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葳蕤,拉长了二人的身影,晦涩交叠,笼下更浓的晦涩。
孟炎凝视着项笙的面庞,等她给一个答复。
而她眉宇沉静无波,他不禁猜测缘故,莫不是她亦早对“玲珑”起疑。
他鼻息微促,骑马的颠簸都未能撼动心脏,眼下它竟在胸腔乱撞。
他期盼着她应下,重新做回他的小娘。他不会再给她逃离的空隙,她休想再借沈岱、柳云,或是任何旁的男人脱身。
“嘘——”
正想着,小娘忽而竖起食指比在唇瓣,朝他递来意味深长的一瞥。
“低声些,别让旁人听到。”
她说罢,行至他身侧踮起脚尖,似是有话要附耳说。
她冷清的吐息拂过耳畔,扑落在心底深处,死灰散开裸露出未灭的火星,他身子颤了颤,莫名被烫了一下。
这距离太近了,近到他略偏过头便能贴上她的唇。
他顶着女子装扮,佯装不慎也不会被她追究,余光中,她的唇饱满红润,像熟透的樱桃,散着诱人气味。
孟炎咽了咽喉,与此同时,项笙忽将指尖的蜡丸用力捏碎,浓烟逸散,这距离太近,他躲闪不及,已将烟气径直吸入肺腑,喉咙顿时刺痛难耐。
项笙趁机提裙越过门板,转瞬消失不见。
孟炎有心去追,但晕眩感已拖拽住了腿脚,他狠狠栽倒在地,视野一瞬暗过一瞬。
再相见时,她便又要做回张舜,做回他名义上的夫君。
她不能做回自己,迟早要与他渐行渐远。
她要寻的真相,能洗刷项家与李琢的冤屈,亦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思及此,他用力咬破舌尖,血腥入喉,缓解了晕眩,却奈何不了落寞。
*
柳云的尸身很快被人发现,那地界是黑市与贫民巷的交界处,人口错综复杂,尸身被人泼了尿,丢满了烂菜叶子,早没了案发时的痕迹。
沈岱凝眸望向柳云手中紧握的火铳,终于明白周平帝将这桩案子交予了他,而未曾知会京都卫江家。
他破费功夫才将火铳取下,里头的火药少了一枚,而几步远处的瓦片碎了一地,倒也算个交代。
他沉声道:“把人抬回衙门。”
小吏们将尸身抬上担架,但见另一侧的手臂垂落,呈攥拳状,好似紧握着什么碎片。
沈岱不由得生疑,他道:“且慢。”
这一侧的手指比方才的还要难以撼动,好似紧握着柳云死前的最后一丝生机,沈岱小心掰开,是一片碎布,好似是从谁身上扯下来的。
是凶手么?还是与柳云碰面之人?
沈岱扬起碎布,对着日光瞧了瞧,那上面绣着晦涩的纹路,他叫不出名字。
像一朵花,一朵盛放的小花。
天色已不早,周平帝还在宫中等着他复命,沈岱将火铳与碎布一并收好,钻入轿中。
而这一切,都被蛰伏在暗处的谭渊尽收眼底。
*
三日后,柳云惨死黑市流民手中的消息不胫而走,据说他头戴帷帽,正要离开京都,不料被人盯上了细软。
李珏闻言,气急之下推翻了案台:“若真是不愿让人知晓行踪,他为何不趁夜色赶路,偏要青天白日戴个帷帽!”
这竟是明镜司卿沈岱断的案子,实在荒唐!
柳月悲痛不已,她大病着,还要撑起精神劝道:“殿下莫急,这么明显的漏洞,显然是为了不让人追查阿云的死。”
可沈岱只听命于周平帝,柳月明知此事,还是为了柳云咬牙说道,“说不准这是陛下的意思。”
江瑟见李珏因柳月的话陷入沉思,不愿落了下风,忙道:“殿下别急,臣妾也会托父兄多打听着点御前的消息。”
哪知,李珏对她的话勃然大怒:“住口!那火铳还不够添乱么?”
江瑟抿唇不悦,她没有与李珏青梅竹马的情谊,自然不如柳月一针见血,可柳月才没了弟弟,此时还不便给她脸色看。
李珏亲赴周平帝寝殿,跪求面圣。
日头毒辣,他足足晕厥了三次,才被人搀扶进殿中。
凝眸细瞧,父皇似乎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眼下乌青难掩,熏香浓烈却难掩药气,李珏熟悉这味道,在父皇登临皇位的第一年,每夜都要靠此香安眠。
父皇因何忧心,他自然关心,可当父皇递来冷漠的眼神,好似他数个时辰的暴晒都白受了。
李珏开口时的话不觉有了锋芒:“臣请问陛下,柳云的案子为何就那么结了?他纵使在勾栏出过差池,也是柳尚书的嫡子,侧妃的亲弟,臣不愿让他们寒心,请旨彻查。”
周平帝不理会他的请求,冷声问道:“你派柳云去黑市,究竟所为何事?”
父皇对他从未这般冰冷,便是李玥最受宠时,也不曾这般……
李珏觉得古怪,可又不明白缘由,父皇阴沉的神色让他不敢有隐瞒,只得道:“柳云因儿臣未能以太子妃之礼求娶柳氏,一度心怀不满,遂暗中与李玥为伍,李玥盘查孟府发现了疑似……”
他顿了顿,硬着头皮继续道,“疑似遗诏的线索,可他未及查明,便回了封地。柳云又以此线索再次投入儿臣门下,保证办成此事,换取儿臣与柳氏……和离。”
“他去黑市应与此事有关。再多的,儿臣还未及听他回禀,他便出事了。”
周平帝怒斥道:“这样的大事,为什么不一早说与朕听!”
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堆满了犹疑:“你是故意隐瞒的么,太子?!”
李玥的脸毁了,李瑛的腿废了,他不知李珏还有什么可担忧的,非要查这遗诏不可?
怎么,是终于要对他这个当爹的动手了么!对他动手,好为他娘受的冷待、为他未出世的妹妹报仇!是不是!
这些猜忌,一旦宣之于口,便撕破了他与李珏间仅剩的父子情谊。
周平帝强行镇压了怒火,而逸散出的气场足以让人畏惧,他沉声道:“你问朕为何压下柳云的事不查,你自己来看!”
那碎片轻飘飘落在跟前,却好似有千斤沉,李珏翻来覆去瞧了好几遍,仍是不明所以。
他只能愚蠢地发问:“父皇,这是什么?”
“你当真不知?”周平帝凝眸盯着他的脸,逡巡着破绽,李玥临行前的话,是不是应验了?李珏与李琢当真早有往来?
周平帝的疑心已膨胀到极点,他必须宣泄出来,他咬牙一字一句道:“这是李琢的衣衫上才有的纹样,是沈岱从来柳云手心掰下来的。”
*
京都,张家小院。
孟府翻找出的字画、书卷、账目、起居注浩如烟海,填满了整间寝房,谭渊边收拾边奇怪道:“张大人,你与夫人是分房睡啊?”
项笙怔了怔,道:“近来事务繁忙。”
谭渊又道:“只是近来?这屋里一点女人味都没有,你每日面对夫人那么貌美的女子,竟然把持得住,你还是不是人啊!”
李瑛显然未告知谭渊,她与玲珑是假夫妻,这三人虽为同一个人效力,但彼此或许都不知底细。
思及此,项笙不由得又要感叹,李瑛竟也被磋磨出了九曲回肠。
若是要把纸条中的字眼挨个彻查,她一人显然无法完成,李瑛又派了些心腹前来帮忙,他们一旦寻到线索,便将书页折上角,最终整合的仍是项笙一人。
她几乎不休不眠,困了就枕着卷宗小憩片刻,继续查看。
孟济云或许是怕自己遗忘了什么,才将这些过往拆解,细细记下,在浩如烟海的书卷中,几乎不会有人将这些蛛丝马迹搜罗起来,细细拼凑。
偏项笙不知疲倦,做到了。
数日后,项笙终于拼凑出孟济云那几年的动向,原来他一直在循着她与李琢逃离的路径搜寻着他们的踪迹。
从堪舆图上瞧,孟济云最后一次前往北境时,似乎是得到了线人的密报,奔赴的地点已然十分贴近李琢与她的诀别之地。
她清楚地记得,彼时追杀他们的人数骤增,不论他们躲到何处,总能被迅速察觉。
流言四起,有人说项笙便是细作。李琢为平定内乱,一剑“杀”了她。
那一剑之后又隔了些时日,孟济云的行迹便回到了京都,他开始寻访药师,调阅了大量草木药理的书籍。
孟府的文书记载中,出现了另一人的身影,此人很受孟济云器重,却不曾留有姓名。
五年前,此人的痕迹忽而消失了。
她又发现一处古怪,在孟府早先的文书记载中,她从未瞧见过有关孟炎的只言片语。
有关孟炎的记录,近五年才开始出现,愈渐频繁。
他像是一个本不存在的人,凭空出现。
项笙满腹疑惑,继续翻看,下一本是孟府问诊的账目,账本用纸柔软,不易落下印痕。
偏书页上有枚模糊的印记,不由得牵绊了目光。
她举起烛台细瞧,那竟是一枚用指甲掐出的破衲花纹?!
若那个姓名不详的人是李琢——随即她想到了另一个疑点,李琢的结局不明了,孟炎的来路亦不明了。
这二人……
毫不相干的两张脸在她脑海交叠,她平静鼻息一瞬凌乱,心跳乱作一团,险些失手打翻了烛台。
而那晃动的烛火落入孟炎眼中,他下意识快步上前,扶稳了项笙的手。
烛火再度平和地照亮眼前,正落在账本那处掐痕上。
模糊的纹路映入眼底,他面色为凝,小娘竟寻到了他的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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