相比于楼曜的步步紧逼,贵妃开出的条件可以算是合情合理,相当优渥了。

萧灵筝道:“灵筝深感贵妃厚爱,只是这个挂名是否可以先免了?”

她这一下推拒来得出人意料,连白霜也面露讶然。

贵妃目光奇异地看着她:“为什么?”

如果问萧灵筝自己,当然是因为她还没有跟贵妃当对手的把握。

或许此时便谈对手有些太过草木皆兵,但她与贵妃的确所谋并非一途。

且今日短兵相接,她已知贵妃聪明才智绝非凡人,本是前后两难进退维谷的境地,贵妃却能一着之下退楼曜,收白霜,甚至还捎带用嘉赏报社在民间刷了一波皇家体恤民情的声誉值,必当传为市井美谈。

举步维艰的翻案之路被贵妃如此精妙地横插一手,萧灵筝也唯有甘拜下风。

但她有她的坚持。

萧灵筝抬起头,有些不在乎地笑了笑:“灵筝是个散漫惯了的性子,秘书监掌天下文典,野史草报这种东西怎么能入眼,进去了也是平白惹人笑话。灵筝不愿惹这个笑话。”

“那也好。”

贵妃没有强求,微笑道:“无论如何,这一次要多谢萧姑娘出手相救,才让本宫……乃至于朝廷不至于冤杀好人,错失良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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