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之将乱,必生妖孽。牝鸡司晨,白蛇绕柱;阳山凤鸣,西北地动……如潮水一般的异象涌入洛京,急得顾春成焦头烂额。他一直以为,皇兄做错了的事,只要他改过来便不算问题。可事实告诉他,顾春生做的那些事上天并未降下异象,而他继位以后才开始怪事频出。顾春成看着各地呈上的奏折,一边头疼一边想办法处理西北地动造成的灾难:“难道真的是我错了吗?”可惜并没有人能回答顾春成的问题。顾春生活着的时候,把朝中栋梁都已经嚯嚯到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心灰意冷的心灰意冷了。留给顾春成的,是一个乌烟瘴气的烂摊子。
顾春成有心召回流放和告老还乡的老臣,却还遭到朝中现在那群人的阻挡。何况,那些人就算回来,也需要些时日。顾春成现在无异于孤家寡人,想要力挽狂澜实在是有心无力,只好用出铁腕手段,把往日跟自己交好的书生们先放到朝堂上帮自己。那群书生也都是一腔热血的直心肠,靠着顾春成的知遇之恩,莽着一身胆气替他奔波在前。
外面的世界乱成什么样,病重的赵明溪一无所知。那晚她梦见阿勒诗跟她说了那些话,醒来便想了很久。她不知道那真的是阿勒诗想要她做的事,还是她心底蠢蠢欲动的野心借阿勒诗的口说出。不管怎样,赵明溪知道,有些事情,她真的想做很久了,而且她甚至知道,自己真的有能力可以做到。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是阿勒诗说她应该去做更大的事情?是看到外祖父留下的兵书的时候?还是从洛京北市买下阿示和子君的时候?是以吴世安的身份为阿勒诗奔走的时候?还是太后说女人应该互相帮助的时候?或者是唐棣说君子当仗义执言的时候?再或者是她为弑君离宫动用自己多年人脉的时候?
赵明溪捏了捏自己的右手,似乎已经完全恢复了。于是,她开始期待,一个由自己建立起来的新世界。
赵明溪有了求生的意志,身体自然也一日比一日好。夏至和陈三娘看着心情也好了不少,只是依旧每日去和赵明溪说话。这日,赵明溪精神恢复得很好了,倚着床头看着夏至和陈三娘突然道:“谢谢你们。”
陈三娘笑道:“谢我们做什么?是我们应该谢你救了我们。”夏至也道:“我们多年情义,早已不分你我,何须道谢。”赵明溪苦笑一声道:“你们那日不是要我给个交代么?今日,我便把我所有的秘密都说出来。我是……北狄王的女儿。”
赵明溪将自己的过往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包括自己的母亲、父亲、萨伊、阿勒诗、周奉延、外祖父,乃至于后来如何认识了顾春成,太后又在阿勒诗的死亡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她为了给阿勒诗报仇,动用了宫中什么样的力量,甚至连夏至如何被顾春生看中也是她暗中所为。“夏至,对不起。你原本不必卷入这些的。三娘,你也是。”
陈三娘被赵明溪的所作所为震惊得一愣一愣的。夏至却释然一笑:“其实我早就该想到,那天我被皇帝选中的消息一公布,你便什么问题都没有了。不过,明溪,我不怪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一生困于深宫,再也不能和弟弟相认。”而且,从始至终,除了弑君当日,她们甚至连害怕都没有经历过。
“多行不义必自毙。皇帝倒行逆施,残暴无常,杀了他是对的。我们未曾后悔,亦未曾害怕。甚至说,我们应该谢谢你让我们能……亲手做一件,普通人都不能做也不敢做的事。”夏至说着,陈三娘便在一旁附和着。夏至说的话,她说不出来,但是她也确实是那么想的。
见夏至和陈三娘这般反应,赵明溪便放了心,笑了笑,又道:“多谢你们。”夏至和陈三娘一人拉着赵明溪一只手,三个人终于放下所有心结和隔阂,成为亲密无间的好姐妹。夏至又问赵明溪:“你以后如何打算?”
赵明溪眉眼低垂:“我有一柄剑,已经十年磨砺。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刃。”夏至点点头:“好。若需试剑,我会让我阿弟帮你。”陈三娘歪头不解:“啊?什么剑?我怎么不知道?刚说剑的事儿了吗?”赵明溪和夏至笑了笑,对陈三娘解释道:“不是真的剑,只是个比喻。”
因抱了这样的心思,赵明溪也就一步一步地向着目标筹谋起来。夏至说得没错,她只是个一穷二白的女子,想要白手起家根本没有可能,唯一的办法便是找一把已经磨得差不多的刀,试剑。而这把现成的刀,凤阳寨最合适不过。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于是趁着殷其雷来看她的时候,赵明溪便把个凤阳寨的来龙去脉打听了个清清楚楚。原来凤阳寨的百年家底真的不是瞎说。百年前,殷其雷的先祖还住在山下的殷家庄,是个普普通通、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子。那时候,凤阳山下土壤肥沃,有山上流下来的山泉水灌溉,朝堂上坐着的那位也还体恤民情,当地的官员也算是清正廉明,真真是天时地利人和,庄户人家的日子过得也很是舒服。
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哪有长久的安逸。有一年,不知道从哪里刮来一阵妖风,呼啸了三天三夜,竟将山下的良田尽数摧毁。偏巧也是那一年,以廉养民的皇帝驾崩了。在这位皇帝管控下多年过得紧巴巴的太子继位了,物极必反,竟然开始穷奢极欲,横征暴敛。那一年,殷家庄和附近十几个村子的粮食颗粒无收,却还要承担突然暴涨几倍的赋税,简直是苦不堪言。
当时的官员看不下去,向朝廷一连发了多封奏折,想要为民请命,减免当年赋税。那新皇帝却龙颜大怒:“今年给这里免,明年给那里减,孤还要不要吃饭啦?”一道旨意下来便将那官员赐了秋后问斩。事情不到自己头上,日子还能过下去的人自然无动于衷,可凤阳山下的这些村庄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孩子饿死,不能看着为自己说话的人就这么丧命,纷纷去衙门里闹,想要给自己个说法。
一来二去,官府也不胜其扰,何况新来的官员怕死,只能镇压这些无权无势的小老百姓。这就是官逼民反了。闹到最后,除了受灾比较轻的几个村子,以殷家庄为首的几个村子没有办法,只能进山躲着。但谁都知道,山里有猛虎有饿狼,日子也未必好过。到底是苛政猛于虎,无计可施,除了与虎谋皮再无他法。
当时殷其雷的祖父还是个年轻人,读过点书,身上也有些力气,竟然真的带着村民在山里安了家,自然也就成了第一任寨主。当时没人想到,这群都快饿死的人进了山还能活下来,官府自然也没再紧追不舍。如此便给了凤阳寨休养生机的机会,这群人在山里打猎、采摘,日子过得很是滋润,但这样与世隔绝的日子并不是真的舒坦。他们除了进山的时候带的锅碗瓢盆和农具外,身无长物,很快就发现了各种不方便。
过了两年,殷其雷的祖父带着寨子里的人夜半出山,跑到衙门里把仓库给偷了。仓库里东西又多又好。用着偷来的武器,凤阳寨的人给了衙门一次重击,还把那贪生怕死的官给暴揍了一顿。从此,便是彻彻底底的土匪了。
起初,官府还派人进山剿匪,可进去就傻了眼。茫茫大山,根本找不到凤阳寨所在,还遇到了狼群,险些有去无回。后来,凤阳寨便凭借着凤阳山地形的复杂和生物的多样性开始和官府打游击战,真正成了幽云州的肉中刺,看得见拔不出,一碰就疼,不碰它有时候还自己痒。
但只靠从官府偷和抢显然不能满足日益增加的消费需求,殷其雷的祖父便绞尽脑汁和外面建立联系,去外面换东西进来。虽然危险些,但凤阳寨确实越来越强大,还有了自己的工匠、大夫。如今百年已过,凤阳寨传到了殷其雷手里,俨然已经形成了一个小王国,有自己的秩序和规矩。甚至成了官府的一个固定指标,每年来凤阳山意思意思,便能从朝廷领一笔剿匪的银子。这就是那日官府在山下那一出的起因了。
赵明溪听了,哭笑不得:“所以你们和官府各过各的,每年抽几天骂一骂架就完了?”殷其雷却皱了眉:“喵的,老子也不想跟他们骂。要是可以,老子恨不得和你一样,管他皇帝还是狗官,直接大杀四方。”
赵明溪知道殷其雷不是说着玩的,于是便将这事儿记在了心里:“要是有机会,我带你出山。”殷其雷闻言猛地抬头,直直地看到了赵明溪心里:“啥意思啊?带我去杀狗官?”赵明溪没忍住,一拳打在殷其雷肩膀上:“带你赶集买花。”殷其雷虽然脾气急,心却和夏至一样通透,知道赵明溪后面这句是玩笑话,笑了笑:“要是真有那一天,我给你买花。”
正事说完了,赵明溪又想起点别的事,便直接问了出来:“你这几天怎么回事?怎么天天喵喵喵的?我记得刚见你那会儿你不这样啊?”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这事殷其雷便恼得很,抬手将自己的头发抓成了鸟窝:“唉!烦死了!都怪你,你把我姐带回来,她天天管着我,比我娘还严。又让我学认字,又不让我说脏话,老子真的太难了!”
赵明溪忍俊不禁:“不让你骂娘,你就喵喵喵?”殷其雷无力地低头:“别说了,现在我姐只能接受喵喵喵。我怕过几日,喵都不让我喵了。”赵明溪又没忍住,她发现自己特别喜欢揍殷其雷。殷其雷这会儿体谅她是病人,也就没放在心上,任她打,反正又不疼不痒的。
赵明溪又问:“那,我们刚来那天,我说我是赵明溪,你说的那个‘山头草草生那什么玩意儿’是个什么玩意儿?”殷其雷心态炸裂:“你说什么玩意儿?这谁记得?你睡了这么久,别的事不惦记,就惦记这事儿?”他虽然是真的不记得自己说过那什么玩意儿,但他却知道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山头草草生那什么玩意儿”是个什么玩意儿。太丢人了,要是他姐知道他一个成语只认识一个字,不得让他抄二百遍去。
赵明溪精神头大着,便继续逗少年玩儿:“就是那个‘山头草草生那什么玩意儿’,到底是什么?我真的太好奇了,快告诉我!别装忘了,我知道你记着呢啊!别耍赖!”殷其雷想跑,却被赵明溪看出来了。赵明溪头一歪便装病:“哎哟,夏至啊,你弟弟欺负我,气死我了,我好难受~”
殷其雷不得不承认自己被拿捏了,于是走也不敢走,只好低着头道:“就是两个草字头的字,第三个字是生,第四个字我也不认识,还是个成语。”赵明溪歪了的头又正了回来,阴阳怪气地道:“哦,竟然还是个成语~”殷其雷站起身威胁她:“你别告诉我姐啊,不然……不然我……”
殷其雷到底是没说出自己的撒手锏,朋友间,玩笑要适度,若是总提起别人的伤心事,这朋友早晚做不成。赵明溪察觉了殷其雷的体贴,笑了笑:“那个词儿,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蓬荜生辉。你真的需要好好学认字了。放心吧,你要学的不止这几个字,我不会告诉夏至的。”殷其雷自然也明白赵明溪是真心实意地在教他那个词,收了一身炸毛道:“赵明溪,够意思。只要你不在我姐那告我的黑状,以后你就是我最好的兄弟。”
赵明溪看着殷其雷,陷入了一种属于兄弟的温情之中。她想起了萨伊,她的哥哥永远留在了少年时期。“好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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