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灵筝心存戒备,即便慕容信喝了,她也不打算喝这别人端上来的茶水,只拈了一颗剔好的荔枝吃了。
好在慕容信并没有在这洞房多留的意思,饮过茶便起身去了前厅,临行前吩咐道:“若是夫人累了,不必候我,及早伺候歇下。”
侍女一齐应了,慕容信一走,便殷勤地围了上来。萧灵筝将计就计,由着她们侍弄卸妆。
房中内侍一共四人,为首正是那日接待她的云素。原来云素那日回去之后侍奉太夫人,说了不少萧灵筝的好话,太夫人心中欢喜,遂点了她与另一个大丫鬟雁书过来侍奉。
而另外两人则是慕容信从身边亲自调拨给她的,一名秋鸿,一名春倩。
萧灵筝眉头轻轻一挑,懂了,两个婆婆的眼线,两个慕容信的眼线。
倒是慕容信这看起来不拘小节的东西,竟然也用侍女,颇令人觉得意外了。
她环视一周,四角长信宫灯暖意融融,映得这雕梁画柱满目金翠辉煌,珠帘绣幕,玉户彩窗,几乎晃得人眼晕。
萧灵筝问道:“我在家收拾出来那个青藤箱子,装着几本书的,在哪儿放着?”
云素道:“随着大箱笼一起搬过来的,都存在厢房了,这个怕是在东厢,婢子让人去搬过来?”
萧灵筝故意打了个呵欠,摆了摆手,懒懒地道:“不必,我得空了自己去看看,就拿两本书。这会子有些乏了……都没顾得上用膳。”
秋鸿便笑道:“夫人想吃什么?后厨现备着参茸鸡汤、胭脂螺片、酒酿鸭子、玉梨银耳羹,还有七八样现成点心,松黄饼也有,银杏奶油酥也有。”
萧灵筝挑了个难做的:“酒酿鸭子不好,酿鱼丸来一份,我不喜参茸,有没有清鸡汤?”
无论有没有,主子开了玉口点菜,此时都只能是有。秋鸿遂忙拉了春昭,赶着让厨房又去现做。
萧灵筝心中暗暗好笑,却知道这几样菜没一个时辰备不下来,瞧了另外两人一眼,口中笑道:“今夜上弦月,月色甚好,我要到院子里转转,你们将这帐子收拾出来。”
语罢,带着碧桐径自去了厢房,将那箱子打开,果然见其中自己准备的装扮衣物俱在,上面压着的两本书稿原样不动,没人打开过。
碧桐不明就里地问道:“姑娘要看书?”
萧灵筝沉吟片刻,道:“不是,上次送给太夫人的佛经,我回去之后看遗漏了一卷,未免不敬。你同云素将书送过去,悄悄地别惊动人,让她帮着入了库。”
碧桐连忙应是,去里间将云素叫上一并走了,只留雁书一个人在屋子里收拾床铺。
萧灵筝则匆匆在厢房换过了衣衫,在脸上胡乱涂了些油彩,装做个大花脸。听着响动,外面巡逻值守的也不少,但眼下非走不可,少不得闯上一闯了。
借着夜色屏蔽,萧灵筝一路顺利地摸到了院外,此处内宅,巡逻本就不严,她心中方松了一口气,伸头辨别方向,忽被人从后面叫住:
“那边那个,鬼鬼祟祟地干什么呢!”
她心下一惊,紧接着就被提灯照亮了,来人严声喝到:“这是夫人的正院,你是什么人?来干什么!”
萧灵筝压住心中惧意,绷着嗓子道:“我是唱紫钗记里花面的,本是散场回西侧门院子去,不想这府里太大,错迷了路,不知这是什么院子,还求几位大人宽恕一二。”
她声音本来清澈,这样一学反倒是与戏子有几分相似。巡逻之人见她通身戏服,身量纤弱,不似什么歹人,遂一指亮处:“去西侧门走那边,沿着湖走到竹林子边就是了。下次再不知路就问人,别□□西窜的。”
萧灵筝盈盈谢过,转身隐没了在了夜色之中。
也是她运气极好,刚好碰到一伙真的戏子下演,熙攘着出去买夜宵吃。萧灵筝混入其中,顺利出了门。
西侧门外的小巷里,果然如余舜臣所言停着一辆小车。萧灵筝将外面的戏服脱下来塞进墙缝里,钻身上车。
此时已然宵禁,选择夜里出逃固然不露痕迹,容易得多,但后果便是她要在这城中多躲一夜。
只消躲过这一夜,明日出城去,便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马车将她送到余舜臣的书摊,一言不发地停下。萧灵筝轻巧地跳下车,望了一眼夜幕下空荡荡的长街。
马车辘辘走了,她拿着余舜臣早就准备好的钥匙开门。月光从破碎的窗栊里照下来,书摊里几无陈设,唯有满箱满柜的书笼。一张临时拼凑起来的木板床,看起来像是白日里支在外面的摊板,却也铺得平整厚实,叠放这被子。
夏夜凄清,萧灵筝在床上和衣而卧,虽然环境简陋,竟无端觉得平静下来。仿佛从来了这个世界起,从没有片刻是让她如此安然放松。
她什么都不去想了,萧家,报社,白霜夫人,楼曜,贵妃……各色人等流水一样从她脑中滑过,沉入深不见底的梦乡。
萧灵筝不知梦中的时间过去了多久,一阵令人心悸的震颤从头顶传过来,将她生生从梦中叫醒。
有人“哐哐”地狂拍着门,一声又一声,在漆黑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萧灵筝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僵在原地,手脚微微发冷,门外的那个人还在拍,像是无声地对峙。
“是谁?”
余舜臣的声音,伴着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萧灵筝没来得及高兴,就听门外的女子声音急切:“余先生,你见到灵筝没有?”
林晚棠是半夜方才得知此事的。她生性不爱热闹,将军府大婚,她虽有身份应邀前去,却只吃了半场晚宴就回去了。
谁料刚刚歇下,就听到金吾卫沿街敲门查人,动静大得整条街都惊动了。一问才知道,大将军的新婚夫人今日入夜后就不知所踪,满府翻过来也没个踪影。眼下萧家人都急疯了,萧夫人当场就晕了过去,倘若慕容信不是大将军,只怕萧明易要掐着脖子让他赔女儿。
林晚棠心中一悸,电光石火般地想到了婚前萧灵筝和她说的那些话。当即就直奔报社,报社竟已然被查过了,兰亭也一头雾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如果还有第三个地方……那就是神鬼书生这里。
林晚棠说不上来为什么,她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余舜臣和萧灵筝的关系非同一般。虽然自那一次婚约的事情传出来后两个人就少了联系,但余舜臣依然对报社殷勤备至,有求必应。
林晚棠凭着直觉找了过来,余舜臣被她劈头盖脸地一顿询问,一时也顿住,不知说什么。
林晚棠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我不是来逼问你的。听我说,现在外面金吾卫和京兆府联合出动,满城都在排查人犯,疑心有人劫走了灵筝。如果她是自己愿意走的,你让她跟我去报社,那边现在查过一轮,灯下黑,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说到一半,已然看见萧灵筝披着衣裳,静静立在后面,失声唤道:“灵筝,你果然在——”
萧灵筝目光清亮:“晚棠姐。”
她心中默念:多谢你为我担心,这个时候还出来找我,这份情,我记下了。
余舜臣道:“如你所说,但是怎么过去?”
慕容信搜查的阵仗竟然如此之大,不等次日上朝报官,竟然是当晚就揪着金吾卫和京兆府开始全城搜捕。
此举大出萧灵筝与余舜臣二人所料。被他这样一搞,今夜若还留在书摊,恐怕很难躲过去。
林晚棠目光扫过书箱:“我驾了车来,让灵筝躲在箱子里,上面盖一层书,这样躲过沿街巡查的人,他们都认识我,不会多问。”
余舜臣皱着眉头:“为今之计,恐怕也只有这样了。安阳坊离这边只有三条街的路,既然报社已经搜检,很快就会查到这里。”
林晚棠看向她:“灵筝,只好委屈你一下了……如果到了地方,我敲三下箱子,你再出来。”
“这算不得什么委屈,反而还要你们为我担风险。”
萧灵筝心中决断,“如果真的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就把我交出去——”
话没说完,就被林晚棠伸手捂住了嘴。萧灵筝被迫住了话头,一双妙目盈盈瞧着她。
“别说这些,安心在里面呆着。”
到了这时候,再说什么都显得生分了。萧灵筝弯下腰,干脆利落地钻进了箱子里。
书箱很大,林晚棠在她身上压了一层隔板,摞上薄薄两层书册,箱盖合上,萧灵筝觉得自己晃了几晃,大概是被抬到了马车上。
隔着箱笼,萧灵筝仍然能够感受到外界微弱的震动,转弯、停车,都一一清晰可见。
路上果然有设卡,林晚棠停了车,萧灵筝听那人问:“车上装的是什么?为什么这个时候出来?”
林晚棠答道:“我们是骊音社的,这些都是今日的报纸,要一早运到各处宫门口去卖晨报的,烦请大人放行。”
一阵息息簌簌的声音响过,一只手伸进来翻动着书册。萧灵筝藏身在隔板下面,一动也不敢动。
又过了片刻,听见林晚棠道了一声谢,箱盖被合上,马车又启程动了起来。
萧灵筝如蒙天赦,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
两个时辰前,将军府,正厅。
今日的慕容信可以说是意气风发,英姿勃勃。有道是人生至乐,无外乎“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慕容大将军于功成名就方面是早已封顶,看淡了名缰利锁,红鸾星动却是头一遭,而且这一动便是大动特动,且看满座的文臣武将便可略知。
往日攀附的自不必说,不喜慕容信的,看在御史台萧家是女方的面子上也得来略坐一坐。
即便双方都不和,只要不是撕得头破血流如楼曜这般,也免不了前来贺喜一番,礼到人再走。这便是官场交际,至少脸面上要过得去。
慕容信又是个细大不捐的个性,于此等喜事上很愿意昭示天下。于是今日这宴席上一时大为热闹,京官不论大小皆有一席。外放回京暂住的,也有不少上赶着来凑一份喜气,人来人往地坐满了三个厅,比上朝时恐怕来得还要齐全些。
这人一多起来,不免就开始聊闲话。夸赞最多的自然是慕容大将军这婚约,说来当真是人人歆羨,未婚妻是近来名声鹊起的才女,御赐金匾,贵妃接见,京城顶流的风云人物。
外面礼官唱喏的声音一重一重地传进来,慕容信翻着礼单,问道:“没来的都有谁?”
府上管事名叫房佶,连忙应道:“甘家遣人来送了双份礼,御史台蔡公也是如此。”
这送双份礼的意思,自然是指慕容信一份,侯府太夫人一份。甘家身为太后母家,送什么自然是太后的意思,不能到场则是为着避嫌疑,至于蔡洵……
慕容信冷冷笑了一声,用笔在礼簿上一勾,“给他退回去。”
房佶对此见怪不怪,躬身应了。慕容信出了后厅,准备走完今晚这最后一个流程。
胤朝婚俗实在繁琐不堪,早年太子大婚时,慕容信便已经历过一次。他度量萧灵筝也是个不喜繁文缛节的性子,且怕她体弱未愈,是以直接让礼部将迎亲之后的环节俱按照最简便的流程走。
依礼自然是先敬主桌,慕容信今晚心情好,难得看着岳父的这张脸也和悦了不少,连饮三杯,被赞了一声豪气。
主厅的十桌是一一喝过去的,到了袍泽旧友这桌,起哄的声音就多了。
军中时日艰苦,这些人与慕容信的情谊也非比寻常。往日同在军中之时没少一同饮酒作乐,但这能灌大将军酒的机会可就难得了,纷纷架着他不许走,非要叫他多喝几杯。
忽地一人从厅后屏风穿过来,跌跌撞撞地跑到慕容信身边:“不好了,夫人、夫人她不见了!”
满堂皆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5章 玉漏催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