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里的气压,低得骇人。
这两日,亦失哈伺候得愈发心惊胆战。前朝的事悬而未决,后宫那位主子又成了碰不得的冰琉璃,陛下的火气没处撒,全落在了近前伺候的宫人身上。
昨日有个小太监研墨时手抖了一下,溅出点墨星子,就被拖出去打了二十板子,眼下还躺在下处出气多进气少。满殿的宫人,走路都踮着脚尖,呼吸都屏着气,生怕一点动静就成了那燎原的星火。
朱棣正批着一份关于漕运的折子,眉头拧得死紧,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一点。亦失哈觑着空,轻手轻脚上前,用几乎只有气音的声音禀报:“万岁爷,太子殿下在外求见。”
朱棣笔尖一顿,一滴饱满的墨汁“啪”地落在奏疏的“谨奏”二字上,迅速泅开一团黑渍。他眉心狠狠一跳,将朱笔重重撂在砚山上,冷哼一声:“朕不是让他在东宫静思己过么?又来做什么?”
亦失哈腰弯得更低:“回万岁爷,太子殿下说……是来向陛下请罪的。”
“请罪?”朱棣眸光沉了沉,片刻,才从鼻腔里嗯了一声,“让他进来。”
朱高炽进来时,脚步有些虚浮,额上冒着虚汗,胖大的身躯费力地跪下,行了大礼:“儿臣叩见父皇,父皇万岁。”
“起来吧。”朱棣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落在太子明显清减了些的脸上,“不在东宫好好读书静思,跑来朕这里,请的什么罪?”
朱高炽没有起身,反而伏得更低,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毫不起眼的青布包裹,双手高举过头顶:“儿臣愚钝昏聩,驭下无方,致使宵小近侧,险酿大祸,更引得朝堂纷争,兄弟失和,此乃儿臣之大过。闭门思过这几日,儿臣惶恐无地,自知罪孽深重,不敢申辩,唯尽心查补,以求稍减罪愆。此乃儿臣所能查得的、与此事相关的些许凭证,不敢隐瞒,特呈于父皇御前。儿臣……儿臣自知无颜,唯有自请‘离间天家、扰乱朝纲’之罪,听凭父皇发落。日后,儿臣定当更加勤勉政务,约束属下,对兄弟亦当恪守友恭,再不敢有丝毫懈怠怨怼,唯愿能稍为父皇分忧万一。”
他声音不高,甚至带着惯有的气虚和怯懦,但话语清晰,逻辑分明,没有一句为自己喊冤,也没有一句指责汉王,只将“过错”揽在自己身上,姿态放到极低。最后那句“为父皇分忧”,更是说得诚恳无比。
朱棣盯着他手中那个青布包裹,眼神锐利如刀。沉默在暖阁中弥漫,只闻更漏滴答。良久,朱棣才缓缓道:“呈上来。”
亦失哈连忙上前,接过包裹,小心解开,里面是厚厚一沓纸张,有泛黄的旧契,有墨迹尚新的账目抄件,甚至还有几封字迹不一的私信。他恭敬地放在御案一角。
朱棣没急着翻看,只挥了挥手。
朱高炽会意,又磕了个头,艰难地站起身,垂着头,躬着身,一步一步倒退着出了暖阁,自始至终,没再多说一个字,也没看那叠证据一眼。
暖阁内重归寂静。朱棣的目光落在那沓证据上,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许久,他才伸手,拿起最上面一张。是几笔银钱往来的记录,时间、数目、经手人,清清楚楚。来自汉王府的几处产业,流向了几个名字,其中一人的身份备注,赫然是“前东宫马厩管事之姻亲”。金额不算特别巨大,但时间跨度长,笔笔清晰。
再往下翻,是崔俨在出任都察院佥都御史、乃至后来署理兵部侍郎期间,与汉王府几名属官、乃至与汉王朱高煦本人之间,明面上是“年节孝敬”、“书画酬酢”、“商铺红利”的银钱往来。数目一笔比一笔惊人,且都有名目,乍一看挑不出大错,但合在一起,便是一张庞大而隐密的利益网络。
最后几张,是内府司的记档抄录。某年某月某日,崔惠妃之兄,送入宫中予崔惠妃的“脂粉钱”、“贴补用度”,一笔笔,时间、数额、经手太监,记录详实。累计起来,足够寻常官宦人家过半辈子。
朱棣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最后那张记档上。指尖敲击桌面的声音停了。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和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高炽……他这个看似懦弱无用的长子,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直指要害。没有哭诉委屈,没有激愤辩白,只是默默地将这些证据收集好,在自己被罚闭门思过、看似最落魄失势的时候,以“请罪”之名,送到了他面前。
与几日前深夜闯宫、情绪激动、言辞铿锵为自己辩白脱罪的汉王高煦,何其不同。
一个如火,激烈张扬,恨不得将所有对手烧成灰烬;一个似水,沉静隐忍,却能于无声处,将对手的根基悄然侵蚀。
好,好得很。
他这两个儿子,还有那些上蹿下跳的臣子,此番大戏,倒是帮他唱了一出绝妙的“引蛇出洞”。汉王党的,太子党的,藏在水下的,浮出水面的,借着这次“遇刺案”和“方文谦”的由头,大半都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唯恐站队晚了,分不到一杯羹。
现在,蛇都引出来了。
朱棣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疲倦的弧度。手指轻轻点着那记录着崔俨银钱往来的纸张,目光幽深。
朝堂上,六部中,都察院,地方上……不知不觉,竟已有了这么多“他们的人”。朕还没老,还没死呢。
此番,借着打压崔俨,申斥两边,算是将这群跳得最欢的,狠狠敲打了一遍。该折的羽翼折了,该打的板子打了。那么,空出来的位置,该换上谁的人?
自然是朕自己的人。
他需要一把更快、更利、也更听话的刀,来替他把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一点点斩断、理顺。
也需要有人,在前朝,替他看住那些心思浮动的骄兵悍将;在后宫,平衡一下某些日渐滋长的野心。
念头及此,朱棣眼中闪过一道锐光,沉声开口:
“亦失哈。”
“奴婢在。”一直屏息凝神侍立在侧的亦失哈立刻躬身。
“传朕口谕,”朱棣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今夜,翊坤宫,张贵妃侍寝。”
亦失哈心头微微一凛,瞬间明白了什么,头垂得更低,声音无比恭顺:
“是,陛下。奴婢这便去安排,并通传翊坤宫。”
翊坤宫的灯火亮了大半夜。
翌日清晨,各宫妃嫔往永宁宫问安时,便都瞧见了端坐于王贵妃下首、气度娴雅的张贵妃阿宁。她穿着身藕荷色织金宫装,发间只簪一支碧玉簪,通身并无多少珠翠,却自有一股清贵气度,叫人不敢小觑。更惹人侧目的是她眉宇间那抹罕见的、被雨露滋润过的淡淡春色。
众人心下皆是一凛。这位自潜邸时便伴驾、出身英国公府却多年不争宠的张贵妃,竟不声不响地复了圣眷。一时间,无数道目光在王贵妃与张贵妃之间悄悄逡巡,暗自掂量着后宫风向的流转。
崔惠妃也来了。与往日的明艳张扬不同,今日的她只穿了身半旧的莲青色宫装,脂粉也敷得淡,坐在角落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只是在晚棠告退时,她抬起眼,目光复杂地望过来,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黯然垂下了头。
晚棠回到长春宫,刚换下见客的衣裳,芝兰便来禀报,说张贵妃娘娘来了,已到了宫门口。
“快请。”晚棠理了理鬓发,迎了出去。
阿宁已进了院子,正仰头看着廊下那对筑巢的燕子,闻声回过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温煦,带着一丝了然,一丝安慰。
“给贵妃娘娘请安。”晚棠要行礼,被阿宁快走两步扶住了。
“跟我还来这些虚礼?”阿宁握住她的手,入手一片冰凉,再看她脸上脂粉也掩不住的憔悴,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昨夜朱棣去她宫里,虽未多言,只吩咐她“多看顾贤妃”,语气里却带着罕见的疲惫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懊恼?如今见了晚棠这副模样,阿宁便知,前些日子的风波,只怕远比外人看到的更伤筋动骨。
“好几日没见你来佛堂了,心里惦记,只好自己寻过来叨扰了。”阿宁拉着她往殿内走,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寻常串门。
晚棠扯了扯嘴角:“是晚棠身子不济,偷懒了。”
“身子不济就好好将养,那些烦心事,暂且搁一搁。”阿宁拍拍她的手,在暖阁的炕上坐了,示意映雪将带来的紫檀木盒奉上,“不过,再懒,生辰礼可不能少。我特意问了内务府,今儿是你的好日子,他们定然备了厚礼,我可不能落后。”
木盒打开,里头铺着杏黄色软缎,衬着一管通体碧绿、莹润无瑕的玉箫。箫身细长,雕琢简洁,只在尾端饰以祥云纹,玉质温润通透,光华内蕴,一望便知是难得的上品。
晚棠的眼睛微微一亮。她擅洞箫,对箫笛一类本就有偏好。这玉箫形制虽与她惯用的洞箫略有不同,但入手温凉细腻,触感极佳。她忍不住取出来,就着唇边,轻轻试了几个音。
“呜——嗡——”
音色清越悠扬,穿透力极强,却又带着玉石特有的温润共鸣,比她平日所用的竹箫更多几分空灵圆融之意。
“好箫!”晚棠由衷赞道,眼底终于有了些真切的笑意,“多谢娘娘,这礼物太贵重了。”
“你能喜欢,便不算贵重。”阿宁见她笑了,神色也松快了些,“我看你气色不佳,吹吹箫,散散心也是好的。待你练熟了,咱们寻个晴好的午后,在御花园水榭里合奏一曲,岂不快哉?”
晚棠点头,指尖抚过冰凉的箫身:“是许久未与娘娘合奏了,心里也想念得很。只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近日前头不太平,我身子又不好,不便常出长春宫,恐怕要过些日子了。”
阿宁看着她欲言又止的神情,沉默片刻,道:“他昨夜来我宫里了。”
晚棠抬眸看她,眼中掠过一丝不解,似乎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宫里宫外,都不太平。”阿宁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这样不同世事的贵妃,也不能再做下去了。为了张家,也为了……陛下,我得出来走动了。”
晚棠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崔俨被贬,崔惠妃在后宫的倚仗便去了大半,失宠是迟早的事。王贵妃一系本与太子走得近,陛下此时自不会让东宫关联的后妃一家独大。而阿宁背后的英国公府,是陛下真正的心腹,手握兵权,忠诚不二。此时抬举阿宁,既是为了在前朝分汉王残余的军权,也是在后宫立起一道足以与王贵妃抗衡的屏障。
帝王制衡之术,前朝后宫,从来都是一盘棋。
只是自己这枚无意间被推上棋盘的棋子,在搅动了满盘风云后,又会被如何安置?汉王若知是她“告密”,会如何反扑?那日侍寝前,朱棣与汉王的争执里,究竟有没有把她“卖”出去?这些念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阿宁似乎看出了她的忧思,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用力捏了捏。
“其实……陛下如此安排,未必没有保全你的意思。”阿宁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他昨夜……让我多看顾你,语气……很是疲倦。我……也不知道能看顾什么,但我想,你最是个明白人,定能看顾好自己。我呢,不过是来替你分分永宁宫那边的注意,让你能多得些清静,往后好去佛堂吹吹箫,在长春宫里安安生生吃点心。”
晚棠看着她眼中诚挚的关切,心头一暖,那沉甸甸的寒意似乎也散了些,不由莞尔:“那晚棠可要多谢贵妃娘娘‘仗义相助’了。”
“免了免了,”阿宁也笑,故意板起脸,“我可不是空手来的,带了这般贵重的礼,难不成连你宫里的好茶和拿手点心都混不上一口?快拿出来,我惦记你小厨房的杏仁酥可有些日子了。”
“芝兰,去把新做的点心都端来,再沏壶君山银针。”晚棠笑着吩咐,正要挽了阿宁进暖阁细聊,外头却传来通传,内务府总管领着人,送千秋节的贺礼来了。
乌泱泱进来一队人,捧着各色锦盒、漆盘,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古玩摆件,琳琅满目,几乎摆满了半间暖阁。礼单唱念下来,比往年她生辰时的份例厚了不止三成。
内务府总管是个精明人,觑着晚棠脸色,待宫人将东西大致摆开,便亲自捧了一个尺余见方的紫檀木匣上前,低声道:“贤妃娘娘,这些都是按例的。另有万岁爷私下添的几样,嘱咐了不必记档,悄悄给您送来赏玩。”
他打开木匣,里头锦缎衬垫上,赫然是一株羊脂白玉雕成的海棠盆景。玉质莹白如凝脂,花瓣层层叠叠,雕工精湛,连花蕊都纤毫毕现。花枝斜逸,衬着两片碧玉雕的叶子,不过一尺来高,却玲珑剔透,雅致非常。最难得的是那玉触手生温,并非寻常玉石的冰凉。
“娘娘您瞧,这可是上好的和田羊脂玉,暖玉的底子,雕了整整三个月,万岁爷特意吩咐,赶在您生辰前做成的。”总管陪着笑,细细介绍。
晚棠的目光落在那株玉海棠上。
羊脂暖玉。海棠。
指尖的温度似乎瞬间被抽走,变得比那玉石更冷。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最终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平静。
“芝兰,”她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把这东西,收到库房最里头去。仔细些,别碰坏了。”
内务府总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偷眼觑了觑晚棠的脸色,又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神色自若的张贵妃,识趣地闭了嘴,躬身道:“是,奴才遵命。娘娘若没别的吩咐,奴才就先告退了。”
“有劳公公。”晚棠微微颔首。
待内务府的人退得干净,暖阁里只剩下她们主仆几人和满屋光华耀眼的贺礼。阿宁看着晚棠紧抿的唇线和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冷意,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晚棠,”她柔声道,走过去轻轻揽了揽晚棠的肩,“咱们虽是池鱼,但我总觉得,你是不一样的。”
晚棠抬眼,疑惑地看着她。
“能在这潭浑水里,凭自己的本事,为自己划出一方不起波澜的小小天地,安稳度日,已是一桩天大的幸事。”阿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了然和淡淡的羡慕,“我看,你可以做到。”
晚棠心头微震,沉默片刻,才低声问:“那阿宁,你为何……又要去那有风浪的地方呢?”
阿宁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无奈,更多的却是一种认命的平静。
“或许是因为,我这尾鱼,出身太‘名贵’了些。”她望着窗外庭院里被风吹皱的一池春水,声音飘忽,“在这池子里呆得久了,总有人想看看,我这尾‘名贵’的鱼,到底还能不能跳出点水花来。我自己不跳,也有人会往水里扔石子。”
她转回头,看着晚棠,眼神清澈而坚定:“既然如此,不如我自己选个方向跳一跳。至少,溅起的水花,还能护一护我想护着的人,比如你,比如……张家。”
晚棠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尖有些发酸。在这深宫里,能遇到阿宁,大概是命运给她最大的慈悲了。
是夜,朱棣果然来了长春宫用晚膳。
晚棠依礼相迎,有问有答,语气恭顺,却带着一种刻意的疏淡,并不像往日那般,即便心里不豫,也会小心翼翼地找些话来应和。
朱棣看在眼里,心头那点因白日里处置了朝务、自觉掌控了一切而升起的舒畅,便打了折扣。但他没说什么,只如常用了膳,还特意命人将内务府送来的那株羊脂玉海棠盆景搬了出来,摆在暖阁的紫檀木高几上。
烛光映照下,玉海棠通体流转着温润莹白的光泽,精致绝伦。
“棠儿,你瞧这玉,”朱棣指着那盆景,语气带着刻意的缓和,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触手生温,是难得的暖玉籽料雕的。朕一看就觉得,像你。暖融融的,看着就叫人心里舒坦。”
晚棠的目光落在玉海棠上,又缓缓移开,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裙摆上绣的缠枝莲纹,没有说话。
朱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预想中的谢恩或是哪怕一丝松动,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温和便有些挂不住。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了沉:“你这性子,到底要使到何时?朕送你生辰礼,难不成还送出罪过来了?摆这副脸子给谁看?”
晚棠这才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他,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过来:
“那玉……凿一下,也就碎了。”
朱棣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暖阁里的空气仿佛骤然被抽空,令人窒息。侍立在旁的芝兰和几个宫人吓得魂飞魄散,死死低着头,恨不能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朱棣盯着晚棠,盯着她那双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盯着她毫无血色的嘴唇,胸中那股被他强行压下的邪火,混杂着被冒犯的恼怒、不被领情的憋闷,还有一丝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猛地蹿了上来。
“你——”他猛地站起身,带翻了手边的茶盏。
“哐当”一声脆响,上好的甜白釉盖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汤溅了一地,也溅湿了他的袍角。
晚棠坐着没动,甚至连眼睫都没有颤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满地碎片,又慢慢抬起眼,看向他。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仿佛在说:你看,玉碎了。暖玉,也是会碎的。
朱棣所有到了嘴边的怒斥,所有帝王的威严,所有“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的道理,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猛地拂袖,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明黄的袍角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摆驾!回乾清宫!”
亦失哈连滚爬爬地跟上去,经过晚棠身边时,飞快地、惊恐地瞥了她一眼。
晚棠依旧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看着那株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的羊脂玉海棠,看着地上那摊狼藉的碎片和茶渍,然后,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玉碎的声音,原来真的很好听。
只是不知道下一次碎掉的,会是这暖阁里的玉,还是她这块,陛下觉得“暖融融”的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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