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易摇头:“眼下我也说不准,但小心为上。”
萧夫人蹙眉道:“人家侯府太夫人,平白无故地,会答应这一件小事么?”
萧明易道:“筝儿怎么说也是他们家未过门的儿媳,若是个好人家,便不会不管这事。”
他还藏了半句没有说:若不管这事,只怕这门亲事也不必结了。
萧夫人叹了又叹:“当真是儿女都是债……筝儿这孩子看着文静,怎么也这样不让人省心?”
萧明易只得温言又去哄得夫人宽心。
送走夫人,转头就将萧野,以及刚刚跟着碧桐进门的萧灵筝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
萧灵筝:自知心虚地受着。
萧野:?
萧野不满道:“爹你骂她也就算了,关我什么事?我又没写什么新闻旧闻的!何况我看灵筝也没写错啊,那个楼曜当真不是东西!”
“你是刑部还是大理寺?你替皇上判案决狱的?”长子竟然如此不晓事,萧明易气得肺都要炸了,发出一连串死亡提问。
“还有那个韦鸿,怎么就成了你送到执金吾去的?你什么时候掺和上这摊事的?”
萧野蔫巴了。
萧明易转头看着女儿,萧灵筝立时捧了茶来作乖巧状:“爹爹消消气,哥哥也不是故意的。”
好一个不是故意的!
“少给我献殷勤,你以为你犯的事情就比他小了?”
萧灵筝心道:这不是知道我犯的事情大才巴结您的么。
不过面上依旧做乖乖女状。
萧明易道:“我问你,这些报道都是怎么回事?谁让你写的?”
“那都是人家寄过来的稿子,我看着好就发了嘛……又不是我写的。听说是什么白夫人啊,楼小姐啊,人家都是当事人,当然知道的清楚了。”
萧灵筝可不像哥哥是个棒槌,三言两语就将自己摘了个一干二净,末了嬉笑道:“您还不知道我?我就是挂个名儿而已,哪里写得了什么稿子。”
萧明易想了一想,这话倒是也对,他女儿有几斤几两他还是清楚的,那些报道一看便是出自老手,要么就是非亲历者所书不可。
“事情虽小,罪过却不可恕!”
萧明易狠狠瞪了女儿一眼:“明日从朝堂上回来,你就在家给我乖乖准备婚事,再不许出门一步!”
又责令萧野:“连你妹妹都看不住,还领什么差事,这些天给我在家看着她!再让我发现偷摸出门,拿你是问!”
遭受无妄之灾的萧野只能领命,带着妹妹回房去。
萧明易刚刚松了口气,就听这边萧夫人院中的紫萝来报,请他回院商议要事。
萧夫人道:“慕容太夫人日前便病下了,眼下外人一概不见,这可怎么是好?”
萧明易皱眉道:“消息也传不进去么?”
萧夫人摇头:“听说是犯了头风,卧床不起。我让紫藤留了信,要是来不及也就只能算了。”
萧明易沉吟不语,萧夫人道:“为何一定要去找太夫人,博陆侯不是与你在前朝日日相见么?”
这便是萧明易沉吟的缘故了。
正因知道慕容信与楼曜有私,而此事又明显不利于楼曜,他才不敢轻易试探慕容信的态度。
偏偏他还在御史台——御史大夫蔡洵公与慕容信素来不睦,跟那位白夫人却是颇有姻亲。
倘若被慕容信以为萧灵筝并非胡闹,而是受他指使,乃至于受蔡公指使,日后在慕容家的日子要怎么过!
所以唯有摆出亲家的姿态来求助,既然如此,那便只能联系太夫人,哪有岳父直接上门拜见女婿的?
萧明易长叹道:“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总归我们灵筝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由着去吧。”
可见明易公对自家女儿的品性还是不十分了解的。
次日一早,萧野亲自送了萧灵筝入宫谢恩,因是圣上正式恩赏,一套流程走下来极为繁琐。
萧灵筝竟然也没看见贵妃,反倒与那傻子皇帝见了一面。
见司马圭的第一面,她心里先前的那点怀疑也就烟消云散了,这货完全就是个真傻子嘛。
甚至都不等她行完四拜之礼,便挥手叫起,乐呵呵地拉着张清的手:“张清,朕已经见完她了,可以让她退下了吧?”
张清温文尔雅地道:“按例您还得勉励萧女史一二。”
司马圭摇头道:“我已经让她免礼了呀?喏,你免礼,起来吧。我要去玩了,你不许跟着我了。”
萧灵筝忍笑忍得脸上有些抽抽,她可不能再这个时候笑起来——高低也是个欺君大罪呢。
张清道:“就是您得夸奖萧女史两句,不然太后要怪罪的。”
司马圭道:“好罢。”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萧灵筝:“嗯……嗯……你很敢说话,你得罪了楼曜,你不怕他们么?”
他们?
楼曜和谁?
萧灵筝心里一紧,未及回答,小皇帝已然转了笑脸:
“好了,我夸完了,你以后有什么事再来找我吧——”
他向着张清一摊手,满眼写着“快带我出去玩!”
张清只好向着萧灵筝拱手:“萧女史,您可以出宫了,小匡子,带着女史出去。”
萧灵筝谢过张清,跟着匡公公走了。
出了宫门却只看见碧桐,听说是禁军中忽然有急事,叫了萧野过去。
反正面圣也面过了,萧灵筝无所谓见不见这个便宜哥哥:“那让他自己回来吧,我不等他了。”
她心里兀自沉思着刚才皇帝的那半句话,皇帝即便真的脑子不清楚,似乎却还是能分得清亲疏远近的,那么他说和楼曜一伙的,就只能是……
“你在这里做什么?”
慕容信的声音骤然响起来,萧灵筝头皮一麻,顿时觉得浑身都有点发冷。
怎么会在这里碰见慕容信!
她转过头去,宫门夹道上停着一辆马车,慕容信撩起车辆,坐在车架上,悠悠扫了她一眼:“钿钗礼衣,萧女史今日很风光啊。”
萧灵筝言词克制:“不敢。”
慕容信似乎觉得有趣:“你有什么不敢的?”
两人间的气氛似乎再也不复之前见面时的自然,萧灵筝收敛神色,淡淡道:“像贪赃枉法,买凶杀人这样的事,我便不敢。”
慕容信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他今日本来不必上朝。
朝会三日一开,皇帝还经常性地无故罢朝,他之所以来,是因为昨日在母亲处收到了一份来自萧宅的私信。
信是萧夫人写的,措辞谦卑,说自家女儿胡闹无状,竟至于上达天听,初入宫门恐怕礼仪不周,请求太夫人看顾一二。
太夫人三更才睡下,自然来不了,不过慕容信倒是来了。
看顾一二么,他也能看。
于是他便顺路抓了一个程千秋,在此静候萧灵筝出宫。
没想到萧姑娘翻脸不认人,明明前次才收了他的玉牌,这次却来了一通莫名其妙的夹枪带棒。
慕容信猜测道:“你是在指楼曜之事?”
他沉吟片刻,“此事我的确要问你,你先是去狱中见白霜,后面又两拒楼曜,甚至戏耍于他,可是出自于你父亲授意?”
虎父无犬女,他料想萧灵筝纵使有胆魄做这些事,应该没有将此事告知宫中的渠道。
白家那边一应都听他示下,还未曾妄动。若有,也是御史台的人干的。
萧灵筝冷冷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大将军跟楼曜不是一直狼狈为奸?”
慕容信慢悠悠地笑道:
“那你坏了我的大事,现在是要……补偿我?”
补偿他?
萧灵筝嗤笑了一声:“我为何要补偿你?大理寺卿换人做,对大将军不是什么好事,可也与我无关。”
“从头到尾,我都只是想帮白霜夫人而已。”
慕容信道:“我已经告诉过你白霜不会死。”
萧灵筝的语气骤然尖锐起来:
“你只是让她不会被处死,可人并不止有伏诛一种死法!
“你以为流言就不会杀人吗?受害者想要反抗就活该背负污名死去吗?
“楼曜跟你的合作中止了又怎样?难道在你的计划中白霜就活该背负着杀夫的罪名,日日凄惶,而你的利益就更重要吗?”
程千秋忍不住插言:“萧二姑娘,你这样做是会付出代价的。”
萧灵筝定定地注视慕容信片刻,“谁要让我付出代价?让他来好了。”
倘若三日之前,她说不定还会为此虚与委蛇一二。
但眼下御赐金匾挂在萧宅门楣,局势反转,白霜脱罪立于贵妃身侧,楼曜成阶下囚押入牢中,如果她还要因为几篇报道就惧怕慕容信的话……
那她还不如早些一头撞死。
萧灵筝语罢,转身上车,扬长而去。
程千秋看得目瞪口呆。
“好有胆魄的姑娘……有几个人敢跟你甩袖子走人的?怕是御史台里这样的硬骨头也不多吧?这么硬气,陛下不会就是为了这个才选她给你当未婚妻的?”
“不是。”
“还有她是不是误会你跟楼曜是一伙的了?你没跟她说你只是打算利用一下楼曜吗?”
慕容信注视着萧灵筝的马车远去,许久才悠悠回过神来,道:“我为什么要说?”
他很好奇,这个萧灵筝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白夫人,出手便搞掉了一个大理寺卿。如果是她自己遭到这样的威胁又会做什么?
那不如就这让她这样误会下去好了。
“京城的这潭死水里,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有趣的人了。”
程千秋无可奈何:“您还是悠着点吧。”
慕容信忽而想起一事,微笑着转头道,“对了,你刚才说,要让我未婚妻付出什么代价?”
程千秋迅速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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