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炎说罢,凝眸逡巡起项笙。
他恩准了她同行,她却未露出半丝欣喜,专心致志写完最后一笔,才道了声:“请炎哥儿先行,我的骑马劲服还未收整。”
她竟连一句道谢都没有?
孟炎微微蹙眉,眼见她绕过案台,头也不回往里屋叠衣裳去,穿堂风缭乱了她的鬓发,递来丝丝清香,是茉莉花的味道。
孟济云死后,孟炎已把府上的一应熏香悉数换成了他钟爱的月桂香,她入住螽斯台以来,从里到外散发的亦是同他一样的气味。
香气扑鼻,不论是谁从她身侧经过,都该嗅出一个不言而喻的事实,她如今是他的人。
小娘为何忽而私自换了熏香,是挑衅,还是割席?
更不对劲的是,孟炎已递出夏蝉与破衲花的疑点,小娘本该如从前般费尽心机讨好他,求得更多的线索,可她为何沉寂多日,仿佛对此毫不关心。
是以他故意较劲晾着她,想着她走投无路总会再度端起温柔假面,来扣他的房门。
可她没有,反倒暗中给他精心调教的良驹下了毒,拿捏着他赴马球会的命脉,而后端坐在房内习字,耐心等他亲自登门。
她似乎亦在同他较着劲,可究竟为何呢?
孟炎头次瞧不明白小娘的心思,心头笼着阴云,只好先去招呼不请自来的方家人。
方泽同孟炎闲话,方渃则紧紧盯着别院大门,生怕第一眼错过了小夫人。
她已从方泽那拼凑出百日宴风波的全貌,心中佩服孟府小夫人的胆识,且她的名声也因小夫人得以保全,更想当面道谢。
终于,门前走出一个身影。
有一个面容明媚的女子穿了件酡颜色百褶裙盈盈而来。
春衫领低,露出她修长的雪颈,再往下是薄肩、柳腰和一双若隐若现的纤腿。这身衣裳尺寸正好,衣料细腻服帖,让她姣好的身段无所遁藏。
女子面色本沉寂无波,提裙跨过门坎恰仰观流云万千,春和景明,这才不经意卸去眉间霜雪,南风打着旋在她裙边转悠,又拂开了她脸侧的碎发,露出原本的明媚。
山上的春色来得迟,她行走在一片苍青色中,是此时此刻唯一的春色。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亦是生动鲜明的一笔。
孟炎本压着方才的怒气,此刻脑中却白了一瞬,回神时才察觉双手微颤,并非是因为冷,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在克制什么。
待小娘走近时,那清冽的茉莉香气又飘入肺腑,与他的月桂香明显冲撞。
他捏紧拳,抗拒着这与他浑然不同的气息。
孟炎下颌微仰,看似未把她放入眼中,余光却晦涩地凝在她眉间,等她先同他开口。
项笙目不斜视,将他略了过去,径直同方泽见了礼,而后笑吟吟对方渃道:“方三姑娘妆安。”
方渃回礼相迎,初次相见时,项笙是男子扮相,她只让此人觉得俊朗,如今瞧了真容更觉得欢喜,喜滋滋瞧了半晌。
方渃目光落在项笙臂弯的小包袱上,关切道:“小夫人怎么自己拿着这些劳什子,贴身服侍的丫鬟婆子呢?”
方渃自然不知晓女使们不过是孟炎的眼线,不带也罢,项笙本可以遮掩过去,而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故意道:“我素日只用得惯夏蝉一人,她今日恰出门替炎哥儿办差,就罢了。”
方渃蹙眉瞧向孟炎,那日在方府,小夫人与这毫无血缘的继子更换衣衫,替他涉险,他竟毫不体贴。
方渃有些质问孟炎的意味:“孟公子明知小夫人用惯了那女使,怎么还要给她安排差事呢?”
项笙神色躲闪,一副委曲求全的模样,方渃双目锐利,势必要他给个说法。两个只见了两面的女人对付起他来竟配合得这般好。
孟炎沉着脸,抬眼望向那匹依然无精打采的马儿,只得咬着牙道:“是我思虑不周。”
方泽捕捉到这对继母子之间微妙的古怪,道:“不妨事,渃渃每次出门都会带些婆子丫鬟,自会照顾小夫人周全。”
上次方渃在自家遭人算计,方泽心有余悸,此番挑选的婆子丫鬟各个干练得力,把小姐的马车护得严严实实。
其中还混了一个生面孔,方泽与那婆子浅浅对视了一眼,未让旁人察觉。
项笙道:“多谢方大人、方三姑娘。”
说罢,她与方渃一同登上马车,说起女子间的话题。
她只字未提给马儿解毒之事,偏方家兄妹在,孟炎不能贸然开口,只能目光似刀,紧紧追随在小娘脑后。
车帘随风浮动,小娘的面庞半隐半现,她似是忽而想起什么,忽而唤道:“炎哥儿,忘了同你说,你的香囊掉在半路了。”
她从窗帘探出手,居高临下,他只得掌心朝上,像领赏一般接过来。
这香囊亦散着茉莉气味,他心觉刺鼻,打开瞧了瞧,原是马儿的解药。
“多谢小娘。”
项笙看向孟炎抽动的唇角,静静欣赏着他有怒不能言的模样。
她本该伏小做低,一而再,再而三,千次万次用热脸去贴孟炎的冷眼。
可想到夏蝉身上那件破衲花纹的肚兜,她心头便有灭不掉的怒火。这怒气无关她同李琢的旧情,只是不愿自己曾视若珍宝的物件被人随意处置。
夏蝉的一言一行皆是孟炎的吩咐,她满腔的厌恶自要他来承受。
项笙放下车帘,拐着弯打听起马球会的事:“柳大娘子怎么没来?莫不是上次我得罪了她,她不愿见我?”
方渃虽在血缘上与柳氏更近亲,可一向看不惯哥嫂一边打压庶兄方泽,一边又借庶兄的名头横行霸道。
这一辈子侄资质平庸,唯有方泽寒窗苦读,凭借自身考取了功名,撑着偌大的方府,大哥摆着嫡长的款儿,大嫂出自柳氏望族,母亲装聋作哑,可这些事关上门的丑事,不足为外人道。
方渃为让项笙安心,实话道:“我大嫂的二妹妹是太子侧妃,姐妹许久未见,大嫂此番与侧妃同行。”
东宫。
果然如项笙所料,这马球会是太子的局。
提及柳家,方渃又道:“小夫人可知,我那柳家表兄也会来?”
项笙闻言,更觉疑虑。柳家老爷是太子的启蒙老师,二小姐又是太子侧妃,柳云明里的主子始终是东宫,那么他与金钱豹勾结,又在方家布局是否亦是太子的吩咐。
可……方泽亦是太子近臣,太子会允许本就有亲缘的两家臣子起内讧么?且两家对孟炎的态度亦很矛盾,总让她觉得别扭。
今日,她定要寻得机会,接近柳云探探虚实。
*
青岩马场水草肥美,骏马自由疾驰。
春风吹拂着帐子,寻常人难得一见的权贵们在其中推杯换盏。
男宾与女宾分列两侧,正中央的帐子最为奢华,其中端坐的便是太子李珏。
他声线自具威严,道:“赈灾一事基本告一段落,诸卿筹钱筹粮,为国为民,甚是操劳,陛下特恩赐了这场马球会,本宫特从库房中挑选了些好彩头,为诸卿助兴!”
说罢,他振臂一挥,亲自把盛着宝物的锦盒高高举起:“这第一件,便是太子妃与本宫大婚时,凤冠上的南海明珠。”
硕大的明珠珠圆玉润,银白的光泽随角度变幻,似圆月之辉。
女宾席中议论纷纷:“太子竟舍得用大婚的物件做彩头?”
“你家官人怕你心疼,没敢告知你吧?国库早没什么银子了,哪来的钱粮赈灾?所谓筹粮筹钱,不过是百官自上至下自掏腰包,好些人家连夫人的首饰都被逼得捐出来了。”
“如今他从宫里拾掇这些,不过是九牛一毛,就想让咱们把满腹怨言憋回去,哼!”
“男人们哪会管咱们的怨气,只要是沾了宫中赏赐,他们只会觉得是无上荣耀,当传家宝供着。”
项笙默默听着,见怨言深重的几位女眷佩戴的钗环果然是旧年的款式,再打眼往太子妃与侧妃身上瞧,仍是光彩夺目。
对比之下,光鲜的更为光鲜,黯淡的更为黯淡。
宫中的彩头自然惹人垂涎,各家郎君女眷比试了好几番,热血角逐,不多时已是香汗淋漓,可从不见柳云为之所动。
或许他只沉迷声色,对彩头毫无兴致。可若是他始终留在男宾之中,她便得乔装男子才好接近他,方渃始终形影不离跟着她,这谈何容易。
又有一场马球结束,内侍官敲击鼓皮,细声道:“下一件彩头是懿德皇后的旧物,丹霄引凤金簪。”
女宾们闻言,争相伸直了脖颈往台上瞧,惊呼道:“那上面可刻着好大一只凤凰!”
“论规制这早已逾矩了,可既是陛下和东宫的意思,谁不想沾沾这个荣光。”
“便是不能戴,回家摆着也是蓬荜生辉。”
女眷们兴奋不已,差丫鬟婆子去男宾递话给自家郎君,可有些身手的早已上过场,疲惫倦态一时无人敢上前较量。
项笙望着那柄很是眼熟的凤簪,不觉捏紧了手心,这是李琢母后的旧物。
远远地,她瞧见柳云在男宾中站起了身,两眼凝视着那根发簪,目光紧随内侍官绕场展示的身姿。
他神色认真,一改先前的孟浪做派,如同被这凤簪勾了魂一般。而后,他重新抬起头,目光落在侧妃与柳大娘子席位。
在柳云起身走向马场的同时,项笙也一并起了身。
这正是她接近柳云的机会,未挪出两步,身后便有一道目光冷箭般射来,让她下意识回头去瞧。
四目相对,她跌入孟炎深邃压抑的眼眸,听他似笑非笑道:“姓柳的是外男,同他一起会损小娘的名声,不如跟我一道?”
他这是故意不许她接近柳云么?项笙撑起笑意,柔声道:“在方府结的梁子也该有所缓和,我会助柳侍郎拿下此局,权当赔礼,你莫要插手。”
孟炎挑眉道:“可我也看中那簪子了,与我新做的一件衣裳甚配。”
项笙笑意有些凝滞,仍耐着性子道:“那是凤簪,即便赢下,以你的身份也戴不得。”
“我锁起门来戴一戴,谁会知晓?”说罢,孟炎幽幽道,“若有人告密,那只能是小娘了。你有这样的心思,莫非当真是明镜司细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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