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晋江首发

日光被切割成光束,斑驳出光与影。

这破衲花纹路隐晦,要在光影交错中,循着特定的角度方瞧得见。

项笙凝神审视着纹路,乍看像是刻意把目光逗留在夏蝉傲人的胸前,影卫们早已避嫌地背过身,唯有阿忠与阿顺面色尴尬。

他二人瞧不见花纹,以为是一向难缠的小夫人被公子这惊天骇俗之举吓住了。

是以两人空张了半天口,就是憋不出一个囫囵字。

项笙记性极好,她在脑海中比对着眼前所见纹路与长留山的那件女子小衣,两者如出一辙,皆针脚细密,比市面的绣工好过百倍,可与技艺精湛的绣娘媲美。

这本出自她手的绣样先前只会出现在李琢贴身的里衣领口,它是如何生了翅膀,飞到了夏蝉的肚兜上。

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忽地被拴在了一处,她脑中白了一瞬又一瞬,简直要忘了自己的初衷是疑心夏蝉便是孟炎。

项笙陷入纠葛,本以为就要理清的谜底,忽而更加扑朔迷离。

花纹、李琢、夏蝉。

杂念轻飘飘钻入脑中,冲击却如浊浪排空,远胜过彼时在长留山。毕竟那只是件女子衣裳,而此刻立在项笙眼前的是活生生的女人。

若非要凭方才的事得出一个结论,便是夏蝉是女子,且多半是那个与李琢交情匪浅的女子。

项笙心跳错乱,酸涩暗涌。

她并非舍不得李琢与她的曾经,而是忧心物是人非,只剩她还在跌跌撞撞追寻真相,李琢早已私下与孟家达成了某种默契,与美人自在逍遥。

若是困苦磨平了他的棱角,若是他忘记了那些豁出性命保护他的人,她宁愿他死了,反复死上千百遍。

即便再荒诞,可物证就是物证,那破衲花纹做不得假。项笙定了定神,努力尝试接纳这一切。

若夏蝉真的与李琢有瓜葛,孟炎身为主子,必然是知情的。

那么在去长留山时,孟炎是否早已知晓了山洞里藏了那件衣衫,他真正的目的是为了诈出暗处的杀手,还是故意要项笙看见那对她而言意义非凡的花纹。

若是后者,便足以说明孟炎在怀疑她的底细,甚至知晓她的来历。

思及此,耳畔已充斥着自己不安的心跳,这是项笙能想到的最坏的结果,稳妥起见,她该尽快从孟府抽身,可那影影绰绰的真相似乎就在不远处。

“小夫人闹够了吧?”

思绪被夏蝉含怒的言辞打断,药效似散了大半,项笙第一次从夏蝉脸上瞧见愠怒。

夏蝉未给她追问的余地,继续道:“方才奴婢头晕脑胀,不记得小夫人问了什么,小夫人全当是胡话吧。”

夏蝉清醒时神情拿捏得极好,未流露丝毫多余的神色,说罢,又疏离地后撤了几步,与项笙拉开了明显的距离:“奴婢有些受惊,想先告退了。”

话音未落,阿顺阿忠已分立两侧,将夏蝉好生护住,不许项笙再靠近。

众人离去前,阿顺语含警告之意,沉声道:“今日之事,我等会如实禀告公子。”

若是从夏蝉身上寻不出端倪,便只有把视线放宽广些,说不定柳云亦在寻找李琢的下落。

夏蝉与李琢,绕了一圈,仍落回孟炎与柳云身上。

即将来临的这场马球会至关重要,她必不能错过。

孟炎寝院。

净房已备了热汤,孟炎用力揭去那层人皮鱼胶做的皮肉,露出原本的面容与身形。若非此番准备地精心,只怕他早已被项笙识破。

阿顺与阿忠为他脱去衣衫,破衲花纹映入眼帘,这才恍然大悟方才小夫人因何异样。

他二人不敢多言,只满目担忧地一个为孟炎擦拭伤痕,一个为他沐浴。

阿忠向来憋不住话,片刻,忍不住抱怨道:“公子明知她怀疑了夏蝉的身份,为何还要赴这鸿门宴?”

阿顺应着:“若是不去,倒显得公子胆怯,让她说中了。”

阿忠不依,心疼地为公子肩头的咬伤铺上止血散:“便是去了,又何必把那花纹穿在身上,岂不是更惹她怀疑。”

孟炎面上风轻云淡,幽幽道:“她是狐狸祖宗,若毫无瑕疵,反而更生疑,还不如透些线索混淆视听,让她自乱阵脚。”

阿顺闻言,动了动唇却不敢答,怕当真说中了公子心中所想,反让他与阿忠更忧心。

公子对小夫人确实不同寻常。

在阿顺眼中,公子在意的唯有两件事,排在第二的是皮相,排在第一的是身份,有人胆敢越雷池一步,皆赔上了性命。

十余载里,唯一的例外便是小夫人。

他原以为公子是假戏真做对美貌女子犯了迷糊,可公子从未把小夫人据为己有,始终隔着冷静的距离。

会有人在冷静地犯迷糊么?

阿顺隐隐有一种感觉,公子方才所言是冠冕堂皇的托辞,他只字未提的真实原因许是惧怕夏蝉真身败露,会遭小夫人厌恶,一走了之,这才故意透露小夫人在意的线索,要她留在孟府。

毕竟明镜司那位沈大人也始终对小夫人不同寻常,不失为小夫人的一条退路。

若公子心中所想不幸被他猜中,阿顺倒情愿把夏蝉的身份告知小夫人,让她快些离开。

这样的女人迟早会害了公子。

思及此,忽觉一记寒光迎面逼来,阿顺仓皇抬眸,恰与孟炎四目相对。

公子的眼神深邃犀利,似能看透那些盘桓在他脑中的念头,果真下一瞬,公子眸色清冷,警告道:“别兀自做多余的事。”

*

三日后,天色晴好,有风自南渡来温暖,正是孟炎赴马球会的好日子。

孟炎身着茄花色的圆领袍,配着松霜色的绸子裤,脑后马尾高束,露出饱满的前额。鬓发皆梳得一丝不苟,是以那张俊美的容颜无处隐藏,全然暴露在日头下。

这样的相貌,便是全京都的公子汇聚一堂,亦遮掩不住。

他在孟府蛰伏了多年,许久未曾踏入众人眼中,不觉攥紧了五指。

孟炎沉眸瞧了眼别院的大门,并没寻到项笙的身影,这几日他故意冷着她,她竟反常地从未登门,即便她目睹了破衲花纹,即便她知晓今日他要赶赴青岩草场。

他以为至少她会在启程前现身,可她偏偏没有,这越发出乎他的意料。

片刻,孟炎收回目光,吩咐道:“启程。”

“公子!”

阿顺的声音忽从后面传来,他甚少这般不稳重,一路疾奔。

“不知怎地,您的马卧在地上如何也不肯动弹,分明今早还好好的。”

孟炎俯身下车,快步前去查看,只见那匹他精挑细选的马儿正蔫巴巴跪卧在地,圆溜溜的眼睛半耷拉着,一副快要睡着的模样。

阿忠语含焦急:“这马莫不是病了?眼看就要出发了,这时候上哪弄来另一匹好马,这一匹可是公子亲自驯良驹。”

这是他头次踏入众人视野,从头到尾必得无可指摘,连马都不能挑出错来。

孟炎上前观察了片刻,断定这马并未生病,只是如人一般被投喂了安神药,昏昏欲睡罢了。

能想着给马匹下药的人,除却他那位惯爱用毒的小娘,孟炎想不出第二个。

他沉声道:“你们且在此处等我。”

别院得力的奴仆皆随孟炎赴青岩马场,整座院落一时人声寂寥,唯有虫啾鸟鸣。

项笙穿戴整齐,正坐在案前描字,本全神贯注,直到一抹阴影遮蔽了日光,逼得她抬起头来。

来人正是她那多日未见的继子,孟炎。

他眼含怒意,省去了那些惺惺作态的问候,质问道:“解药呢?”

项笙勾唇一笑,兀自换了个方向,继续落笔习字:“炎哥儿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孟炎直白道:“马的解药。”

项笙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才道:“确实在我手中,可我现在不能给你。”

孟炎挑眉,语含不悦:“需得你我一同进了青岩草场的大门,在众人面前露过面,才肯么?”

“是。”

她简短地应着他,而后不再抬头瞧他,又专心致志对付起字帖,她的字棱角锋利,不似女子,今日特意摩了几张簪花小楷。

马看似粗犷,能驰骋疆场,实则脆弱得很,是以她笃定孟炎不敢胡乱用药,万一适得其反,更是没治。

他定是思量过结果,来寻她是如今最稳妥的法子,且代价无非是带她同去,于他而言也算不得什么损失。

孟炎不肯轻易松口,又问道:“小娘这么逼我,就不怕我把你送回京都孟府,或是赶你出门?”

“炎哥儿或许会这么做,可你既然亲自来寻我,便是没有撵我走的打算。”

说罢,两人谁都没再说话,陷入无声的僵持,直到阿顺进来禀道:“方泽大人的车驾路过,问咱们怎地还不启程,非要等公子一起走。”

说罢,阿顺又道:“方家三姑娘也在,非要小夫人同行。”

方府办过百日宴后,便没有回京都居住,而是在郊野别院多逗留了好一阵,两家相距不远,能碰见实属寻常。

这并不在项笙的算计中,她并不知方渃为何要屈尊示好一介妾室,不过无妨,她懂得借势,只需在孟炎面前表现得城府在胸,胸有成竹,让他误以为方家是为助她而来便好。

孟炎问:“这也是你的手笔?”

项笙恰写好最后一个字,字形已柔和了许多,收敛了锋芒。

她不答,只意味深长地笑。

半晌,孟炎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道:“请小娘随我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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