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灵筝眉尖轻轻一挑:“我从哪里逃,慕容信就会从哪里开始查,既然如此,我何不让他去查自己。”
恐怕慕容大将军届时要百思不得其解,新娘子是怎么从自己府上神秘消失的。
将军府的人员往来驳杂,查起来的困难程度自然是十倍于萧宅。何况当日到场的王公贵眷众多,若是连宾客都一一查过,饶是慕容信的权势地位只怕也担待不起。
余舜臣低低赞了一声:“可你这样做,只怕会激怒他。”
萧灵筝目光平静:“我只要逃婚,就必然会激怒他。”
她出剑向来直指核心,从不在无谓的损失上费心。
既然不能两全,自然是要先保全萧家人,慕容信若是因此发怒,甚至于失去理智,追查他下落的时候或许还会慢一些,也不失为拖延的一招。
余舜臣半晌无言,叹道:“于私心里,我想帮你,然而于公义上,我不应帮你……只是你知道,我从来是拿你没有办法的。”
“请帖给我一份,当日我会去前厅观礼,若慕容信复返,我会立时安排人去西侧门接应你。”
萧灵筝虽不知他与原主有什么过往,但只要肯帮忙,那便是解了她燃眉之急,展颜笑道:“多谢。”
余舜臣道:“事成之后,你会去哪里?”
萧灵筝不答,饮了一口茶。
余舜臣将银票收起来,手蜷进袖子:“是我多问了。”
萧灵筝温声道:“谁也不知道慕容信会用什么手段逼问,他能与楼曜混迹,显然也非善类。不知道的话,于你我都好些。”
余舜臣道:“那是自然,总是你思虑最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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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转眼即至。
胤朝婚俗还遵循古礼,迎亲在“合昏之时”,然而作为新人之一的萧灵筝,却是必须起个大早,在娘家完成沐浴、梳洗、开脸等诸多仪式。
闺房早就被碧桐收拾出来,张灯结彩,焕然一新,萧灵筝坐在镜前,任由两个笑容满面的梳头侍女伺候着梳妆,口里说着好听讨喜的吉祥话儿:
“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①
烛光耀耀,映着铜镜中少女的面容,碧鬟燕钗,明珠生辉,原本清丽的眉目被胭脂点染,姣白如玉的容貌也生出几分嫣然欲醉的华艳。
萧灵筝扶了扶簪子,倘若今日真的是嫁给心上人,这样前所未见的盛大排场,她心里大约是会欢喜的吧?
然而偏偏不是。
萧灵筝袖子藏着一柄精钢细刀,这是昨日分别之时余舜臣赠给她的。
神鬼书生就是会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玩意儿,这样一把刀随身带着很便利,余舜臣嘱咐她带上防身。这刀没有鞘,她便用棉纱在上面缠了一层,冰凉坚硬的触感时刻提醒着她今天要去做什么。
隐约的笙簧鸾吹之乐隔着不知多少重亭台楼阁飘进来,侍女捧来新裁的洁白团扇,为萧灵筝戴上遮面的五色珠帘,引着她走出去。
凤钗环佩叮当,簪首璎珞一步一晃,沉甸甸的分量让她不得不努力挺直脖颈。珠帘翳目,一时只见到处彩绣辉煌,连好不容易看惯了的萧宅都觉陌生起来。
正厅里,萧明易与夫人并坐上首,萧灵筝由侍女扶着盈盈下拜,辞别二老。萧夫人泣不成声,握着女儿的手絮絮叮嘱,素来端正的明易公也不由得红了眼眶。
萧灵筝心中凄然,饱含着的热泪不由得滚落。她与萧家爹娘不过数日的缘分,然而也实受了一番温情呵护。今日一别过,于她不过一场早有预谋的分别,于二老而言,却是养了二十多年的亲生女儿从此永隔天涯。
她在心里已经暗暗打定了主意,倘若逃出生天之后还有机会,必然要再找机会回来一趟,让爹娘知道她还平安活着。
媒人见惯了这种场面,连连催促得紧,自是知道姑娘父母在此是有说不完的话。若是一任说下去,恐怕天黑也出不了娘家门,几乎是强行将萧灵筝就这么带走了。
到了外面,娘家的侍女便不能再引路了。陪嫁的碧桐跟在花轿后面的队伍里,萧野则一身盛装,驱马小步过来,身后跟着一抬金丝八宝朱漆大轿,四壁不用油布,而是华美的金丝绣帘层层叠叠地垂下,刚好掩映住中间坐着的人。②
萧灵筝从未见过他如此庄重正经的样子,瞧起来竟和明易公活脱有三五分相似了,轻声唤道:“哥哥。”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见的第一个亲人。
萧野亲自牵着她的手上了轿,看着妹妹眼下的泪痕,心中早已软得一塌糊涂,低声道:“三日后便是回门,京城里住得又近,若是想家了尽管回来。”
萧灵筝轻轻地点头。
一声清亮的铜钹金锣鸣响,蔓延了整个长街的队伍缓缓启行,如同潮水一般向着街东流淌过去。前面是鸣锣开道,吹笙鼓簧的乐手走过,两侧的侍女纷纷向外抛洒着鲜红的石榴花瓣,人群中拍手叫好,都是对大将军娶亲的艳羡称赞。
也许是刚刚哭过的缘故,如在耳畔的喧闹声让萧灵筝有些恍惚。她将手腕在膝盖上按了按,刀刃清晰的硬度复又让她从这种不真实感中清醒过来。
她在心中反复提醒着自己,犹嫌不够地用刀尖在指尖压出深深的印痕。
她不能回头。
已经决定了的事情,就不能再回头了。
若是这样就屈从于慕容信的威势,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地难过。
送亲的队伍走到将军府所在的街前,慕容信早已打马迎了上来。
隔着绣帘重重,萧灵筝听不清萧野与慕容信说了什么。
按照礼仪,萧野本是要送至府内的,大将军只需在府内迎候即可。然而慕容信既跑了出来,萧野也不好再把这位高权重又任性妄为的妹夫轰回去,挂着假惺惺的笑意将锦绸的另一端递到他手上,恭祝大将军百年好合。
慕容信倒不拿乔,笑意朗朗:“那是自然,多谢舅兄提点。”
萧野心中暗叹一声。
侯门一入深似海,与慕容信的婚事自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然而嫁入这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地,终究不知是福是祸。
萧野驻马原地,静静望着萧灵筝所坐的喜轿抬进二门,方才掉头回了萧宅,回去先是复命,再请父亲同往晚间的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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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轿落下,慕容信亲自扶了萧灵筝出来,目光扫过她身上的婚服,微笑道:“很新奇的样式,是你自己做的么?”
林晚棠那日所裁的裙裳,萧夫人一见便赞不绝口。这下也不要萧灵筝自己动手了,将请来的十几个顶尖绣娘聚到一起,精心研究了三日如何裁剪。仿着传说中留仙裙的款式设计了出来,又耗费数日缝制,做成一条飘摇流光犹如月华般的百羽裙。
萧灵筝敛眉道:“家母指点在先,灵筝尽力裁剪而成。”
这回答中规中矩,任谁也挑不出错来,慕容信虽然不信,却也只是一笑,不再追问。
萧灵筝本以为,将军府的礼节繁琐恐怕要十倍与萧家,不想反而要简略得多。
她自正门进府,二门下轿,便是一路锦茵绣毯,如踏云上。慕容信牵着锦绸引路,礼官也在一边唱喏指引,入正堂再拜行礼,这就算是礼成。
迎亲是在傍晚,礼成之时天色甚至还未全然昏黑。萧灵筝坐在薰香蓉帐的绣床上,心中不由得一紧,这可比她预料的有些出入。
依她计算,这些礼节行完总要到戌时漏中,夜色已深,要换装打扮,隐藏行迹,都容易得多。
是谁裁撤了礼仪的流程?礼官绝对没有这个胆子,除非是……慕容信自己。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故意怠慢她?还是当作下马威?
都不太像是慕容信的风格。
萧灵筝冥思苦想,举着扇子的手酸了也不觉得,手腕忽地一歪,扇子掉到了床上,在一堆莲子百合的干果中发出一点声响。
慕容信正解铠甲,听见这声响,转头一看,微微笑道:“花冠若太重,让侍女先替你卸掉一半。”
萧灵筝严阵以待地拒绝:“还好。”
话一出口才觉得不如答应,反正这珠钗首饰一会儿也要她自己卸,不若节省一点时间。
悔之晚矣,又心中忐忑地等着慕容信的下一步动作。
若是大将军连去前厅一一敬酒待客的功夫都省了,那今晚可就大事不妙。
萧灵筝甚至做好了准备,如果慕容信一定要……她还有手里的刀。
不过慕容大将军看起来还是遵守礼节的。铠甲是军侯规格的大礼服,方才解甲大约是为了换常服。纯白连珠菱纹织锦深衣,腰悬金印,衣佩紫缨,瞧来与她一身白裙竟甚是相配。
侍女奉了荔枝清茶上来,请萧灵筝先润口,萧灵筝没动,慕容信倒是过来与她并肩坐在床边,自饮了一杯,道:
“听说明易公在御史台好饮龙井,必用京西泉水冲泡,果然香气更为清淡甘冽,想来你在家中也喝得惯?”
这是在给她介绍?
萧灵筝有点莫名其妙,不知为何,感觉今天见到的慕容信废话格外多。
① 出自浙江温州一带民间的梳头词。
② 早期轿辇四壁是不封上的,汉代多用敞篷,唐代时出现纱制帷幔,宋时出现轿厢。为保持风格古雅,本文选择了比较早期的轿辇形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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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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