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夹道上和慕容信的一番舌战,萧灵筝回去就叫了碧桐侍候笔墨。
她动作急躁,碧桐忙不迭地跟着去拿纸:“姑娘要写什么?”
还能是什么?
难道她能真的嫁给慕容信不成,当然是上书请求贵妃帮忙,让皇帝收回成命。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一桩婚约既然是皇帝金口玉言赐下来的,自然也可以禀明圣上来收回。
随便给她赐一个别的适龄公子也行,给慕容信再配一个千金小姐也行,总之他们两个是没戏唱了。
何况她的婚事礼部并未介入,说是赐婚,实际上不过是皇帝一时起意,慕容信顺水推舟,连圣旨都没有,恐怕也没有那样正式。
萧灵筝原来不作声,是因为没有筹码来反对这件事,只能韬光养晦,不代表她现在有了筹码还要任人鱼肉。
萧灵筝顿了一下:“你不用问。”
碧桐也就识趣地退开了半步,她发觉小姐最近似乎多了很多秘密。从前的小姐虽然也多愁善感,但从来不会想这样,仿佛心中谋划了千百件大事似的。
萧灵筝写得很快,这些天泡在报社的时候没少帮林晚棠做誊抄批注的活儿,古文上手了不少,虽然不能说文采飞扬,但写封密信也够用了。
但这封信写得却很不顺利。
一者是怎么跟贵妃说这件事,说多少,慕容信和楼曜早有合谋要不要说?慕容信和白家的事情要不要说?
这些事她知道也罢了,毕竟不是朝局中人。但若是贵妃知道,以此对慕容信做了什么,那她便是自己将自己和贵妃绑在了一条绳上!
二者,如果不说,又以什么理由推拒这门婚事呢?贵妃不是傻子,寻常的借口是搪塞不过去她的。想要贵妃替她做这件事,必得拿出些真东西了。
一旦说了这些事,那就势必要牵扯上宣城侯和御史大夫蔡洵,蔡洵还算是萧明易的顶头上司,未必不会乐得见往大将军夫人这个位置上安排一个自己人。
倘使前朝有阻力,贵妃纵然能吹吹司马圭的枕边风,要左右这件事也就艰难了。
萧灵筝写了撕,撕了写,及至天晚,终于才写出来一封,却不是给贵妃,而是给白霜的。
信分上下两段,先时请白霜为她试探贵妃对此的态度,倘若有意,再将下半片求助的信代呈贵妃。如此便不至于打草惊蛇,且有白霜从旁斡旋,胜算也更大些。
次日一早,萧灵筝起了个大早,却是无心绣活,一心惦记着宫里的消息。绣棚上鲛纱依然是上次被她剪得乱七八糟的样子,忽听外面侍女来传:“林夫人来了。”
萧灵筝忙让人请林晚棠进来。
林晚棠嫁过人这事,萧灵筝是模糊听报社诸人闲聊时说起过的。至于究竟是什么人家,没人提起,她也不曾问。
还是因为这一次报社遭遇危急,林晚棠主动站出来,萧灵筝才知道她的亡夫竟然是甘家那位英年早逝的四公子,甘太后的亲弟弟。
林晚棠一进屋子,先看见的就是被萧灵筝桌子上的一团团纸球,抿唇笑道:“哟,这是跟谁置气呢?”
萧灵筝只好道:“晚棠姐,你就别笑话我了。”
林晚棠笑吟吟地坐到床边,那里还堆着小山似的鲛纱碎片,萧灵筝懒得收拾,就那么都堆在床尾。
“这是萧夫人给你准备做嫁衣的料子吧?这么漂亮,剪了多可惜。我上次来就看见了,可惜没顾得上给你弄。”
她还以为是萧灵筝不会裁剪,伸手拿了剪子,将碎片修成一片片羽毛的形状,飞针走线地连缀在一起。
萧灵筝看着她做手工活,叹了口气:“晚棠姐,你当初为什么嫁人的?”
林晚棠撩了撩耳畔落下来的碎发,笑道:“你是害怕了?寻常女孩子家出嫁前都是害怕的。”
她可不止于害怕。
萧灵筝心道,她是不知道……怎么去应对慕容信。
盲婚哑嫁也就罢了,倘若她什么都不知道,在这个时代嫁过去,只当是多了一个要侍奉的夫君。
然而慕容信那天抓着她脚踝的力道至今还仿佛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一眼就看穿了她脱臼的骨头,不由分说地接上去。就像他几乎总能看穿她在想什么,再将她逼入无路可退的境地。
大理寺卿同样位高权重,几次三番性命相挟,围困书社,她却丝毫不害怕楼曜。
慕容信对她还要更温文有礼,从来没说过什么重话,全然看不出是生杀予夺的大将军。
但力量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萧灵筝清楚地知道,因为白霜这个案子,她甚至连在慕容信面前装疯卖傻的机会都已经没有了。
这是个比贵妃还要可怕的对手,贵妃或许只是想借势,慕容信……她也不知道慕容信在图谋什么。
位极人臣如他,若是还想要有所图谋,那就只能是……
纵使她孤魂野鬼无所顾忌,总不能拖着萧明易一家也摊上这足以株连九族的大祸。
但这些都只是萧灵筝太过敏锐的猜测,事涉胤朝最敏感的权力中枢,她是无法与林晚棠明言的。
萧灵筝用指甲掐进肉里,轻声道:“慕容信要动我,恐怕不费吹灰之力。”
林晚棠失笑:“好端端的,他会对你做什么?你可是他明媒正娶的正房夫人。”
萧灵筝静静道:“你说楼曜为什么一定要杀了白夫人?”
那当然是因为白霜太聪明,偏偏还超脱他的掌控。
她如果在慕容信身边,任由事态发展下去,恐怕日后的下场不会比白霜的曾经好多少。
白霜还有她这个天外之人相救,她到时候又能有谁来救?还是只能拖累别人?
林晚棠一怔:“博陆侯……我看着倒不像那样的人。”
慕容信少时入宫,做的是四皇子伴读,后来又跟在先帝身边为近卫。及至慕容老侯爷逝世,他继承父亲遗愿,领兵出征,平定漠北,战功赫赫。
林晚棠在甘家时,恰好是慕容信做先帝亲卫的那些年。
从偶尔听来的只言片语中,她依稀记得慕容信是个沉静寡言的青年,处事周全,言行谨慎,也甚少与那些纨绔子弟交游。倒是时常能在秘书监和太学这样的地方偶遇到他。
“怎么不是?”
萧灵筝一反常态地激烈反问:
“他在廷议上为楼曜作证,助他用假证据诬告而不拆穿,只为了让大理寺的势力为他所用,好去对抗蔡洵!他甚至见到我之后第一句话就是问我做这一切是不是受了御史台指使——”
这最后一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林晚棠听愣了。
萧灵筝自己也有几分愣住。
这些话她在心里想了一路,却没想到这样轻易地就当着林晚棠说出了口。
萧灵筝再度轻轻叹了口气:“总之,晚棠姐,我是不能嫁给他的。”
林晚棠蹙眉道:“圣命赐婚,你能怎么办?”
萧灵筝无言,握住林晚棠拈着针线的手,叹息道,“晚棠姐,你当初嫁人的时候,可也曾想过这许多么?”
林晚棠淡淡笑道:“说出来怕你不信,我是没想过的。”
萧灵筝意外了。
林晚棠温婉守礼,平素心思细密如发,嫁的又是纨绔遍地、门风不正的甘家,萧灵筝以为她过门之前总会忐忑一阵。
萧灵筝难以想象这件事:“你怎么能不想呢?”
“想了又有什么用?”
林晚棠反问道,“众说纷纭,你要信谁的呢?”
“信了好的,恐怕是镜花水月,到头来一场空欢喜;信了不好的,又怕是杯弓蛇影,自己吓自己。人言反复,倒不如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萧灵筝喃喃道,可是她要如何用眼睛去看?
她空负才智谋算,熟知人心魍魉,一张人皮藏得下千百样心思,骇人之处尤甚鬼神。正因如此,才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林晚棠微微叹气,抚摸上她的额头,手心温柔地遮住萧灵筝的眼睛:
“灵筝……你是个太聪明的孩子,可你不必想这么多的。”
这些天来,她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妹妹一样的孩子为着白霜的案子呕心沥血地谋划。
——如何挑起传言,铺设悬念,又如何分发报纸,引导舆论,若说骊音社近来人人都是忙得团团转,那转得最累的无疑就是萧灵筝自己。
她甚至有几分敏锐的觉察,萧灵筝之所以帮白霜做那么多,也许只有三分是因为同情,三分是因为想要借机寻到慕容信的破绽。
余下的,大抵是因为太惶然无措,不知道做什么,故而才要用无休止的事情来填满自己。
也许近日的确是疲惫了太久,也许是在这个举目无亲的时空里太过孤独……萧灵筝在她的手心顺从地闭上眼,身心都不自觉地跟着林晚棠的温柔的语声放松下来。
她的声音有些酸涩的沙哑:
“我不想嫁给他,但我甚至没有一个理由去怕他。婚约是我自己答应的,现在却要想法设法地再去毁弃。也许我怕的是我自己……自己做下的决定,反而斩断了自己的退路。”
“我不想等到无可挽回的时候,再去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多想一点,等到那样……就真的晚了。”
她在说慕容信这件事,却又不全在说这件事,这是她一直以来的症结所在。
习惯用思考来掌控全局的人,倘若不让她想,便宛如让瞎子失去盲杖,独自走在无所凭依的小路上。
只怕她自己要先把自己吓到发疯。
林晚棠轻轻拍着她的脊背:“不会的,灵筝,不会的……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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