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晋江首发

项笙听着门外的动静,心头一沉。

不能任由柳云把脏水泼到“张舜”身上,万一这人趁机按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岂不毁了她的仕途。

且“张舜”还同明镜司瓜葛着,沈岱受她胁迫,才肯替她谋来这个身份,她不敢指望他再次施以援手。

她与他之间,最不该有连累和拖欠。

可……情急之下,总要直面柳云,她该怎样遮掩住“张舜”的身份?

思忖中,但见玲珑肩头的花纹显露出了五六分,许是方才她二人肌肤相贴,焐热了彼此。

这花纹应当可以迷惑柳云片刻,项笙沉眸,将一粒赤黑色小丸强行塞入玲珑口中,冷冷道:“不想死,就别说话。”

又是什么毒药?

孟炎大方吃下,不以为意。他对她惯用的毒心知肚明,即便服下,骨血也可缓缓自行化解。

他假意配合,只是想瞧瞧,她还有什么伎俩可用。

堵住他的嘴难道就能从柳云手中脱逃?她即走投无路,不如回头求求他。为何她仍旧一脸淡然,好似无事发生,难道又是沈岱给她的底气?

下一瞬,便有灼痛从腹底蔓延,那痛觉似烈火炙烤,由内而外地不适。他这淬了百药奇毒的血好似根本不起作用,不多时,他已痛得直不起身。

——砰!

柳云在此时破门而入,项笙亦是在此时奋力一推,把他整个推进柳云怀中。

柳云怔了怔,美人体香扑鼻,皮肉白皙更是冲击着瞳仁,他的眼眸几度骤缩,直到那花纹清晰跌入眼底。

“将此院包围,不许放走一个!”

说罢,他亲自踹上了门。

柳云眼底闪过惊奇、怪异与兴奋,这是他第一次,在活人身上见到此纹路。

据他所知,第一个发现这花纹的人是南懿王。

南懿王的封地离北疆不远,十年前,他的人曾在边境附近探查到了疑似李琢党羽的藏身之处。

只是待南懿王赶到,线索已被悉数焚尽,南懿王从灰烬翻找了许久,命人修补复原,才从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布料上隐约瞧见了这个图案。

这是从未出现过的纹样,翻遍记载也未查得。

第二次,是孟家母子从长留山洞里找出了绣有这花纹的女子衣裳。

第三次,背后纹着这花纹的舞姬死在马球会。

第四次,终于遇上了一个活人。

待柳云把怀中美人扶正了一瞧,惊道:“怎么是你?”

项笙已趁机戴上帷帽,从上至下遮了个严严实实,她从屏风后施施然走出,脚下生莲,身姿翩跹,这身段气度与张舜的平庸无奇八竿子打不着。

任谁也不会把两人联想到一处。

孟炎忍着腹痛,沉眸凝在她身上,一时猜不透她是何意,难道蒙了面,就能躲过柳云的问责?

不料,竟是项笙大大方方先开了口:“柳大人,你们官府当差也太霸道了些,连衣服也不让人好生试么?”

柳云仔细打量,仍旧认不出来人,偏项笙捻着熟稔的语气,似乎他与她有着颇深的渊源。

项笙未留给他太过时间思索,很快又道:“柳表弟忘了?我是方湄,与阿泽,渃渃是同族的堂亲,今日我们一同来挑布料裁新衣的。”

孟炎眉头一沉,她竟能想到顶替这个名字。

“湄表姐?”柳云与方家族亲只在儿时年会一处玩闹,人长大了云泥之别,便没了往来。只是逢年过节见了面,到底还念一声亲戚。

经年已过,他早记不清方湄的模样声线,听她言之凿凿,沉稳如钟,便不由得信了。

可……玲珑怎会与方家的人在一处?

柳云的疑心一瞬被点燃,火星飞溅,自眼底溢出。玲珑、花纹、方家,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人与物,难道早勾结在一起了么?他怎地毫无察觉?

柳云不觉把孟炎紧紧扣在掌心,狐疑道:“听闻方家的马车早已走了,怎地表姐还在此处?这女子和表姐又是什么关系?”

这本是仓促的障眼法,可越是没逻辑,有时越让人捉摸不透。项笙唇角勾起一抹讥讽,隔着朦胧视线,不着痕迹看了眼玲珑。

若花纹只能拖住柳云一时,方家的介入,必会如一根长刺直插柳云胸口最深处。若拔出来,会血流如注,若不拔去,便是时时刻刻的痛。

他还会重用玲珑这枚棋子么?

一旦玲珑被弃,于项笙而言,便不足为惧。

“这位姑娘……”项笙拖着尾音,给足了柳云遐想,“是我的一个旧相识,不日便要离开京都了,因此特意约上见一面。”

旧相识,离京。

离开?玲珑这是要背着他远走高飞?

敏感的字眼混乱了柳云的思绪,他几乎脱口而出:“这女子不能走!”

项笙不同他急,闲聊家常似的把话岔开:“柳表弟,怎么这么在意她的去留?别是短短一眼,就瞧上人家了。你的名声,我也有所耳闻。”

她答得轻飘飘,柳云更急躁难耐,他几次想扯下项笙的帷帽,只想看清方家人又在谋算什么。

定然是方泽,这厮龟缩在家蒙蔽他的视线,暗中却让方湄代为行事。

他手中的脏水皆是为张舜所备,并不能奈何方湄,更未料到玲珑也……

而这时,痛觉已蔓延至孟炎周身,他的每一寸皮肉,每一块肺腑都火辣辣地疼,身躯被热汗浸透,体温攀生,花纹愈发艳丽。

孟炎苦笑,这下玲珑与方家当真洗不清了。

项笙此计看似草率,实则捏紧了柳云心头的恨——大姐身为方家宗妇,丈夫却资质平庸,入仕无望,要靠一个庶出撑起门庭。二姐身为东宫侧妃,惨遭冷落,更可恶的是,李珏与方泽,总搅在一处。

恨一旦纠缠,便无休无止。细微的疑点,会反复磋磨柳云。

项笙该说的已说完,瞥了眼身后通往后街的窗子,道:“表弟,我们衣裳还未试好,你就闯进来了,若是传出去你与表姐衣衫不整,共处一室,对你的官声也不好吧。况且,方家如今处境尴尬,还是别连累你了。”

她言之有理,柳云也不肯松口:“穿戴好我还有话要问。”

柳云退出片刻,越想越觉得古怪,两眼凝向安静无声的试衣阁,直觉不对。

他上前拍了拍门,无人应答。当即抬脚破门而入,里面空无一人,与后墙相连的窗户大开,街巷人马络绎不绝,早寻不见那两个女人的影子。

*

项笙一连几日未归家。

柳云未能将脏水泼给“张舜”,又在意玲珑与方家的关系,寻了个借口向张舜收回了“除掉方家”的成命。

趁柳云尚未醒过神,一心追查方家与玲珑,项笙趁机住进了衙门值守。

夜深人静,她便悄声溜入库房,翻找方泽提及的工程账目。

项笙查验多日,并未发现记录有何不妥,直到她无意察觉这账本有几页纸张比旁的薄些,打着烛台一照,果然透过缕缕光辉。

衙门用纸皆有固定的来源,质量薄厚不会相去甚大,除非是有人刮薄了纸张……

这样的做法,她原先在父亲当值的兰台寺曾目睹过。

兰台寺主理典籍史料,父亲曾带领门生修复古籍,把霉斑处用极轻的力道剥掉,不伤及纸张竹篾,辨认文字。

有时,墨迹已模糊不清,父亲会再用柘藤花、蒲阳草混合白柳、七荨子、板栖调配药水,喷在墨印处,墨重的笔画会显露淡紫色,便于辨认,待药水蒸发,颜色亦会消退。

莫非是有人为篡改旧账,刮去了最初的墨迹,才使得纸张便薄?只是这技法寻常人很难瞧出端倪,简直如父亲一般炉火纯青。

几日后,项笙已能成功复刻父亲的做法,察觉出账目的古怪。

方泽给出了工部所需的火药数目与户部原本登记的有出入,户部着意多拨了些许。

倒也不多添,只在零头上做些手脚,本是不起眼的,可逐年累月,亦是不小的存量。

这多出的火药或许被集中屯放在旁处,大抵不止一个存放点,但总有一处是孟府别院。

她设法将此线索混在了织锦巷送往方府的成衣中,不多日,便在回家路上被路过孩童塞入一个纸条。

是方渃的回信。

方泽言说烂账所涉工程几乎都与道观相关,道观是周平帝如今唯一的慰藉,事关圣上,只怕要与太子亲自商议。

方泽周围有太多眼睛,因此冒险提议,可让“张夫人”扮做女使,借柳大娘子进宫看妹妹之机,混入东宫与太子相见。

隔天,她亦收到织锦巷送来的成衣。看布料款式,应是女使所穿。

这衣裳着实大了些,果然是比着玲珑的尺寸所裁。

待天色擦亮便要入宫,连夜改动针脚,大约来得及。项笙本不擅长针线活,可与孟炎相处久了,也学的一二。

项笙备了茶水提神,才喝了一碗,便觉头晕目眩,手脚没了力气。

寝房落锁的门被人轻易撬开,一个女声幽幽道:“这衣裳即是给张夫人的,大人怎么不给妾穿?”

“那时在织锦巷,许给妾的衣裳就没作数,还给妾灌下辣椒制的丹丸,痛得我说不出话,只能任由柳大人误解。”

孟炎亦是后来才想明白,她喂他吃下的不是毒,是以他才解不开。

他缓步上前,把她藏在袖中的文书抽出,当着她的面,一张又一张借烛火点燃。

火光照亮了她的双眸,亦燃起她的愤怒与不甘。

纸张化为灰烬,堆叠成荒芜。

她是已死过一次的人,不应该在出现在活人面前。尤其那些活着的人,生时不愿见她,死后惧怕见她。

难道要再被杀死一次吗?

孟济云已被挫骨扬灰,她何不肯罢手呢?

孟炎喉中堵着千言万语,可他自知没资格说。他沉了沉眸,那抹担忧闪过即逝,像是错觉。

此刻,他眼中已没了波澜,沉寂如一潭死水。

孟炎勾唇一笑,用狡黠阴鸷遮掩着不为人知的苦闷:“别担心,你心里所想之事,妾都明白,早在你寄出第一封信的时候,妾就知道的。”

他捻着报复的语调道:“妾会替大人去东宫,大人放心睡吧。”

如今南懿王与柳云的图谋大都已了然,他也该去瞧瞧东宫在作何打算。

再者,周平帝的病况近来有所好转,全是靠他的血丹吊着精神,掐指一算,上一批丹丸应当所剩无几,李珏大抵亦在盼着他出现。

项笙用尽力气,只能从喉间撕扯出几个字:“你到底是……”

一个勾栏女子,不会有这样的见识与手段。

她眼前已阵阵发黑,在模糊的视野中,玲珑已拿着女使裙衫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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