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记挂皇帝,这边让张清过去请帝驾,萧灵筝依礼面圣谢恩后,又随宫人去了内府作坊定下匾额尺寸式样,及过申时,方才叫白霜送萧灵筝出宫。
萧灵筝乍一见她境遇翻转,心中滋味莫名,一时竟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两人就这么慢慢并肩走着,远远出了勤政殿,走到宫门夹道上。
白霜道:“入宫后消息不便……不曾与姑娘递个话,倒是让你操心了。”
萧灵筝摇头:“夫人得以脱离险境,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灵筝还要多谢夫人,楼曜咄咄逼人,若不是贵妃召见,今日只怕有塌天之祸,社中上下同感相救之恩。”
白霜奇道:“这是什么话说?我不曾与贵妃说此事。”
萧灵筝讶然,心中不由得一跳。
这道嘉赏的圣旨来得实在太巧,就好像一早准备好了似的。她来时一路心中都隐隐不安,直到看见白霜才松了口气,推想是她告诉了贵妃,而贵妃又及时伸出援手,这才恰恰好赶在楼曜之前。
但白霜竟然不知道这事。
还有谁向宫中报了信?
圣旨是张清领受皇帝之命带来,而皇帝痴傻惫懒,连她一面都不见,绝对谋划不了此事,还谋划得这样巧。
白霜关切道:“不是萧大人向陛下上书的么?”
那必然不是。
这件事从头到尾萧明易都没参与,父亲若知道她身涉险境,必定第一时间赶过来,不会做这样釜底抽薪的事。
谋划此事的人,必定对骊音社中的种种情况极为了解,又恰好能与宫中互通消息。
萧灵筝低眉不语,心中一时没有头绪,走出了宫门口,瞧见张清预备的马车,“此事我回去再仔细想想……夫人在宫中珍重自身,我会照顾好月儿的。”
白霜谢过,萧灵筝坐上马车,静静思索起方才的事情来。
凡事只顾一面,就容易落入窠臼之中。
一件事的起因既然有两方人马,报信之人也未必是知道骊音社的动静。论眼中钉、肉中刺,当了多年酷吏的楼大人显然都比她更招人恨。
也许此事是有人想要暗中捅楼曜一刀,她不过渔翁得利。
但这分寸时机……未免拿捏得太巧合了。
及至萧灵筝回到骊音社,周遭府兵官差已然尽数散去。
萧灵筝将社中人等一一问过,得知楼曜竟然不是亲自走的。
皇帝派了不止一路人,张清领着萧灵筝入宫被贵妃问话的时候,皇帝早就遣刑部侍郎叶廷冰联通京兆府尹,亲自到场带走了楼曜。
罪名是逃匿捐税、贪墨渎职,虽然此事韦鸿虽未招供,但皇帝亲旨拿人,也不必那么齐全的证据。
他楼曜还敢抗旨不成!
萧灵筝听罢,愈发觉得此事不对劲起来。这布置也太周密了,完全不像是处于传言中的傻子皇帝之手。
难道是慕容信在背后布局?
也不对,如果是慕容信的话,一早便该控制住楼曜,怎么会拖到楼曜包围报社才来?又何必假手皇帝?
但她没来得及细想,门外匆匆走进来一人,赫然便是碧桐。
碧桐来得焦急:“二姑娘,您快跟奴婢回去一趟吧,老爷知道您偷偷跑了,在家里发了好大的火呢!”
林晚棠顿时睁大眼睛,转头看向萧灵筝。
此人前天出门的时候可是说得自己已经跟家里人谈妥了,才让她用小轿去接的。
萧灵筝有点心虚地咳嗽了一声。
来了十几天,萧府的路线她早就摸熟了。刚巧萧明易趁着休沐,和夫人一齐到辋川老家探亲去了,府里这几天清静得很。
她便让碧桐谎称她一直在闺中做嫁衣,顿顿饭食都让侍女送上来,萧野公务繁忙,也没那么多闲工夫查她的岗。
倒是辛苦了碧桐,每日得吃两人份的饭,看起来脸色都红润了不少。
眼下恐怕是事情败露,萧灵筝颇有些壮士断腕的心情,作别报社诸人,跟着碧桐回去了。
萧明易在辋川见过了岳父母,两位高堂倒都硬朗,听闻灵筝定了亲事,喜笑颜开,更是特意关心了一下大外孙萧野的婚事。
萧明易只好支支吾吾说儿子忙于仕途,婚事还没怎么相看。
实则是萧野自从混上期门郎就不鸟他这个老爹了,每天都混在男人堆里,跟一帮好兄弟纵马游猎,把两匹马当媳妇养,拒绝参加任何萧明易托故旧安排的相亲宴。
不过萧夫人却又是另外一重打算。
女人的心思总要细腻些,儿子二十有五才入仕,京中仕宦子弟,这个年纪已经算晚的了。期门郎更不算什么高官,此时议亲,多半要被人拿捏,谈不到什么门当户对的亲事。
何况成了婚之后难免要分心家室,儿女情长,不若趁着单身,在公干上历练一两年,等到绿衣换了朱袍,再娶亲可方便多了。
回京路上,她将这一番打算说给儿子和丈夫听,萧野自然是鼓掌赞叹,盛赞萧夫人巾帼英雄。
反正只要眼下不催他,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呢~
萧明易双拳难敌四手,也只有节节败退。
及至进京,马车刚过朱雀大街,萧明易已然听到坊间叫卖:“卖报卖报,《探骊日报》最新一期,大理寺卿落网,楼府不日抄家——”
萧明易身为侍御史,自然平日也多关注帝都时政,什么邸报宫门抄的,家里都是一打一打地订,还有不少茶楼酒馆的老板定期来往,交换消息。街上草报贩卖的消息从来真真假假,又多流俗艳语,他是看不上的。
但今天这叫卖的是个什么东西?
堂堂三公九卿,楼曜若是出了什么事情,也是市井能议论的?
也不是就不能议论,胤朝建朝未久,对民间言论尚未多加约束,先帝更是个放旷性情,要议论也就由得议论了。
问题是这消息究竟是谁放出去的?
萧御史觉得自己只是回了一趟辋川,好像就错过了京城里什么翻天覆地的大事情一般。
萧明易忍耐着诧异买了一份,一份竟然就要五个铜板,比寻常报纸足足贵了一倍。
那报童还涎皮笑脸地道:“虽然贵些,我们这可是骊音社的正版报纸,保证没有错刻缺页,纸质也好,您瞧,响当当的白竹纸,跟那些盗版的可不一样——”
萧御史接过来看了一眼,“骊音社”三个油墨字赫然在印。
果然是女儿的那个报社,他听着名字就是一样的!
一回京就撞上了女儿的“大事业”,萧明易转过头瞪了一眼儿子,萧野也是一头雾水。
他近几日在宫中轮值,刚好碰到禁军增值,一批新人入选,萧野忙着选人编册的事情都忙不过来,哪还有心思看这个。
萧明易又去看那小报。
事情虽乱,写得竟然还有鼻子有眼的。
这新闻看起来已经连载了有些时日,前情不论,直接便说的是大理寺卿楼曜终于贪墨事发,昨日当众被宫中宣旨带走了,刑部侍郎同御史中丞亲至捉拿,眼下人已经下了刑部大狱。楼家也被查封,内眷家人皆不得出入。
萧明易越看越是心惊。
凭他对朝政的了解,这份小报大概率不是瞎编的。
楼曜与京畿一带数家豪商有往来,此事御史台大半都知。年前韦冲失踪,后报了暴死,本就惹人怀疑。只是楼曜把持大理寺,轻易难得撼动。
今年春上,他又屡屡交好慕容信,得了博陆侯的庇护,纵使都知道楼曜贪墨非小,但也没人敢拿他开刀。
灵筝一个闺阁少女,怎么知道得这些?文章上还说楼曜带人包围了报社,她又是怎么招惹上了楼曜?
“妹妹不认识楼曜呀……她近几天不都在家准备嫁衣吗?”
眼见儿子还在那里发懵,萧明易气笑了:“你妹妹干的好事情,你这个当哥哥的竟然不知道吗!”
萧野很快就知道了。
随着圣上一道谕旨,“闻达天下”的金字匾额披红挂彩地送到了萧府,刚到家的萧明易看着来宣旨的张内监只觉得头皮发麻。
惟有硬着头皮接旨,张清含笑道:“圣上如此殊荣,萧二小姐怎么不亲自出来谢恩呢?”
萧明易低声道:“叫那个逆女过来!”
这当口萧野哪敢叫下人,脚打后脑勺地跑去了叫妹妹。
然后就发现萧灵筝竟然根本不在闺房里,只从里面拎出来一个战战兢兢的碧桐。
张清脸上掬着笑:“既然如此,算咱家来得不巧,请二姑娘明日寅初到入宫谢恩。”
“萧二姑娘如今已为女史,有了女官腰牌,不必再等人传唤,明日到东朝房递了贺表,随尚宫局的人引领入宫便是。一应礼服,奴婢已经遣尚衣局的人赶制了,晚些便送过来,穿戴若有不妥即使便差人来说,切莫误了明日时辰。烦请萧御史转达。”
萧明易连连谢过,张清笑道:“萧御史自然是惯了宫中规矩的,咱家也不过白嘱咐几句,贵妃娘娘可看重女史呢。”
萧明易心中微动,面上却是不露声色地谢过,又让萧野带张清到侧室吃些茶点,好暗地里再打探些消息。
凭他为官二十余年的经历,大抵已经猜出这京城里的滔天风浪源自何处。
女儿得到贵妃赏识自然是好,但若阴差阳错,搅进局中被当了枪使,那可就不妙了。
萧夫人在一旁看着金匾,左看右看格外满意,正笑得合不拢嘴。
萧明易走过去低声道:“遣人去将军府,与太夫人递个话儿。问问她明日可在宫中,能否庇护筝儿一二?”
萧夫人立时收住笑:“这里面还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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