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棣走了。赵明溪忽地便松了一口气,多好啊,她的仇也报了,恩也偿了,也知晓了世间还存在一种朦胧的好感,可以了。两个月来一直紧绷的精神突然松懈下来,赵明溪陷入了沉睡。
这一日,陈三娘和夏至都没看到赵明溪,也都以为她太累了,多休息休息也没什么。但直到晚饭时候,赵明溪还是没有出现,夏至便有些担心,叫了陈三娘一起去看,这才发现赵明溪整个人烧得厉害。
陈三娘跑去烧热水,夏至将赵明溪的被子盖严实了这才去找大夫。好在凤阳寨百年家底一应俱全,很快大夫便来看过开了药。这事自然也惊动了殷其雷,殷其雷来看过,却是吓了一跳:“好家伙,这怎么都冒烟儿了?”夏至听了简直是恨铁不成钢,原本柔弱的性子也忍不住想打人:“说什么呢?”殷其雷抱歉地笑了笑:“我错了,阿姐。仁叔,赵明溪这病怎么说?”
仁叔便是凤阳寨的大夫,之前过山因为没钱无人护送,险些被老虎吃了,恰巧被殷其雷他爹救了,从此也就留在了寨子里报恩。“赵姑娘这是忧思过度,又多日未曾好好休息,因此病来如山倒。先吃几副药看看,若是能降下温来,应该问题不大。”这话,也只能让人放下三分的心,若是降不下来,这人岂不是都得没了。
夏至叹了口气,把赵明溪额头的布巾拿下来重新浸了冷水放上去:“那就辛苦仁叔这几日多过来照看了。”仁叔应了走了。陈三娘又去煎药了,这会儿屋里便只剩下夏至和殷其雷。夏至有些难过:“出宫以后的日子真的很难过,可是明溪真的很坚强,正是有她一直为我们想着明日,我们才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可是……是我太笨了。明溪也不过是个女子,一个人怎么能顶得住三个人的未来。我却一直心安理得地接受她对我们的照顾,从未关心她是不是累,是不是难过。”
殷其雷难掩自己对赵明溪的崇拜:“说实话,便是个男的,也未必能杀了暴君之后从宫里成功逃出来。阿姐,好在现在你们到家了,她病倒了,就该咱们照顾。你放心,就是倾家荡产,把凤阳山的灵芝人参都挖了,我也会把赵明溪治好了。”
夏至看了殷其雷一眼:“你莫要总是直呼明溪的名字,她比我还大几个月,你叫她一声姐姐不吃亏。”殷其雷挠挠头,傻笑道:“怪别扭的。”姐弟两个又说了一会儿话,夏至道:“我在这里照顾明溪,你在这不方便,先去忙吧。”殷其雷点点头跑了。他实在不会照顾人,也不太会陪人说话。姐姐虽然是亲姐姐,但长姐如母,总有些拘束。
赵明溪一连烧了三日,到第四日夜里,陈三娘才摸着赵明溪不那么热了。虽然连着这几天和夏至一起轮流照顾,可赵明溪的温度不退,她们也休息不好。陈三娘放了心,躺在赵明溪身边睡了过去。
第二日,赵明溪却还是没醒。仁叔来看过,叹了一句:“赵姑娘恐怕是心中的病,她不愿醒来。只怕要大小姐和陈姑娘多与她说说话,看能否打开她的心结。”这可是任重而道远了。
夏至和陈三娘坐在赵明溪床边面面相觑。心结,赵明溪的心结。她们同住八年,连赵明溪如何能有那么多人脉把她们安全弄出宫来都不知道,更何论心结。夏至叹了一口气,握住了赵明溪的手:“明溪,我知道,你把我们送到了你认为安全的地方,你觉得完成任务了,我们不再需要你了对吗?可是,你把我们的情谊当作什么?”
“你把阿勒诗看作你最重要的人。你应该不喜欢我们叫她雪妃,我就跟你一样,叫她阿勒诗好不好?阿勒诗对你而言很重要,你愿意不惜一切为她报仇。我们呢?我们和你在一个屋子里住了八年,你从来没有把我们当作最亲近的人,什么都不告诉我们,一个人默默地扛着一切。你觉得这对我们公平吗?而你,做了所有的事,自己觉得可以了,就放手不管了?你最起码要给我们一个解释吧?”
阿勒诗是赵明溪的心结,也只有提到阿勒诗的名字时,赵明溪才会给夏至一些反应。夏至几乎是哭了:“你只有阿勒诗,你根本不把我和三娘放在眼里。你聪明,又会武功,就把我们当傻子,随便糊弄糊弄就过去了,是吧?”
赵明溪什么都能听到,她只是不愿意醒来。一如十年前的白狄王帐里,对人世毫无眷恋。阿勒诗是天使,给了她生活的光。可是,阿勒诗死了,再也没人能把她从黑暗里拉出来了。
赵明溪知道夏至和陈三娘对她做的事有疑问,也觉得她如果就这么死了是对不起她们。但是,赵明溪心想:“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等我死了,你们还会有别的事做,有别的人去爱。但我没有了,所以我不得不死。”
夏至说了很多,把陈三娘都说哭了,可赵明溪除了听到阿勒诗的名字动一动之外,再没有任何反应。陈三娘哭着问夏至:“怎么办啊?她怎么能这么狠心?”
夏至摇了摇头,显然是无奈了。满屋子的人都开始唉声叹气。虽然他们和赵明溪并不熟,却都很崇拜她,为她的生命惋惜。殷其雷被这气氛弄得很是暴躁,嗷一嗓子跑到赵明溪面前指着她开始骂,把众人吓了一跳:“赵明溪,你他喵的给老子振作起来!我阿姐多重情义的人啊,你就知道那个阿勒西……阿勒什么?阿勒诗!啊?我姐比她差?我姐对你不好?赵明溪,你这家伙没有心吧?我告诉你,你要是这样,我……我回头就让人去找那个阿勒诗的坟,我给她扒咯!你让我姐难过,我就不让阿勒诗好过!”
赵明溪在心里笑了笑。且不论人死后是否在天有灵,反正对她而言阿勒诗已经得到了解脱,遗留在人间那腐烂的尸体与她高贵的灵魂再也没有关系了。况且,除了顾春成,不会有别人知道阿勒诗埋在哪的,殷其雷一个小土匪怎么可能找得到。
见赵明溪这样也没反应,殷其雷更暴躁了,一边往外跑一边喊:“喵的,老子这就去找人,扒不了坟,就找个跳大神的,作法!让她灵魂不得安宁。”
这话赵明溪可听不得,赶忙睁眼,沙哑着声音道:“殷其雷,你敢!”见赵明溪醒了,夏至激动地说不出话,陈三娘反应得倒是快,赶紧喊殷其雷:“这招儿管用!”
殷其雷也没想真去找什么巫师,见赵明溪醒了又赶紧回来,依旧指着赵明溪骂:“老子跟你说好了,老子可不认识什么阿勒诗,只认识你赵明溪。你要是死在我凤鸣山,老子就让阿勒诗替你还债。你可想明白了!”
赵明溪瞪着一双眼道:“你别动阿勒诗!”夏至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了:“不动不动,只要你活着,谁敢动阿勒诗!来,明溪,起来喝口粥。”
陈三娘端起旁边的稀粥,和夏至配合着喂了赵明溪一些吃的。赵明溪病的这几日,除了药,是一口吃的没吃。
赵明溪喝了几口,又直勾勾地盯着殷其雷道:“别动阿勒诗。”殷其雷俯身陪笑:“不动不动,我听你的。”赵明溪喝完一碗粥,便又睡了过去。
仁叔又给她把了脉,舒了一口气:“这回好了,应该无大碍了。”夏至和陈三娘也松了一口气。殷其雷道:“阿姐,三姐姐,你们也累了好几天了,先回去休息吧。我叫几个婶子过来帮忙照看赵明溪。”
众人都走了,赵明溪却是结结实实地陷入了沉睡。这次,她梦到了很多人,很多事。
她梦到,母亲骑着老马,她缩在母亲怀里,母亲说:“明溪啊,女子未必不如男子,也当顶天立地,不需依托于人,也能活得洒脱。我们去找你爹,不是为了依靠他,而是为了还自己一个公道。若是见了他,我要扇他一巴掌,告诉他我看不起他。然后咱们母女浪迹天涯去!”
她梦到,萨伊拍着她的背,用少年特有的辣嗓对她说:“我知道我可能不算个好哥哥,但是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是我妹妹,是阿姐的妹妹。如果你真的不喜欢我们,我们也没办法,但还是会把你当妹妹照顾。只要你在金莲川一天,我就会保护你。如果你觉得去往更远的地方会活得更快乐,我也愿意送你离开。”
她梦到,周奉延笑着对她说:“当你走到生命的尽头,回首这一生走过的路,看看自己这一生活的究竟是个什么样子?人,应该成为怎样的人,才不算白走一遭。”
她梦到,阿勒诗将手放在她的发顶,热烈地告诉她:“你聪明又坚强,应该去做更大的事情,你应该有自己的梦想。”
她梦到,太后垂死之时,躺在床上同她讲:“明溪啊,女人活着很不容易,同为女人,更应该互相扶持。”
她还梦到了夏至和陈三娘,她们热切地望着她:“你从来没有把我们当作最亲近的人,什么都不告诉我们,一个人默默地扛着一切。你觉得这对我们公平吗?而你,做了所有的事,自己觉得可以了,就放手不管了?你最起码要给我们一个解释吧?”
还有唐棣,他站在小眉宫门前信誓旦旦地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君子当仗义执言,我既然见了,知道了,自然不能不管。”
最后,阿勒诗坐在她床边,轻轻抚摸着赵明溪的脸颊。她依旧是那么明艳,一如草原初升的太阳。“明溪,人生不是为了别人活着,或者说不是为了某一个人活着。我是阿勒诗,却也可以是夏至,是陈三娘,是你的母亲,是太后,是梅小小,是韵奴,是你遇到或即将遇到的每一个女子,更是……你自己。世道于女子而言,总是艰难些,但是我们可是女子,是和男子有相同降生机会的人,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勇士可以上阵杀敌,是当仁不让的文人可以飞扬文采。我们只是需要一些机会,而你,可以为我们创造这些机会。明溪,还记得北狄的书房么?还记得凤渠阁么?还记得你外祖父留给你的兵书么?那些都是你的武器,是你的倚仗,从今天开始,为我而战,为男人身后郁郁不得志的女子而战,为男人权威下瑟瑟发抖的女子而战,这才是配得上你的人生。”
“你知道的。顾春成急于求成,各地节度使早晚会反。四夷因顾春生在位八年深受其苦,也不会善罢甘休。乱世要到了。乱世是灾难,却也充满了机会。上天安排你到了凤阳山,这便是你的机遇,从这里开始,给这个乱世一点颜色瞧瞧吧。我希望,等你我再见的时候,你会和我一样,是别人眼中的太阳。”
那一夜,凤阳山一声凤鸣,啼开了一个新的时代。那一年,后来被孟云容称为国运方兴之年。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