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西暖阁

日子过得快,窗外的蝉鸣一阵响过一阵,夏意浓得化不开了。

自这一月的“侍疾”之后,晚棠身上的“侍疾”之名,早已名存实亡。她寻了个由头,道是“陛下龙体已安,臣妾久居乾清宫,恐惹物议,不合礼数”,自行搬回了长春宫。

朱棣听了,只从奏折堆里抬了下眼皮,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晚棠松了半口气,以为总算能回到从前那点有限的、属于自己的清静里。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到了午后,亦失哈依旧雷打不动地来了长春宫,笑眯眯地,腰弯得恰到好处:“贤妃娘娘,陛下请您过去,西暖阁。”

晚棠正在窗下对着一局残棋出神,闻言指尖的白子轻轻落回棋篓。“亦总管,”她声音平静,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陛下龙体已愈,政务繁忙,臣妾……总在御前,怕是不妥。前朝……”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到了。前朝那些眼睛,那些笔,她实在是不想再领教一次“妖妃祸国”、“后宫干政”的罪名。

亦失哈脸上的笑容深了些,目光却转向侍立在一旁的徐姑姑。徐姑姑会意,上前一步,低声道:“亦公公,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廊下,低声交谈了几句。徐姑姑是乾清宫出来的老人,与亦失哈共事多年,有些话,由她这个“自己人”去说,最是妥当。晚棠只听不清切,隐约是“前朝物议”、“娘娘忧心”之类。

过了一会儿,徐姑姑回来了,脸上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神情,似感慨,又似无奈。她走到晚棠身边,低声禀道:“娘娘,亦总管让老奴带话,请您宽心。他说……”

徐姑姑顿了顿,才继续道,“亦总管说,如今前朝的大人们,可跟以前不一样了。递折子、求见陛下,遇上那棘手的、难办的,倒要先托人悄悄打听一句——‘今儿贤妃娘娘何时进的西暖阁?’”

晚棠眉梢微动。

徐姑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意味:“说是……说是娘娘在的时候,陛下批折子,朱笔下得都‘顺当’些,问起话来,也少几分雷霆。昨儿个兵部尚书来禀事,怀里揣着份北边军镇请求增拨冬衣的急报,按往常,少不得跟户部扯皮推诿,陛下也多半要皱眉驳回去几分。

那位尚书大人在外头候着,听里头小内侍说娘娘正在奉茶,赶忙就从怀里把那份奏报抽出来,夹在几份无关紧要的公文里,一道呈了进去。您猜怎么着?万岁爷虽也皱眉说了两句‘靡费’,可到底大笔一挥——准了!着户部、兵部速办,不得延误边军。亦总管说,所以请您放心去,如今这光景,可不比从前喽。”

晚棠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捏着丝帕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前朝那帮子人精……

用不着时,便是“女色祸国,狐媚惑主”,恨不得立时三尺白绫赐下,以正朝纲。

用得着时,便成了“贤德在侧,陛下心静”,连递折子都要算着她“当值”的时辰。

真是……现实得令人齿冷,又荒谬得让人无言。

她没再说话,起身。徐姑姑会意,上前服侍她更衣梳妆。晚棠看着镜中那张越来越沉静,也越发看不清情绪的脸,手指划过妆奁,最终挑了一身朱棣近来似乎多看两眼的绯色云锦宫装,配了套简洁的珍珠头面,清丽又不失庄重。

又让宫人将小厨房新做的几样点心装进食盒,特意多备了两样冰镇的奶酪和杏仁露,并一壶上好的龙井。他自病后,汤药灌多了,口味变得古怪,格外嗜甜,尤其爱这些精巧的甜食点心,有时批折子批得烦躁,吃上两块,眉宇间的戾气都能散些。晚棠私下里摇头,这人,年纪渐长,威严日重,某些习性上,倒越发像个挑嘴的孩童。

收拾停当,提着食盒,一路往西暖阁去。

刚到殿外廊下,却见太子朱高炽领着几位内阁大臣,正垂手立在阶下等候。时值盛夏午后,日头正毒,几人虽站在阴凉处,依旧热得官袍后背湿了一片,太子额上更是布满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有些发白,瞧着便知是强撑着。

晚棠脚步一顿,下意识想避开。她如今虽不似从前那般避讳见外臣,但撞上太子与重臣集体候见,总归不便。

“权娘娘。”却是太子先瞧见了她,忙拱手行礼,脸上挤出些笑意,只是那笑也带着挥不去的疲惫与焦灼,“娘娘可是来见父皇?烦请娘娘……入内代为通传一声。儿臣与几位阁老有紧急军务,未得宣召,但事态紧急,不得不贸然求见,恳请父皇拨冗容禀。”

晚棠见他神色确是焦急,又看他满头大汗、脸色不佳,想起太子妃前两日入永宁宫请安时,还忧心忡忡提及太子前阵子感染暑热,大病一场,至今未曾大好。她心下微软,颔首道:“太子殿下稍候,本宫这便进去。”

转身入了西暖阁。

一股混杂着墨香、冰盆凉气,以及一丝隐约燥意的空气扑面而来。朱棣正埋首在堆积如山的奏章之后,只看得见玄色常服的一角。他似是烦极,连袖子都高高挽起,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小臂,右手握着朱笔,正飞快地批阅,左手烦躁地扯了扯衣领。

天气转热,他脾气本就比平日更暴烈几分,加之病体初愈,积压的政务如山,听亦失哈方才悄声说,不过一刻钟前,才刚训斥过一轮前来奏对的大臣。难怪太子与阁老们在外头那般模样,不敢径直通禀。

晚棠示意宫人将冰盆挪到顺风的位置,又开了几扇窗,让穿堂风能徐徐送入,带走些燥热。她自己则提着食盒,轻轻走到御案旁。

“陛下,用些点心歇歇吧。”她将食盒放下,取出那几样精致的点心,尤其是冰镇过的奶酪和杏仁露,特意摆在他手边容易取用的位置,又将那壶龙井沏了一杯,放在一旁解腻。

朱棣头也不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也不知是应了还是没应。

晚棠也不急,又取过一旁用锦布仔细包裹好的、冰镇过的玉石握柄,触手生凉。她将东西递过去,朱棣左手下意识接过,握在掌心,那股凉意顺着手心蔓延,似乎让他紧绷的神经稍松了松。他这才丢了朱笔,身子往后一靠,右手抓起一块松子糕,看也不看便塞进嘴里,又端起冰酪,几口便吃下去小半碗。

晚棠静静看着他吃,又用冰水浸了帕子,拧得半干,走到他身侧。夏日的衣衫单薄,他脖颈处已有薄汗。她拿着冰凉的帕子,轻轻替他擦拭脖颈后的汗意。她身上惯用的崖柏香,清苦中带着回甘,在此刻燥热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宁神,那拿着帕子的手,指尖微凉,动作又轻又软。

朱棣没动,任由她擦拭,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将口中的点心咽下。方才批折子时那股子无处发泄的邪火,似乎被这阵凉风、这点甜食、这缕幽香,还有颈后那点适意的凉意,悄无声息地浇熄了大半。

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能吓死人的冷厉帝王相,眉头锁着,薄唇抿成一条线。

“太子又带了那帮老家伙来了是吧?”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未散的烦躁,“那点破事,议了又议,扯皮推诿,没个定论!烦死了!不见!”

晚棠换了面帕子,继续替他擦拭额角,声音平缓柔和,像夏夜掠过湖面的微风:“陛下,太子殿下说,是有紧急军务呢。几位阁老大臣都在外头候着,这大热天儿的,个个满头大汗。妾来时瞧见,太子殿下脸色也不甚好,听太子妃说,殿下前阵子大病了一场,暑热未清。若是再这么熬着,热出个好歹,陛下您也该心疼了。”

她语气寻常,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手下动作不停,将他额上、鬓边的汗都细细拭去。

朱棣沉默了片刻,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口气,像是极不耐烦,又像是无可奈何。他抓起茶盏,将杯中微温的龙井一饮而尽,然后挥了挥手,动作带着股粗鲁的劲头。

“让他们滚进来!”

晚棠放下帕子,俯身行礼:“是,陛下。”

退出西暖阁,外头的热浪立刻包裹上来。太子与几位阁老立刻眼巴巴地看过来。晚棠对着太子,微微颔首,声音清晰平稳:“太子殿下,几位大人,陛下有请。”

太子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甚至带了点感激,忙拱手道:“多谢贤妃娘娘!”

晚棠侧身让开,目送他们步履匆匆却又不敢失仪地进入殿内。太子经过她身边时,那被汗水浸湿的官袍下摆,似乎还带着外面灼人的暑气。

她退回廊下阴凉处等候。亦失哈亲自端了盏温茶来,低声道:“娘娘辛苦了,喝口茶润润。陛下这脾气,也就您的话,还能听进去几句。”

晚棠接过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没说什么,只浅浅啜了一口。

日子,便在这般不紧不慢、却又暗流涌动中滑过。

晚棠渐渐发觉,朱棣这场大病之后,似乎有哪里变得不太一样了。倒不是说转了性子,那霸道专横的底子还在,只是……似乎不那么一味强横了。

比如赏赐。从前是金银珠玉、绸缎古玩,流水般抬进来,带着不容拒绝的、标记所有物的意味。如今,赏赐依旧有,却似乎……“对症”了些。那日她在西暖阁,随手用了他御案上一支紫毫笔,又铺了张宣纸练字,顺口说了句“陛下这儿的笔纸倒是格外好使”。

不过随口一言,第二日内务府便抬了两匣子上用的紫毫、好几刀进贡的宣纸送到长春宫。没有旨意,没有多余的话,东西放下就走。晚棠看着那些东西,愣了片刻,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又比如侍寝。他不再像从前那样,直接下旨,或是让内侍来“请”。而是……磨。

从午后去西暖阁“陪伴”开始,批折子要她在侧,偶尔递个茶、研个墨。到了晚膳时辰,自然“留下一起用”。用完膳,若是他兴致好,或许会让她念两段闲书游记,或是下一局棋。若是政务依旧繁忙,她便继续在旁陪着。就这么一点点,将时间拖到深夜。她熬不住,眼皮打架,靠在榻上睡着了,他便顺理成章地将人抱进内殿,“留宿”。

晚棠起初还有些不自在,提心吊胆,生怕这“陪伴”过了界,又惹来是非。可日子久了,她也摸出点门道。这位陛下,似乎是吃这一套的——这种温水煮青蛙式的、看似“自然而然”的侵占。

她也学乖了。既是“陪伴”,既是“侍奉”,那她这般“兢兢业业”,总该有些“酬劳”才是。

于是,某次被他磨到深夜,她困得眼泪汪汪,靠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他一缕衣带,声音又软又糯,带着睡意:“陛下……”

“嗯?”朱棣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背,心情似乎不错。

“那个叫“精心堂”的小佛堂……空着也是空着,妾想偶尔去静静心,谁也不让进,行么?”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看着他。

朱棣皱眉:“佛堂?老去那儿做什么?阴森森的。”

“就是……想有个谁都不打扰的地方。”她声音更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求,“陛下答应过妾,寝殿里不让人盯着的。佛堂……也不行么?”

朱棣看着她那模样,心尖像被羽毛搔了一下,又痒又软,嘴上却硬:“朕那是为你好!佛堂那种地方,万一……”

“没有万一。”晚棠忽然仰起脸,飞快地在他下颌亲了一下,然后立刻把头埋回他怀里,瓮声瓮气,“陛下答应嘛……答应了,妾今夜……好好伺候陛下。”

那温软的触感一触即分,却像火星溅入干草。

“好好伺候是本分!” 朱棣嘴硬

“伺候是本分,伺候得有多舒坦就不一样了……” 晚棠把朱棣的衣带绕在自己指尖玩着,声音娇娇柔柔的。

朱棣喉结滚动,手臂收紧,盯着她发红的耳尖看了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就你事多!准了!”

晚棠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她知道,他嘴上应了,真让人完全不盯着是不可能的,不过是撤掉明面上的,换成更隐蔽的。但这也算是进步,至少,她有了那么一小块名义上“独处”的方寸之地。

渐渐地,她摸索出与他“讨价还价”的节奏。在他心情尚可、尤其是“有求于她”(比如想留宿)的时候,提出一些小小的、不过分的请求,多半能被应允。而他应允之后,她也会给予“回报”,或许是更温顺的依偎,或许是主动的亲近,让他觉得这“交易”甚是划算。

朱棣似乎也很受用这种模式。他享受着这种“给予”和“获取”的过程,享受着她一点点放下戒备、甚至学会主动索求的模样。这让他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仿佛驯服一匹烈马,不仅要让她低头,还要让她学会在特定的时候,主动将缰绳递到他手中。

这一日,晚棠坐在驶往西暖阁的步辇上,看着宫道两侧被烈日晒得有些发蔫的草木,心里忽然模糊地掠过这么一个念头——

进宫三年,在这位永乐大帝手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几经生死,跌跌撞撞……如今,总算是勉强站稳了脚跟,在这深不见底、杀机四伏的宫闱里,为自己,也为自己在意的那寥寥几人,挣得了方寸的喘息之地,和一丝……或许能称之为“余地”的东西。

步辇在乾清宫门前停下。晚棠敛了思绪,扶着徐姑姑的手,稳稳走下。骄阳似火,将琉璃瓦映照得一片耀目白芒。她微微眯了眯眼,抬步,走向那扇永远敞开着、等待着她的,沉重而华丽的殿门。

身后,属于她的长春宫,在烈日下静默矗立。而前方,西暖阁里,那个掌握着天下、也掌控着她命运的男人,正在等待。

日子还长。这场无声的博弈,也远未到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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