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这一病,如山倒。
说是急火攻心引发的旧疾,可那“旧疾”究竟是什么,太医院语焉不详,只说是早年征战落下的病根,需得静养,切忌动怒。药灌下去几副,高热是退了,人却依旧恹恹的,脾气比从前更坏上十分。
乾清宫成了个一点就着的火药桶。王贵妃来过两回,带着亲手熬的羹汤,连殿门都没能进,只在帘外听见陛下嘶哑的斥责:“朕还没死呢!都来献什么殷勤!”吓得汤洒了半碗,再不敢来。
太子朱高炽倒是日日在外殿守着,处理些紧急政务,又将太医的脉案方子看了又看,愁得脸上的肉都塌了几分。汉王那边递了请罪的折子,言辞恳切,只求见父皇一面侍疾,被朱棣知道后,直接摔了药碗:“让他滚!给朕看好了府门,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来!”
只有晚棠,莫名其妙地,被留在了这风暴中心。
朱棣不许她走。那日她喂了药,被他箍着腰睡了一夜,第二日醒来,刚想悄悄起身,就被身后铁臂捞了回去。“朕准你走了?”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和不容置疑。
于是,侍疾成了钉死的差事。晚棠从偶尔来探病的妃嫔,变成了乾清宫侧殿的常驻。朱棣的理由冠冕堂皇:“你不是答应陪朕喝药?”——虽然那碗苦得人舌根发麻的汤药,从头到尾只进了他一个人的肚子。
喝药成了每日最大的战役。
“不喝。”朱棣瞥一眼那黑漆漆的药汁,斩钉截铁,把头扭向里侧,只给晚棠一个后脑勺。他穿着明黄绫缎的中衣,因消瘦了些,衣领显得有些空荡,此刻固执的模样,竟透出几分孩子气的别扭。
晚棠端着药碗,站在龙床边,有些无奈。“陛下,太医说了,这药得按时服用,病才能好得快。”
“庸医!”朱棣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开的方子一个比一个苦,是想苦死朕,换个皇帝伺候么?”
这话说得重,侍立一旁的王院判腿一软,扑通就跪下了,连连磕头:“臣不敢!臣万万不敢!陛下明鉴啊!”
晚棠叹口气,挥手让吓破胆的太医先退下。她端着碗,在床边坐下,声音放得软了些,像在哄个闹脾气的幼童:“陛下,良药苦口。您看,喝了药,才能早些好,好了才能去西苑跑马,去神机营看新火铳,是不是?”
朱棣不理。
晚棠想了想,拿起旁边小碟里备着的蜜渍金橘,凑到他眼前,轻轻晃了晃:“您乖乖喝药,喝完就能吃这个,甜甜嘴,可好?”
朱棣的眼睫动了动,但还是没回头,只闷声闷气道:“你当朕是三岁孩童?”
晚棠心里好笑,面上却不敢露,只将声音又放柔了三分,带上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诱哄:“臣妾不敢。只是陛下龙体康健,才是天下万民的福分。您就当……可怜可怜臣妾,把这药喝了,让臣妾也能安心些,可好?求您了。”
最后三个字,又轻又软,像羽毛,轻轻搔在人心尖上。
朱棣沉默了片刻,忽然转回头,一双因为生病而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盯着她:“你那日生辰,朕送的海棠,为何不摆出来?”
晚棠一愣,没想到他突然翻起这旧账。那盆羊脂玉海棠,自那日后便被收入库房深处,她几乎要忘了。
“……臣妾收着了。”她垂眸,避开他的视线。
“收着?”朱棣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病中特有的执拗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朕送的东西,你不喜欢?”
晚棠心头微涩,抬眼看他。他靠坐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嘴唇也干,因为生病,眼底少了平日的锐利和威压,多了点直白的、近乎执拗的在意。她忽然想起那日他昏沉中抓住她手时的力道,想起他埋在她颈边闷闷的声音。
“喜欢。”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只是太贵重,臣妾怕摆出来,不小心碰坏了。”
朱棣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分辨这话里有几分真。半晌,他哼了一声,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但又不甚满意。“玉罢了,碎了再做。”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不是价值连城的羊脂暖玉,而是一块随处可见的石头,“摆出来,朕看着高兴。”
晚棠哑然。他送的东西,就要摆在他看得见的地方。他高兴,最重要。这逻辑简单又霸道,确是朱棣无疑。
“……是,臣妾回头就让人摆上。”她妥协。
“现在就去。”朱棣却不依不饶。
晚棠看着手里还温热的药碗,有些无奈:“陛下,药还没喝呢。”
朱棣的目光立刻落回那碗黑乎乎的药汁上,眉头拧得死紧,嫌恶之情溢于言表。他又抬眼看看晚棠,再看看药,最后目光定格在她脸上,那眼神里混合着威胁、商量,还有一点他自己都未必清楚的、隐秘的期待。
“你喂朕。”他下巴微抬,带着命令的口吻,却又补了一句,“喂完了,去摆。”
晚棠看着他,忽然觉得此刻的朱棣,有点像那些明明想吃糖、却偏要大人哄着才肯伸手的孩童。她心里那点无奈,不知怎的,就化开了一丝,泛起点极淡的涟漪。
“是。”她应了,用勺子舀起一勺药,小心地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朱棣这才满意,就着她的手,慢慢将那勺药喝了。苦味在舌尖炸开,他眉头立刻皱成一团,却强忍着没吐,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晚棠。
一勺,又一勺。他喝得极慢,目光却始终胶着在她脸上,看她微微垂下的眼睫,看她专注吹凉药汁时轻抿的唇,看她因为端着药碗而微微用力的手指。那目光太过直接,毫不掩饰,晚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热,只能更专注地盯着药碗。
好不容易喂完最后一口,晚棠刚放下碗,准备拿蜜饯,朱棣却已伸手,一把抓过两颗金橘,整个塞进嘴里,用力嚼着,试图驱散那令人作呕的苦味。等那阵苦意稍退,他才抬起眼皮,看着晚棠,用眼神无声地催促:药喝完了,该去摆玉海棠了。
晚棠无法,只得起身,吩咐人去长春宫库房取那玉海棠来乾清宫。她自己则去侧殿净了手,又换了身清爽的衣裳。再回来时,那盆玲珑剔透的羊脂玉海棠,已被宫人小心翼翼捧了进来,摆在了内殿临窗的紫檀高几上。午后阳光透过窗棂,落在莹润的玉瓣上,流转着温润静谧的光泽。
朱棣半靠在床头,目光落在那玉海棠上,看了许久。殿内一时寂静,只闻更漏滴滴,和两人清浅的呼吸。
“过来。”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哑了些。
晚棠走过去,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
朱棣没看她,依旧看着那玉海棠,半晌,才低声道:“像你。”
晚棠一怔,抬眸看他。
他却已移开目光,闭上了眼,似是倦极。“看着冷,摸着倒是暖的。”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就是性子倔,碰不得,一碰就碎给人看。”
晚棠心头猛地一跳,指尖微微蜷缩。她看着朱棣闭目养神的侧脸,那因病而显得清晰的轮廓,那微微蹙起的眉心。他这话,是在说玉,还是在说她?
没等她想明白,朱棣已朝里侧了侧身,含糊道:“朕乏了,要歇会儿。你……就在这儿,别出声。”
晚棠应了声是,静静坐着。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床上传来平稳悠长的呼吸声,想来是睡着了。她轻轻起身,想去外间看看晚膳的膳食单子,刚一动,手腕便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
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晚棠回头,见朱棣依旧闭着眼,仿佛只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她试着轻轻抽了抽,那手却握得更紧了些,拇指甚至在她腕间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她无奈,只得又坐回去。看着被他攥住的手腕,再看看他即便睡着也未曾完全舒展的眉头,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悄悄泛了上来。
日光西斜,将玉海棠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也将两人交握的手,投在明黄的锦被上,叠成一片暖昧的昏影。
殿外,亦失哈悄声吩咐小太监去御膳房传话,万岁爷今日进得香,晚膳可略添些滋味,但切记清淡。王院判擦了把额头的汗,低声道:“陛下今日肯进药,脉象也平稳了些,真是万幸,万幸。”
殿内,晚棠看着自己被紧握的手,又抬眼望向窗外渐渐染上暮色的天空。这深宫的日子,便如同这殿中的光阴,被病痛、药味、帝王的反复无常,以及那一点难以言喻的、如同掌心温度般的牵绊,拉扯得忽慢忽快,忽明忽暗。
朱棣的病,来得急,去得也快。到底是马背上打熬出来的筋骨,一旦肯好好喝药静养,恢复起来便有了几分从前的雷霆之势。
不过七八日功夫,高热早已退尽,咳嗽也止住了,只是脸色还透着些大病初愈的苍白,人也清减了些,下颌线条更显凌厉。那股因虚弱而被迫收敛的帝王威仪,便如同出鞘的利剑,重新寒光凛凛地笼罩了整个乾清宫。
晚棠最先察觉到的变化,是他不再需要人“喂”药了。
那日,宫人照例奉上药碗,晚棠习惯性地伸手去接,准备像前几日那般,软语哄劝几句。手还未碰到碗沿,朱棣已抬手,从宫人托盘中径直取过药碗。他动作利落,眉头甚至都未像往常那样因苦味而紧皱,只略一停顿,便仰头,喉结滚动几下,将一碗浓黑的药汁尽数吞下。放下碗时,瓷碗与托盘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接过亦失哈递上的热毛巾,擦了擦嘴角,目光扫过还伸着手、略显怔忡的晚棠,淡淡道:“这等小事,不必你来做。”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明确的、将人推开的距离感。
晚棠默默收回手,垂眼应道:“是。”
那盆羊脂玉海棠,依旧摆在窗边的高几上,在阳光下流转着静谧的光泽。朱棣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它,但不再像病中那样,带着某种执拗的、要求被关注的意味。它成了一样精美的摆设,仅此而已。
他开始重新批阅奏折。起初是倚在床头,由亦失哈将重要的折子念给他听,他口述旨意。后来精神好些,便移到了外间的御案后。堆积如山的奏本很快被处理得七七八八,乾清宫的气氛也一日紧过一日。宫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更是细声细气,生怕一个不小心,惊扰了圣驾,惹来雷霆之怒。
太子朱高炽来请安的次数更勤了,但常常是话没说上两句,便被朱棣不耐地挥手打断。“朕还没糊涂到要你时时提醒!” 或者,“户部那笔烂账清明白了?工部的河工银子落到实处了?有这功夫,不如去把你分内的事理清楚!”
汉王朱高煦倒是有一次,不知托了谁的门路,竟将一封“家书”递了进来。朱棣看后,冷笑一声,什么也没说,只将那信纸随手丢进了熏笼。跳跃的火舌很快将其吞噬,只余一缕青烟和焦糊的气味,弥散在凝重的空气里。
晚棠依旧每日过来。但她的“侍疾”,从最初的被迫陪伴,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点卯”。朱棣不再要求她必须在眼前,甚至很多时候,他沉浸于政务,几个时辰都不会看她一眼。她通常就安静地坐在一旁,或是看书,或是做些针线,尽量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只有当宫人奉上茶水点心,或是他批阅太久,捏着眉心露出疲态时,亦失哈会小心翼翼地看一眼晚棠。晚棠便会起身,默默将温度适宜的茶盏放到他手边,或是将烛台挪得近些,又或者,只是走过去,将他手边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换掉。
她动作很轻,几乎不发出声响。朱棣有时会抬眼,看她一眼,目光深邃,带着审视,又似乎有些别的、难以言明的东西。但多半时候,他只是“嗯”一声,便继续埋首于奏章之间。
他们之间,似乎又回到了某种“正常”的、帝妃之间的状态。他予取予求,她恭敬顺从。只是那场病,到底还是在看不见的地方,留下了痕迹。
比如,他会默许她从前在乾清宫偏殿的那个住处,又可以供她小憩。比如,他晚膳时,会习惯性地将某道清淡的、她似乎多动了一筷子的菜,往她那边推一推。又比如,某个深夜,他批折子批得头昏脑涨,一抬头,发现她不知何时靠在软枕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卷看了一半的书。他看了她片刻,没有叫醒她,只是对亦失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将自己身上的大氅解下,随手扔过去,堪堪盖在她身上。
动作随意,甚至有些粗鲁,仿佛只是丢弃一件多余的东西。但殿内伺候的人,包括亦失哈,都低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都明白,那点细微的不同。
只是,当白日的天光再次洒满宫闱,朱棣披上龙袍,坐上御座,他便又是那个说一不二、心思难测的永乐大帝。
朱棣病愈后,仿佛要将前些日子耽搁的政务一并补回来,乾清宫的灯火常常亮至后半夜。晚棠“侍疾”的名头虽在,实则已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固定的存在。她每日午后过去,有时是带一盅炖了许久的汤水,有时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书,或是做点针线,直到宫门即将下钥,才在朱棣不置可否的目光中,起身告退。
这日亦是如此。晚棠坐在靠窗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山海经》的图册,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殿内只闻朱棣御笔朱批划过奏折的沙沙声,以及更漏单调的滴答。烛火将他伏案的侧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御座后的屏风上,威严而沉默。
晚棠悄悄抬眼看去。他穿着常服,墨蓝色的料子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袖口微微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全神贯注于那堆积如山的政务中,似乎全然忘了她的存在。只是,每当她稍有动作,或是目光停留久了些,他便会似有所觉,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她,停留片刻,又若无其事地垂下,继续批阅。
晚棠起初以为他有事吩咐,但几次之后,便明白那目光并无深意,只是……确认她还在。像猛兽确认自己领地内的所有物。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图册上,心思却有些飘远。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束缚在这方寸之地。他不再提侍寝,甚至连多余的话都很少。可这种无声的、长久的、充满存在感的“陪伴”,比起直接的索取,更让她感到一种沉缓的压力,仿佛温水煮蛙,不知不觉,便已深入骨髓。
更漏又滴下许多声。晚棠的眼皮渐渐沉重,手中的书卷也变得重若千钧。她强撑着,不想在他面前失态,可连日来的乏累,加上殿内暖融的熏香,终究让她抵不住困意。起初只是点头,后来,意识便如同沉入温水,一点点模糊下去。手中的书卷滑落,轻轻掉在榻边的地毯上,她也无知无觉,身子慢慢歪向一旁,靠着软榻的引枕,呼吸变得绵长安稳。
朱棣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搁下朱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抬眼望去,烛光下,那抹海棠红的身影已歪在榻上,睡着了。她侧着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和戒备的脸庞,此刻全然放松,显出一种不设防的柔软。烛火在她脸颊上跳跃,勾勒出温润的轮廓。
他看了片刻,起身,脚步放得极轻,走到软榻边。地毯吸去了足音,殿内只闻她清浅的呼吸。他弯腰,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小心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入手的分量很轻,比他想象中还要纤细。她似乎被惊动,无意识地嘤咛了一声,脑袋在他胸前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朱棣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夹杂着些微的悸动,从心底漫上来。他抱着她,走向内殿的龙床,步伐稳而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珍宝。
将她放在床上,拉过锦被盖好。她睡得很沉,并未醒来。朱棣站在床边,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动手解开自己的外袍。他上了床,在她身侧躺下,并未像往常那样立刻将她揽入怀中,只是侧着身,借着帐外透进的、昏暗的烛光,静静看她。
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碰了碰她那起伏的曲线,细腻、柔软、温热,他喉结动了动。
或许是那触碰带着薄茧,有些粗糙,又或许是睡梦中仍存着一丝警觉,晚棠轻轻蹙了蹙眉,含糊地哼了一声:“……疼。”
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睡意,像小猫的爪子,不轻不重地挠在人心上。
朱棣的手立刻像被烫到一般,缩了回来。他盯着她依旧沉睡的侧脸,心里那点旖旎和悸动,瞬间被一种说不清是恼火还是憋闷的情绪取代。他凑近些,压低了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娇气!”
她没反应,依旧睡得香甜。
他却不依不饶,继续对着她睡梦中的耳朵,用气声控诉,仿佛在跟自己较劲:
“碰一下就疼……惯得你一身小性子!”
“成天跟朕使性子!“
“宫里那么多女人,就数你最麻烦!……”
晚棠在睡梦中,似乎觉得耳边有蚊蝇嗡嗡,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恰好拍在他脸上,不重,却带着十足的嫌弃意味,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还往床里侧挪了挪,离他远远的。
朱棣:“……”
他瞪着那背对着自己的、纤细又透着“不识好歹”的背影,一股邪火混着某种更强烈的渴望,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憋得他难受至极。想把人扳过来,又想起她刚才那声含糊的“疼”,手伸到一半,僵在半空。
就在他天人交战,憋屈得几乎要内伤时,背对着他的晚棠,忽然又动了动。她似乎是觉得有些冷,又或是潜意识里感觉到了身后那灼热而危险的视线,在睡梦中,慢慢地、一点点地,又挪了回来。没有完全靠近,只是比刚才近了些。
然后,她含混地、带着浓浓睡意,吐出一句:
“……以后,能不能……我寝殿里……别让人盯着了,我不舒服……”
朱棣一愣,随即眯起了眼。这还提起条件来了?
“不成。”他下意识地拒绝,声音压低,却带着惯有的斩钉截铁,“那是为了保护你。万一又像从前那般,关在里面被人下毒暗害,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晚棠反驳道:
“你……不关我……我就不会……被人害……”
朱棣一噎,竟无言以对。这话,竟让他无法反驳。
他沉默下来,看着她的背影,心头那股火气,莫名就泄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憋闷,懊恼,还有一丝……理亏。
晚棠等不到他的回答,又往远处挪了挪,用行动表示不满。
朱棣看着她再次拉开的距离,只觉得那点空隙碍眼至极。
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行!朕应了你!寝殿里头,随你!但你要是敢背着朕……”
他的话没能说完,她的唇就印在了他喋喋不休的唇上。
轻轻一碰,一触即分。
却像一颗火星,溅入了干燥的油井。
帐内的温度,骤然升高。
“嗯……” 晚棠喘不过气,溢出一声轻哼
“棠儿,这不疼吧?” 朱棣一顿
晚棠眼睫颤了颤,睁开迷蒙的眼,看了他一眼,又飞快闭上,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还……行……”
这声“还行”,听在朱棣耳中,无异于最大的鼓励和默许。他低笑一声继续:
“这重吗?”
“还……行……”
“那再重点?”
“不行!”晚棠声音带着哭腔
“娇气!”朱棣嘴上斥着,却当真缓了下来,用另一种方式,撩拨她紧绷的神经。
“朱棣……”她终于受不了了,哭腔道 “你……重一点嘛……”
“你不是不让么?”
她闭上眼,心一横,凑到他耳边,
“朱棣……棠儿是你的……”
这句话,像最后一道惊雷,彻底劈碎了朱棣所有的自制,带着席卷一切的力量,攻城略地。
“朱棣……朱棣……”
“……嗯?”
“……你、你轻点……”
“刚才谁让重点的?嗯?”
破碎的言语,终究被温度淹没。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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