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谭翼凌在谢蛰家待到将近凌晨一点。两个人窝在客厅沙发里,电视开着但谁也没在看,屏幕上放着某部老电影的尾声,男主角在雨里追着女主角的车跑了几条街,配乐煽情得过分。谢蛰靠在沙发扶手上,腿微微蜷起来,谭翼凌坐在另一端,中间隔了一只靠枕的距离。
后来不知道是谁先动了一下,那只靠枕被抽走了,两个人的距离缩到一掌之宽。谭翼凌把谢蛰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低头用拇指慢慢摩挲他的指节,从食指到无名指一根一根地按过去,像在辨认某种精密的零件编号。谢蛰被他按得指尖微微发痒,试着抽了一下没抽动,也就由着他去了。
"你这手比我小一圈,"谭翼凌说,把自己的手掌摊开贴上去比了比,"但握起来刚刚好。"
谢蛰没说话,偏头靠在沙发背上看着谭翼凌低垂的眉眼。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把年轻人的侧脸线条打磨得柔和而有质感,鼻梁挺直,下颌弧线干净利落,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淡淡的影子。谢蛰忽然想起酒会上那个隔着整层楼遥遥相望的夜晚,那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会让这个人坐在自己家里、握着自己的手、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研究他的指节长度。
"谭翼凌,"谢蛰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该回去了。"
谭翼凌抬起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点不情愿的黏糊劲儿。"几点了?"
"快一点了。"
"那太晚了,"谭翼凌说,嘴角慢慢翘起来,"我开车回去还要半小时,你忍心让我大半夜在路上——"
"沙发。"谢蛰打断他,偏过头去不看他,"毯子在老地方。"
谭翼凌笑了一声,松开他的手站起来,弯腰凑近去在谢蛰额头上飞快地碰了一下。那个吻跟上次电梯里一样轻,像露水沾了沾花瓣就滑走了。谢蛰被他碰得愣了一下,谭翼凌已经直起身来往柜子那边走了。
"晚安,"年轻人背对着他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哥。"
那个字让谢蛰的后背僵了一瞬。
他坐在沙发里望着谭翼凌裹着毯子在沙发上躺下来,高大的身躯被那张窄沙发约束得有些委屈,长腿搭在扶手上微微悬空。谢蛰关了落地灯,卧室门合上之前他借着走廊的光最后看了一眼——谭翼凌侧躺在沙发里已经闭上了眼,毯子拉到下巴,呼吸平缓绵长,年轻的面庞在暗处轮廓柔和得像个还在长身体的孩子。
门合上了。谢蛰靠在门后站了几秒钟,抬起手碰了一下额头刚才被亲过的地方,那片皮肤的温度跟周围没什么不同,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留在那了,像一枚看不见的印章,盖下去就擦不掉。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快而安稳。城南项目的湿地公园部分先动了工,谢蛰亲自去了三次现场,谭翼凌陪了两次。初冬的湿地上芦苇已经枯黄了,风一吹整片整片地倒伏下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工人们在规划好的区域内清理建筑垃圾,挖掘机小心翼翼地避开几丛还残留着绿意的菖蒲。
谢蛰穿着工装靴踩在泥地里,裤脚卷了两圈露出沾了泥点子的脚踝,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跟现场负责人比划着什么。谭翼凌站在几米外的田埂上看着,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又散开。谢蛰回头朝他招了招手,谭翼凌就踩着泥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站到他旁边听他跟负责人讲排水沟的走向。
"冬天先把基础做好,开春种芦苇,"谢蛰说,拿笔在图纸上画了个圈,"这批芦苇种下去明年夏天就能长起来,后年就有规模了。"
谭翼凌凑过去看图纸,两个人的肩膀隔着羽绒服蹭在一起。现场负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看看谢蛰又看看谭翼凌,欲言又止地收起了图纸说"我再去那边看看",走得飞快。
谢蛰低头笑了一声,谭翼凌偏头看着他弯起的嘴角,心里暖融融的,比他身上那件鹅绒羽绒服还管用。
十二月A市下了第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铺在屋顶和行道树上,到中午就化了大半。谭翼凌在办公室里处理完年前最后一批合同,靠在椅背里转着手机想给谢蛰打电话约晚饭,手机还没解锁屏幕先亮了——谢蛰的来电。
"喂,"他接起来,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软了一点,"正想给你打呢。"
电话那头谢蛰的声音比平时稍微轻了一点,带着点犹豫的质地。"谭翼凌,"他说,"今晚有事吗?"
"没有,怎么了?"
"来一趟清涸,我办公室。"谢蛰停了一下,"有个人想见你。"
谭翼凌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谁?"
"我妈。"
谭翼凌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时候膝盖撞了一下桌腿,疼得他龇牙咧嘴地倒吸了口气,但顾不上揉,抓起外套就往外走。"我现在过来,十五分钟。"
挂了电话他一边往电梯跑一边理了理脑子里的信息。谢蛰的母亲姓孟,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但很少有人见过,据说谢蛰父亲走得早,清涸当年是靠这位孟女士一手撑过最艰难的那些年的。后来谢蛰上位,她就彻底退了,深居简出,连集团年庆都很少露面。
谭翼凌坐进车里的时候手心有点潮,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方向盘,发动引擎往清涸大厦开。路上他反复想自己今天穿得够不够正式,一件黑色高领毛衣配灰色大衣,算得体,但见长辈总觉得该更郑重一些。
到了三十八楼谢蛰在电梯口等他,见谭翼凌从电梯里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帮他理了一下大衣领子。"不用紧张,"谢蛰说,声音比平时低,带着安抚的意味,"她就是想见见你。"
谭翼凌点点头,跟着谢蛰往里走。谢蛰办公室旁边的会客室门开着,暖色调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谭翼凌走进去的时候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位穿墨绿色旗袍的女士,头发挽成一个低髻,插了根素银簪子,面容清瘦而温婉,眉眼跟谢蛰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那双微微向下垂的眼尾,笑起来的时候弧度如出一辙。
孟女士见他们进来站起身,目光落在谭翼凌脸上,带着审视但也带着笑。那目光不尖锐,却让谭翼凌觉得自己像一张刚铺开的宣纸,被对方一寸一寸地看过去,看纸的纹理、厚薄、吸墨的深浅。
"谭少爷,"她开口,声音温和而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软,"坐吧。"
谭翼凌在她对面坐下,谢蛰坐到他旁边。茶几上摆了一壶茶和几碟点心,孟女士亲自给他倒了杯茶推过来,动作从容舒展,一看就是见过无数场面的人。
"谢蛰跟我说过你好几次了,"孟女士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目光透过茶水的热气看过来,"但我一直没来打扰你们,想着年轻人自己的事自己处。今天过来,是因为听说谭家那边你父亲已经见了谢蛰,那我也该见见你,这样才算公平。"
谭翼凌连忙说"阿姨您客气了",双手接过茶喝了一口,普洱的陈香在舌尖散开,暖暖的,让他的心跳稍微降了点速。
接下来的对话比谭翼凌想象中轻松得多。孟女士没问家世背景产业规模那些东西,反而问了他平时下班做什么、喜欢吃什么菜、有没有养宠物。聊到那只橘猫的时候孟女士眼睛亮了一下,说她以前也养过猫,后来谢蛰过敏就送去了乡下老家。谢蛰在旁边咳了一声,谭翼凌偏头去看他,发现他端着茶杯的耳廓又红了一点。
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孟女士起身告辞。谭翼凌送她到电梯口,她转过身来面对着两个人,目光先落在自己儿子脸上,又转到谭翼凌脸上,看了几秒钟,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好好的。"她说,就这三个字,语气平平淡淡的,但谭翼凌听出了里头沉甸甸的分量。
电梯门合上之后走廊里安静下来,谢蛰站在他旁边,手垂在身侧。谭翼凌伸手过去握住了,这次握得很紧,把谢蛰微凉的手指整个拢进掌心里。
"你妈挺好。"他说。
"嗯。"
"她说的'好好的',是让我们好好的?"
谢蛰偏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月光下的深水,看着平静底下什么都有。"不然呢,"他说,声音很轻,"难道是说让你好好吃饭按时睡觉?"
谭翼凌笑了,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谢蛰没有抗拒,两个人的肩膀轻轻撞在一起,电梯口的声控灯因为这动静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年关将至的时候两家集团都忙了起来,城南项目过了年就要进入主体施工阶段,年前最后一批审批手续要跑完。谭翼凌连着加了半个月的班,跟谢蛰见面的频率从一周三次降到一周一次,有时候连消息都回得慢了。谢蛰那边也不轻松,清涸年底的结算和年会筹备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两个人的聊天记录里最常出现的是"吃了吗"和"还没吃"交替出现。
跨年夜那天谭翼凌推掉了所有应酬,提前跟谢蛰约好了来他公寓跨年。他下午三点就离开了办公室,去超市买了一堆食材——按照谢蛰之前写过的一张单子,排骨、莲藕、玉米、虾、牛肉、青菜,还有一瓶谢蛰上次随口提了一句想喝的甜白。
他拎着两个满满的购物袋回到家,先把厨房收拾了一遍,该洗的该切的该腌的都提前准备到位。橘猫蹲在料理台旁边好奇地看他忙活,时不时伸爪子够一下切下来的菜头。谭翼凌一边系围裙一边跟猫说话:"你爸一会儿要来,你乖乖的别上桌。"
七点钟门铃响了,谭翼凌跑过去开门。谢蛰站在门口,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飘起了细雪,他的黑色大衣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鼻尖冻得微微泛红,手里拎着一只保温袋。
"带了什么?"谭翼凌侧身让他进来,顺手帮他拍掉了肩上的雪。
"酒酿,楼下那家老字号现打的,"谢蛰换了鞋往里走,经过厨房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满台面的备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准备得还挺全。"
谭翼凌从背后靠过来,下巴搁在谢蛰肩窝里,手臂从两侧环上去轻轻把人圈住。这个姿势让谢蛰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隔着一层毛衣一层衬衫,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和心跳。谢蛰没动,任他抱了几秒钟才偏头说"菜要糊了"。
谭翼凌不情不愿地松开手,转身回厨房开火。谢蛰把外套脱了挂在玄关,挽起袖子走到岛台旁边,接手了谭翼凌切了一半的莲藕。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灶台两侧,谢蛰把藕块倒进汤锅里,谭翼凌正在旁边调一碗糖醋汁,厨房里热腾腾的油烟混着食物的香气把整个公寓填得满满的。
橘猫闻着味儿蹲在厨房门口喵了一声,没人理它,它就又往前挪了两步蹲到谢蛰脚边。谢蛰低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说"你养猫养得不错",语气里有一种"我过敏但猫确实可爱"的复杂。
汤炖上之后两个人转移阵地到客厅,窗外的雪下密了,从落地窗望出去整座城市覆上了一层白,远处的楼顶都模糊在纷纷扬扬的雪幕里。谢蛰坐在沙发上端着谭翼凌给他泡的热茶,电视开着跨年晚会的直播,里头主持人正在倒数前面的节目串场。
谭翼凌靠在他身边,腿贴着腿,肩膀挨着肩膀。他把谢蛰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腿上,跟往常一样一根一根摩挲他的手指,谢蛰喝茶,偶尔被电视里某个无聊的梗逗得笑一下,嘴角弯起来又压下去。
"谢蛰,"谭翼凌忽然开口,声音被电视机里的歌声盖了大半,但他知道对方听得见,"你以前跨年怎么过的?"
谢蛰偏头想了想。"工作。清涸年底事情多,有时候在办公室待到十一点多,回家洗个澡就睡了。"
"今年呢?"
"今年在这儿。"谢蛰说,语气平平的,但嘴角那点弧度出卖了他。
谭翼凌把他往自己这边又带了带,让谢蛰的头靠在自己肩上。谢蛰没有犹豫,顺着他的力道靠了过去,后脑勺枕在谭翼凌的肩膀处,从这个角度他仰头能看见谭翼凌的下巴和微微滚动的喉结。窗外雪落无声,电视里开始倒计时了,观众席上的人举着荧光棒挥舞成一片彩色的光海。
"十、九、八——"电视里的声音响起来。
谭翼凌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谢蛰也正仰头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谁都没有移开。
"七、六、五——"
"谢蛰,"谭翼凌说,声音低低的,混着电视里倒计时的声浪,"新年快乐。"
"四、三、二——"
谢蛰笑了一下,抬手勾住了谭翼凌的脖子把他往下拉。
"一——"
他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窗外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谭翼凌余光瞥见远处的夜空里升起来一簇烟花,红绿交织地绽放在雪幕之上。但那些光影像慢了半拍才进入他的意识,因为唇上的触感太清晰了——谢蛰的嘴唇微凉而柔软,带着一点普洱茶的余香,贴上来的时候轻轻蹭了一下就准备退开。
谭翼凌没让他退。
他一只手扣住了谢蛰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烟花声从窗外一阵一阵涌进来,电视里主持人在喊新年快乐,橘猫被动静吓到蹿进了沙发底下,但这些全都变成了背景里模糊的色块和杂音。谭翼凌只感受到谢蛰的呼吸贴着他的嘴唇变得温热急促起来,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微微收紧,指尖陷进他毛衣的织纹里。
过了很久烟花声停了,窗外的雪还在下,电视里转成了歌舞表演。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喘气,谢蛰的眼睫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暖气蒸的还是别的什么。谭翼凌抬手用拇指擦了一下他嘴角,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新年快乐,"谭翼凌又重复了一遍,鼻尖蹭了蹭谢蛰的鼻尖,"这是第二遍。"
谢蛰低低笑了一声,声音沙沙的,像冬夜火盆里快要燃尽的炭。"知道了。"他说,把脸埋进谭翼凌的颈窝里,呼吸的热气喷在年轻人的锁骨上。
那天晚上汤炖好了两个人也没顾上正经吃,一人盛了一碗端着窝在沙发里,电视放着跨年晚会的重播,窗外万家灯火在雪夜里明明灭灭。橘猫从沙发底下爬出来,试探性地跳上沙发背,在两个人头顶的位置盘成一团睡了。
将近一点的时候谢蛰说该走了,谭翼凌拉住他的手腕没撒手。年轻人的眼睛在昏暗的客厅里亮得像燃了两簇小火苗,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谢蛰,目光里装满了连他自己都未必全部分得清的东西。
谢蛰站在玄关处,大衣已经穿了一半,被他拉着那只手走不了。他回身看着谭翼凌,看了三秒钟,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认命的成分,也有纵容的成分。
"你——"他刚开口就被谭翼凌打断了。
"沙发,"谭翼凌说,嘴角弯起来,"毯子在老地方。"
谢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把穿了一半的大衣脱了下来挂回去。他趿着拖鞋往回走经过谭翼凌身边时抬手在他后脑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力道介于教训和宠溺之间。"你这个人,"他说,"真会得寸进尺。"
谭翼凌跟在他身后往客厅走,笑出声来。"跟你学的。"
那晚谢蛰睡在了卧室,谭翼凌裹着毯子窝在客厅沙发里,半夜翻身差点滚下去之前迷迷糊糊地想这沙发确实该换张大的了。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的时候厨房里飘着粥的香气,谢蛰站在灶台前搅着锅里的白粥,背影穿着昨晚那件衬衫,头发翘了一撮在脑后,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成暖金色。
谭翼凌裹着毯子靠在厨房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这个画面大概可以存在他脑子里很久很久。
跨年之后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年会的尾巴刚扫干净就是春节。谭翼凌除夕回老宅吃了团圆饭,饭后坐在客厅陪老爷子看春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谢蛰发来一张照片——一桌子菜,碗筷摆了两副,旁边露出一截深蓝色毛衣的袖口。
谭翼凌盯着照片看了半天,回了一句:"你一个人?"
"嗯,我妈去我舅舅那边了,"谢蛰回,"我懒得动。"
谭翼凌偏头看了一眼沙发上正对着电视里的相声笑得前仰后合的父亲,心里猫抓似的痒。他坐了一刻钟实在坐不住,站起来说"爸我出去一趟",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谭镇山从眼镜上面看他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摆了摆手。
谭翼凌开车到谢蛰家楼下的时候快十点了,按门铃上楼。谢蛰来开门的时候显然没料到他会来,愣了一下,手里还攥着遥控器。"你怎么——"
"陪你跨年。"谭翼凌换鞋进门,看见餐桌上那一桌子菜几乎没怎么动,跟照片里一样整整齐齐地摆着。他脱了外套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一副筷子夹了块红烧排骨放进嘴里,凉了但味道还是好的。"你做的?"
谢蛰关了电视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目光从谭翼凌脸上移到那桌子菜上。"嗯。"他说,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本来以为你要陪家里人。"
"陪完了,"谭翼凌又夹了块鱼,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含糊不清地说,"我跟我爸说出来了,他就摆摆手,什么都没问。"
谢蛰端起碗来盛了碗汤推到谭翼凌手边,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谭翼凌把汤接过来喝了一口,热的,谢蛰刚又热了一遍。
那天晚上谭翼凌又没走成。两个人把一桌子凉菜回锅热了吃了个干净,春晚的后半段当背景音放着,谢蛰靠在沙发里喝热红酒,谭翼凌坐在他旁边剥橘子,剥好了就递一瓣过去,谢蛰接过来放进嘴里,也不说谢谢,但眼睛会弯一下。
零点的时候窗外又有烟花升起来,A市虽然禁燃禁放但城郊几处划定的燃放区还是热闹得很。谭翼凌透过落地窗看那些在夜空里绽开的流光,忽然侧头对谢蛰说:"明年跨年还一起过。"
谢蛰没看他,端着酒杯望着窗外的烟花,但嘴角的弧度收了。"好,"他说。
简简单单一个字。
春节过后城南项目全面启动,谭翼凌和谢蛰的见面变成了一种新的模式。有时是在工地上,两个人戴着安全帽踩着泥巴讨论湿地公园的植被配置;有时是在会议室里,跟双方团队就项目节点的衔接一遍一遍地推敲磨合;更多的时候是晚上收工后在谢蛰家或者谭翼凌公寓里,简单吃个饭,谁有空谁做,没空就点外卖,吃完窝在沙发里各自回工作消息,橘猫蹲在中间当分界线。
公司里的人渐渐察觉出一些东西来。两个集团的基层员工只是觉得"谭总跟谢总关系不错",但高层那边或多或少听到了风声。清涸一位跟了谢蛰多年的副总在一次内部会议上试探着问了一句"谢总最近跟谭潭那边走得挺近",谢蛰当时正在看报表,闻言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温和的笑意,但说出来的话是:"怎么,项目上的合作,我不该走得近?"
副总讪讪地闭嘴了。谭潭那边更直接,谭翼凌在月度例会上宣布完项目进度之后加了一句"以后跟清涸的对接直接报给我",底下的人面面相觑但没人敢问为什么。
三月开春的时候湿地公园的芦苇种下去了。谢蛰选了一个周末带了谭翼凌去现场看,工人们正在河岸边一排一排地插着芦苇苗,褐色的根茎埋进湿润的泥土里,隔一尺一株,密密麻麻地在料峭的春风里站成了整整齐齐的方阵。等夏天长起来,这里就会变成一片绿色的海,秋天芦花飞白,冬天枯黄萧索,四季轮转地活着。
谭翼凌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还没站稳的小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伸手扶了扶其中一株。谢蛰站在他旁边,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抬手拢了一下,手放下来的时候被谭翼凌握住了。
"谢蛰,"谭翼凌看着那片新种的芦苇,"等这片长起来了,我就在旁边买块地盖个房子。"
谢蛰偏头看他:"你一个搞商业综合体的,在湿地旁边盖住宅?"
"给自己住,"谭翼凌转过头来对他笑,眉眼在春日薄薄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明亮,"夏天打开窗就能看见芦苇,秋天听芦花响,冬天看雪压在上面。"他停了停,拇指在谢蛰手背上轻轻蹭着,"你愿意的话也来住。"
谢蛰没接话,但他偏过头去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没藏住。三月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吹在身上有些凉,但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心是暖的。那片刚种下去的芦苇在他们面前的泥地里默默立着,根须正在看不见的地方一寸一寸地往下扎,等过了这个春天,就会蓬蓬勃勃地长起来。
谭翼凌看着那一片整整齐齐的褐色小苗,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也像这些芦苇一样,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安静地生了根,往下扎,一寸一寸的,等他有一天回头看的时候会发现已经长成了一整片。
他把谢蛰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明日起开始双更 老样子。上午9点一更,下午两点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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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Chapter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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