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甘门

无论世人眼中的甘门如何声势煊赫,林晚棠当初被议婚的时候,甘家还只是区区贤妃的母家罢了。

先帝一朝后宫众多,除了最终成为太后的贤妃甘氏,还有位同贵妃的迦陵夫人,先后受宠生子的沈淑妃、王惠妃,昭仪之下,更是数不清的低位妃嫔。

元后早丧,后宫皆由迦陵夫人把持,贤妃所诞为第四子,彼时司马圭还没有显露出痴傻之症,在诸子之中算不上出众,却也不拖后腿。贤妃也是谨言慎行,藏愚守拙。

而摆在彼时京中小有名气的才女林晚棠面前的,就是这么两个选择:

贤妃的弟弟甘泓,太常寺协律郎。

迦陵夫人母家的青年才俊,御马监罗椋。

其实这两个在林晚棠的祖父看来都不能算是佳选,祖父的意思,她父母双亡,择婿不必看出身门第,第一要相品性。

林晚棠在祖父的安排下,隔着屏风匆匆将两人都见了一面,踯躅着来不及选,迦陵夫人就骤然获罪,以谋逆之名被先帝一壶鸩酒赐死。

罗氏满门抄斩,昔日荣宠声势,一并烟消云散。

这便是人命薄如纸的胤朝。

萧灵筝打了个寒颤,问道:“后来呢?”

林晚棠淡淡笑道:“与罗氏议过亲的我家自然也极害怕受牵连,匆忙之间,唯有把我嫁给贤妃的弟弟,算作一种示好吧。”

她说的轻巧,萧灵筝却很容易猜到她的处境。

匆匆许嫁,又有求于人,甘家人口众多,哪个不议论主子,七嘴八舌。

怕是要将林晚棠的舌根子都嚼烂了。

“那你后悔嫁进甘家么?”

萧灵筝猜测她应该是后悔的。

林晚棠后来一直用自己的本来名姓,从来不冠甘门之名,一个年轻寡妇要脱离家门,独自在京中立足有多困难,有个依靠也是好的,她却宁可不用。

林晚棠道:“有些事……亲自面对了方才知道没有那么可怕。”

“我未出阁时总怕到甘家受人刁难,但真的嫁进去了,也就是那样。妯娌之间再勾心斗角,也都是嘴上争风吃醋,不能真的拿我怎样。”

“何况还有甘泓。”

说起丈夫,她的目光温柔了许多。甘泓脾性和柔,珍重妻子,当初新婚燕尔之时,她也是过了几年人人歆羡的好日子的。

只是好景不长,刚刚诞下麟儿,甘泓就已然一病归西。甘家是嫡枝掌家,甘泓去后,林晚棠在家中的时日也愈发难过,每每遭受排挤。

“我独自一人抚养兆儿,实在支撑不下去,几次都想要一死了之。但事到临头,兆儿的哭声却还是把我拉了回来。最后一次我终于想通了,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呢?

“在那一瞬间,我终于想通了,我要带着兆儿离开甘家。”

萧灵筝讶然:“这是可以的么?”

她不知道胤朝是个什么样子,但就算是现代,女子婚后想要带着夫家的孩子离去也是困难重重,何况还是唯一的遗腹子。

“当然很困难。”林晚棠笑道:“我当时少不更事,无意将这想法泄露了出去,当即被斥责悖逆纲常——这个罪名恐怕比毁弃婚约还要大得多吧?”

“这念头在旁人看来或许荒唐至极,大逆不道,但于我当时而言,却是无法可解之毒的唯一之药,是我逃离折磨唯一的出路。我的想法愈演愈烈,最后我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去求了贤妃娘娘,请求分家另立。”

“他们一开始威胁我,要让我身败名裂,后来又说让我无处可去,用了种种借口不给我月银,到我的住处时时派人骚扰,在亲友之间将此事当作丑闻宣扬,骂我妄称才女,竟敢罔顾人伦,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贤妃娘娘身在宫中,虽然可以谕旨户部同意分家,但于他们这些手段却也无计可施。”

萧灵筝这些天没少听过这样的毁谤,她猜测以后自己听到的也不会少。

她默然了片刻,低声问道:“那你后来是怎么应付下来的?”

林晚棠笑起来:“因为我遇到了你啊。”

萧灵筝心头一震:“我?”

林晚棠道:“是书社收留了我,让我有一隅可以安身立足。是书社的大家让我觉得,或许我读过的书,写出的字,并不只是供人狎呢玩赏的闺阁文墨。而是真正有意义的,能够影响到更多的人。”

或许后者于她而言,还要更为重要一些。

名动京城的才女并不是真的缺少金银,只是在纷至沓来的谩骂诋毁之中,她还需要一份真心的认可,来填补心中巨大的空洞。

“遇到甘泓,我并不后悔。但甘家不是什么好地方,如果我当初有得选,肯定一早便要逃走。”

她的眼中有微弱的火光,是窗边高台上的烛,跳动不熄:

“离开甘家之后,我才算是真的为自己活了一次。”

从嫁进甘门,再到走出这道门,她花了整整十年时间。

可也就是这一进一出,才让她看清里面的妖魔也不过是一群俗人粉墨做戏,根本没有那样可怕。

她握住萧灵筝的手,温度从掌心传过来,是令人安心的柔软:“灵筝,不要怕,不管你是想要嫁进慕容家,还是想要做什么别的决定,都是殊途同归而已。”

殊途同归……?

她已经看出自己想要做什么了吗?

萧灵筝似懂非懂地看着她,林晚棠起身理了理身上的丝线,笑道:“好了,今日说了这么多,你也累了,好好歇息吧。”

她展开怀里的一团洁白,被萧灵筝剪碎的鲛纱,赫然在她手中变成了一条华美的裙裾,丝绸为底,缀满流光溢彩的轻盈羽纱,披在身上,仿佛是真的鸟儿一样翩然而去。

萧灵筝惊喜道:“好漂亮!”

“这只是素坯,古书上所载,前朝皇室贡品中有一百鸟裙,缀饰珠宝无数,光艳万端,让绣娘照样给你缝上,保证我们灵筝有全京城姑娘里最漂亮的嫁衣。”

萧灵筝扭过头去:“我不嫁的。”

林晚棠微笑。

“那这嫁衣怎么办呢?”

“送你了,留给你闺女长大了再穿——”

林晚棠适时地提醒:“我家那是个小子。”

萧灵筝忘了这茬,忍不住笑了出来。

林晚棠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好好休息,书社最近事情忙,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

萧灵筝不知道的是,她托付了全部希望,送到苏尚宫手中的那封信,根本没能交付给贵妃。

那日一早,尚宫局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慕容大将军没带什么侍从,独自一人散步似的走了进来,可这宫中没有一个人不认识他的。

宫女内监登时呼啦啦跪了一地,苏飞琼正在内间安排今日各宫值班轮次,匆忙赶出来领头行礼:“妾身见过大将军——”

慕容信随手摆了摆:“起来回话。”

苏飞琼应是,慕容信翻了两下桌上的文书,道:“这一两日宫外送的私人文书……都在这里了?”

“还有一批在屋里。”

“拿出来。”

苏飞琼亲自去抱了来,不是年节朔望,宫内外往来文书其实也不算多。只是不知大将军怎么忽然关注起来这么一点小事?

苏飞琼心中隐隐不安,她受贵妃叮嘱关照萧家,昨天刚刚收了萧二姑娘写给白女官的一封密笺,正好就在其中!

“都在这里了?”

苏飞琼答是。

她猜测大将军或许会从这些文书里面挑一些带走,或许会挑某个人的带走……如果不偏不倚挑到了萧二姑娘的怎么办?

说没有?

那太铤而走险,还是说已经送呈贵妃娘娘?

苏飞琼没来得及思考太多,慕容信已经准确地从一摞叠放的书笺中,准确地抽出来了萧灵筝的那封。

苏飞琼悚然一惊。

慕容信问道:“这是谁的?”

苏飞琼背上已然全是冷汗:“是、是萧家的,今天早上已经送呈贵妃娘娘看过了。”

其实她压根还没将萧家的密笺送到昭阳宫去,但眼下唯有赌一把,赌大将军觉得贵妃已经看过,就没必要带走了。

苏飞琼甚至做好了被大将军疾言申斥的准备。

孰料慕容信却是一笑。

他意态悠闲:“既然如此,带路吧,我有事禀奏陛下。”

尚宫局处理宫务礼仪之事,本就距离勤政殿极近,不必传步辇,过去只消一刻工夫。

苏飞琼遣人进去禀报了,片时,张清独个儿走了出来,身上还沾着些柳絮桃胶,皱眉道,“怎么这个时辰急着求见?”

苏飞琼向外一努嘴,压低声音:“大将军……”

她刚起了个话头就被张清抬手止了,“我知道了。”

他抖了抖身上的白絮,走出去时已然转成满脸笑意:“奴婢见过大将军,贵妃娘娘正在里面陪陛下说话呢,您稍候些片刻。”

这边话音落下,就听大将军慢声道,“我正是要找贵妃。”

他果然看出来了!

苏飞琼胆战心惊,再没有人比她清楚慕容信要找贵妃做什么,但她眼下竟也没办法传讯给贵妃。

张清在宫里当差多年,处事老道,依旧拿捏着分寸妥帖的笑容:“那也巧了,容奴婢进去通传一声。”

“不必传了。”

慕容信唇边露出一抹锋利的笑意:“我随你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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