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 苦口药

汉王府虽被御林军团团围着,朱高煦的人却依旧在暗处动作频频。弹劾太子门下官员的奏折雪片般飞进通政司,更有一封洋洋洒洒数千言的“谢罪表”,在朱棣案头摆了数日。

那不是谢罪。那是一封檄文,一把裹着父子亲情外衣的软刀子。

朱高煦在表里,一字未提自己“离间天家”的罪过,反而用浓墨重彩,将靖难四年间自己如何冲锋陷阵、几番在乱军中救下父皇性命的旧事,细细描摹。他写如何以身为盾挡住射向朱棣的流矢,写如何雪夜奔袭百里为大军解围,写如何身披数创犹自死战不退……字字泣血,句句含冤。笔锋一转,又痛陈太子监国期间,如何“宽纵文臣”、“耗损国帑”、“与建文旧党暗通款曲”,乃至“动摇国本”。最后,他用近乎悲壮的语气写道:

“儿臣一片赤胆丹心,天地可鉴,日月可昭。然拳拳之心,不为君父所察,反为宵小所趁,为他人作嫁衣裳,诚可痛也!儿臣自知有罪,唯乞父皇念在昔年血战,儿臣愿以此残躯,再为父皇、为大明,守国门,御外侮,马革裹尸,死而无憾!”

这不是请罪,这是挟功邀宠,是诛心之论,是将太子和他自己,彻底摆在了不死不休的对立面。

朱棣看第一遍时,脸色铁青。看第二遍时,指尖捏得奏表边缘咯吱作响。看到第三遍,尤其是读到“为他人作嫁衣裳”几字时,他眼前猛地一黑,胸口一阵剧烈的翻搅绞痛,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砰”一声闷响,倒下了。

“陛下——!”

乾清宫瞬间大乱。

王贵妃闻讯赶来时,殿门紧闭,只听见里头传来朱棣嘶哑却暴怒的吼声:

“滚!都给朕滚出去!朕没病!”

几个太医连滚爬爬地退出来,面无人色,为首的王院判官帽都歪了,颤声道:“贵妃娘娘,陛下……陛下不让瞧,这可如何是好啊!”

太子和太子妃也赶到了,朱高炽急得满头大汗,在殿外团团转,几次想进去,都被亦失哈苦着脸拦下:“太子爷,万岁爷正在气头上,说了谁都不见,您……您体谅体谅奴才……”

“可父皇龙体要紧啊!”朱高炽跺脚。

亦失哈何尝不知,他跟在朱棣身边几十年,从未见过陛下如此震怒又如此……近乎蛮横地抗拒医治。他焦灼的目光在殿外众人脸上扫过,忽然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赶忙往长春宫去。

晚棠正坐在窗下,对着那管玉箫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冰凉的箫身。徐姑姑进来,将乾清宫的情形低声说了,末了道:“娘娘,无论真心还是假意,无论您心里怎么想,此刻,您必须去一趟。您是妃嫔,陛下病重,侍疾是分内之事。此刻不去,落在旁人眼里,便是大不敬,更是坐实了某些人的口实。去露个面,尽了本分,往后如何,再说。”

晚棠抬起眼,看向徐姑姑。徐姑姑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她明白,徐姑姑说得对。在这深宫里,有些戏,不得不演。

她放下玉箫,起身:“更衣。”

来到乾清宫时,太子和太子妃还守在殿外,见到她,朱高炽像是看到了救星,几乎要迎上来,又强自按捺住,只低声道:“贤妃娘娘来了便好,父皇他……”

晚棠微微颔首,没多言,径直走到殿门前。里头传来朱棣嘶哑的怒斥,间或夹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和太医惶恐的告罪声。

“……一群废物!朕说了没病!再敢聒噪,朕砍了你们的脑袋!”

晚棠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浓重的药味混合着未散的怒意扑面而来。几个太医跪在龙床前不远的地上,抖如筛糠。朱棣半靠在床头,明黄中衣的领口敞着,面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额上青筋跳动,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到晚棠进来,斥骂声戛然而止,狠狠瞪了她一眼,然后重重闭上眼,躺了回去,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模样。

晚棠依礼请安:“臣妾给陛下请安。”

朱棣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搭理。

晚棠走上前。离得近了,才看清他脸上的苍白被病态的潮红覆盖,嘴唇干裂,眉心死死拧着,即便闭着眼,那股强压着的痛苦和烦躁也几乎要溢出来。那个永远如山岳般强悍、仿佛永远不会倒下的帝王,此刻竟显出几分脆弱的轮廓。

她心尖像是被什么极细的东西刺了一下,不疼,却有点莫名的滞涩。

她轻轻在龙床边坐下,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他耳边道:“让太医看看吧,陛下。龙体要紧。”

朱棣又哼了一声,依旧闭着眼,但攥着锦被的手指,骨节有些发白。

晚棠顿了顿,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露在被子外的手腕。皮肤滚烫。他没有动。

她迟疑了一下,轻轻捏了捏他那只长满薄茧的大手。那手很热,很干燥。

下一瞬,她的手被猛地反握住,力道大得她轻吸了一口气。朱棣依旧闭着眼,但手指收得极紧,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晚棠挣了一下,没挣开。

她抬眼,飞快地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太医们,使了个眼色。

太医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膝行上前,王院判颤抖着伸出手指,搭在那只被晚棠“固定”住的手腕上。朱棣身体僵了僵,但到底没再甩开。

几个太医轮番诊过,凑到一旁,低声飞快地交流了几句。王院判这才擦了擦额头的汗,躬身禀报:“启禀陛下,启禀娘娘,陛下此乃急怒攻心,肝阳暴涨,引发旧疾。脉象弦急,需得平肝潜阳,清热安神。臣等这就去拟方煎药……”

朱棣依旧闭着眼,不置可否。

晚棠对太医们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有劳诸位大人,速去备药吧。”

太医们如释重负,连忙磕头退下,去外间向太子禀报并商议方子去了。

殿内一时只剩下他们二人。晚棠动了动还被紧握着的手,低声道:

“你弄疼我了。”

手上的力道立刻松了些,但仍没放开。

晚棠的声音便不自觉地又放软了些,带上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诱哄:

“你先松手,我给你揉揉头,是不是头痛得厉害?”

“……嗯。”半晌,朱棣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极轻的音节,手指终于缓缓松开了。

晚棠脱了鞋,小心翼翼地侧身躺到他旁边,伸手按上他的太阳穴。指尖下的皮肤温度高得吓人,血管在突突地跳。她心下不免讶异,他平日里壮得像头不知疲倦的豹子,怎的突然就病成这样?

她放轻了力道,用指腹缓缓打着圈按压。或许是真的难受得紧,朱棣的眉头渐渐松开了一些,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呼吸变得绵长安稳。

晚棠以为他睡着了,慢慢停了手,想抽身起来去看看药煎得如何。刚一动,手腕又被牢牢抓住。

“疼!”她低呼。

那只手松了些力道,却没放开,反而顺着她的手腕滑下去,将她整个手包在滚烫的掌心里,不轻不重地揉捏着。朱棣睁开了眼,眼底布满了血丝,直直盯着她:

“你要留下来陪朕。”

不是询问,是命令。但语气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固执,甚至像是孩童般的执拗。

晚棠在心里叹了口气,认命地坐了回去:“是,陛下。”

药很快送了进来,浓黑的药汁盛在白瓷碗里,散发着难以形容的苦味。晚棠接过来,试了试温度,正要递过去,朱棣只是凑近闻了闻,眉头立刻皱成死结,厉声道:

“朕没病!不喝这劳什子玩意儿!睡一觉,明儿起来就好了!”

声音虽凶,却因带着病中的沙哑,少了几分往日的威慑,倒显出几分虚张声势的别扭。

晚棠将药碗拿回来,自己也闻了闻,确实苦得惊人。但不喝药怎么行?

她端着碗,凑近了些,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陛下……您总是动肝火,这病光睡觉是好不了的。您把这药喝了,才能快些好起来,好了才能去西苑跑马,去神机营看新造的火铳,身子康健了,干什么不都舒坦么?您平日里总说,臣妾的身子是您的,要臣妾好好将养。那您自己的身子,难道就不是自己的了?您都不顾惜,臣妾……臣妾看着也心疼。”

她顿了顿,拿起旁边小碟里备着的蜜饯,递到他眼前,放软了声音,带着一点点央求的意味:

“您看,喝了药,有蜜饯儿压苦呢。求您了,喝了吧,好不好?”

朱棣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在她带着担忧和恳切的脸上停留,又扫过那碗黑乎乎的药汁,最后落在她指尖拈着的那颗晶莹的蜜饯上。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你方才说,你身子是谁的?”

晚棠一怔,垂下眼睫:“是……陛下的。”

“哼,”朱棣似乎满意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脸上那点别扭的抗拒散了些,“算你懂事。”

他没让晚棠喂,自己接过药碗,仰头,眉头皱得死紧,几乎是捏着鼻子,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药汁极苦,他喝得急,呛得咳嗽了两声,脸都憋红了。刚放下碗,就一把抓过晚棠手里的蜜饯,塞了满嘴,然后立刻转过身,背对着晚棠又躺下了,只留给她一个固执的后脑勺。

晚棠看着那空碗,又看看他孩子气的背影,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她挥挥手,示意殿内侍立的宫人都退下。

内殿只剩下他们两人,烛火偶尔噼啪轻响。晚棠望着帐顶繁复的龙纹,轻声问:

“朱棣,你要我陪吗?”

背对着她的人,没有回答,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晚棠等了一会儿,轻轻起身:

“那……臣妾先告退了。”

话音未落,一只滚烫的手猛地从被子里伸出来,精准地钳住了她的腰,不容分说地将她往后一带。晚棠低呼一声,已被他卷进了锦被里,背后紧紧贴上一具滚烫坚实的胸膛。

朱棣把头深深埋进她的颈窝,高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皮肤上,引起一阵战栗。他像是极度贪恋她身上那股清浅的、带着药香和微凉的气息,用力吸了几口。

然后,搂在她腰上的手臂,力道不自觉地松了松,闷闷的声音从她颈后传来,带着病中的鼻音:

“这样……还重吗?”

晚棠整个人僵在他怀里,感受着背后传来的惊人热度和那小心翼翼放缓的力道,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塌软了一块。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面对着他,伸出手臂,回抱住了他精壮的、因为高热而微微汗湿的身体。

“还可以,”她把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不疼。”

朱棣身体似乎僵了一瞬,随即,一只大手抬起来,带着薄茧的指腹有些笨拙地揉了揉她的后颈,动作称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手粗脚,但意思到了。他含糊地吐出两个字:

“娇气。”

晚棠没反驳,只是更紧地抱了抱他,像在安抚一头受伤后变得格外暴躁又脆弱的猛兽。

“陛下,”她在他怀里低声说,“您以后别总那么吓唬太医。他们一紧张,手抖心慌的,病也瞧不好。”

“他敢不好好看!”朱棣立刻反驳,声音瓮声瓮气。

“哎……”晚棠无奈,“陛下,治病和您治国,道理是一样的,急不来的。水到渠成,您得多宽宥些,容他们慢慢调理。”

“胡说!”朱棣不满地动了动,把她搂得更紧些,下巴抵着她发顶,“朕治国,可比那帮庸才有效率多了!”

“是,陛下英明神武,无人能及。”晚棠从善如流地顺着毛捋,“可正因如此,您才更要给那些不如您的人,留一条生路,让他们有机会替您卖命,是不是?”

这话听着顺耳,朱棣哼了一声,没再反驳。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晚棠以为他又睡着了的时候,他忽然又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明显的算计:

“以后,你陪朕喝药。”

“啊?”晚棠一时没反应过来。

“让你也尝尝,有多苦!”朱棣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同甘共苦!”

晚棠先是一愣,随即失笑。这人,生了场病,怎么反倒有些像耍赖的小孩子了?她窝在他滚烫的怀里,感受着他胸腔传来的震动,心里那点因为被迫前来而产生的滞涩和无奈,似乎也被这高热蒸腾得散了些。

她闭上眼睛,轻轻蹭了蹭他的下颌,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和疲惫:

“臣妾……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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