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醒来时,帐幔低垂,隔绝了大部分天光,只有缝隙里漏进几缕,在光滑如水的锦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痕。
身体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凑,每一处关节都在隐隐作痛,尤其是被粗暴对待过的地方,火辣辣地提醒着昨夜的屈辱与不堪。记忆如潮水般涌回,阿宁平静的话语,朱棣盛怒的脸,那灭顶的疼痛,还有自己最后那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的哭泣……
她闭上眼,将脸埋进带着龙涎香气息的枕褥间,胃里一阵翻搅。
可这一次,预想中的窒息般的绝望,却没有完全将她淹没。很奇怪,心口那片冰凉的空洞还在,但一种更为冷静的、近乎麻木的清醒,正从那片废墟中慢慢滋生。
朱棣没有像上次那样,因为她不配合的沉默,就暴跳如雷,就要打杀她身边的人来逼她就范。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笨拙的、生涩的方式,抱着她,拍着她,说着“下次轻一点”
他怕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猝不及防地刺进晚棠混沌的脑海,让她瞬间打了个寒颤,随即是更深的茫然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震惊的悸动。
他怕什么?
怕她死?怕她像北伐路上那样,再次气息奄奄,命悬一线?怕她这块“暖玉”,真的凉了,碎了?
这个认知让她指尖微微发麻。她缓缓抬起手,对着那缕从帐幔缝隙漏进来的光。阳光照在指尖,近乎透明。脆弱,易碎。
她掀开帐幔。外间,芝兰立刻扑了过来,小脸上满是未干的泪痕和焦灼,徐姑姑站在稍后一步,脸色看似平静,但在看到晚棠苍白如纸的面容、空洞无神的眼睛,以及脖颈间未能完全被寝衣遮掩的暧昧红痕时,她那惯常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尖锐的心疼。
“娘娘……”芝兰的声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拿起一旁熏暖的外袍,小心翼翼地为她披上。
徐姑姑没说话,只是转身去拧了热毛巾,走到榻边,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一点一点,擦拭着晚棠脸上干涸的泪痕。温热的毛巾熨帖着冰凉的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晚棠没有动,任由她擦拭。
然后,她听到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吸鼻子的声音。
晚棠微微偏头,看向徐姑姑。这个素来刚强、喜怒不形于色的老宫女,此刻飞快地侧过脸,抬手用袖口在眼角蹭了一下,再转回来时,除了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已看不出异样。
但晚棠看见了。看见了那瞬间被拭去的湿意,看见了那深藏的痛惜。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徐姑姑拿着毛巾的、有些粗糙的手。没有说话,只是稍稍用力,捏了捏。
徐姑姑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震,抬眼看向晚棠。四目相对,她在晚棠那双依旧空洞、却似乎比昨夜多了点什么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意志——那不是彻底的崩溃和认命,那是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东西。
徐姑姑怔了一下,随即,极其缓慢地,对着晚棠,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多年的默契,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已足够。
医婆被请了进来。不是晚棠做宫女时见过的那种粗手粗脚、言语随意的医婆,这一位年约五十,面容慈和,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她细细地请了脉,又察看了晚棠身上的瘀伤,言语恭敬,满脸堆笑:“娘娘万安,只是些皮肉之苦,未曾伤及内里。老奴开几副活血散瘀、安神定惊的方子,再好生将养些时日,便无碍了。”
芝兰红着眼眶,按照医婆的吩咐,取了药膏,一点一点,轻柔地涂抹在那些青紫的痕迹上。药膏清凉,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涂抹完,又服侍晚棠穿上一身料子极其柔软顺滑的素色衣裙,仿佛生怕粗糙一点的衣料,都会磨疼了她的肌肤。
刚收拾停当,亦失哈便领着一队宫女走了进来,每人手中都捧着黑漆描金的托盘,上面覆盖着明黄的绸缎。
“给贤妃娘娘请安。”亦失哈的笑容比那医婆还要恭敬三分,说话字斟句酌,每一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滚过几遍才吐出来,“万岁爷下朝前特意吩咐,从私库里寻了些小玩意儿,给娘娘赏玩解闷。”
绸缎掀开,珠光宝气,几乎晃花了人眼。有流光溢彩的蜀锦、苏缎,有圆润晶莹的南海珍珠串成的项链、手钏,有镶嵌着各色宝石的精致头面首饰,还有几件造型别致的玉雕把件。无一不是珍品,价值连城。
晚棠的目光淡淡扫过那些冰冷华美的物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欣喜,也无厌恶,只是缓缓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亦失哈见状,心头更是打鼓,连忙又笑道:“万岁爷还吩咐了,按娘娘平日的口味备了早膳,都是清淡滋补的。看时辰,万岁爷也该下朝了,一会儿便来陪娘娘用膳。娘娘若还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吩咐奴才。”
晚棠依旧沉默。
亦失哈也不敢再多言,行了礼,便领着宫人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留下那些赏赐,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中,闪烁着无声而昂贵的光泽。
徐姑姑命人将东西收好,殿内重归寂静。
晚棠的目光,落在那一片炫目的珠光宝气上,思绪却飘远了。
温柔地请求“轻一点”,没有用。顺从地承受一切,也没有用。那点可怜的、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爱意”,在帝王的怒意面前,更是不值一提。
可如果……用他害怕的方式呢?
用昨夜那场几乎令他失措的崩溃,用此刻这具苍白易碎的模样,用这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去说呢?
这个念头让她心尖一颤,随即是更深的冰寒。试探帝王的边界,是比刀尖跳舞更危险的事。动辄便是万劫不复。
她已不惧死。在昨夜,在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挣扎都不过是“池鱼”、“玩意儿”时,对死亡的恐惧,似乎就已消散了大半。死在塞外的落日下,或许真是更好的归宿。
可是……她的目光,缓缓移向身旁垂手侍立、眼中忧色未褪的徐姑姑,移向门口那隐约可见的、芝兰瘦小的身影,还有方才那医婆,那些备膳的宫人……
不。
她闭了闭眼,将喉头涌起的酸涩压下去。
不能怕。
朱棣、朱高煦,他们都看出了她的“怕”,看出了她珍视身边的人,所以一次次用她身边的人来威胁她,让她屈服,让她就范。
这是朱棣“教”会她的——“惧”是留给别人的武器。
现在,她似乎,也窥见了他一丝“惧”的边界。
他怕她“没了”,怕她“不好”,怕她变成一具没有反应的空壳。
那么,她能不能……也试着,用这份“惧”,来为自己,为她在意的人,争取一方稍微喘息的空间?
就算终究是池鱼,是玩意儿,至少,也要让他知道,这是个易碎的玩意儿。摔得太重,是会彻底碎掉,再也拼不回来的。
这个想法,像一颗冰冷的种子,落入她心田那片绝望的废墟,悄然扎下根。
奉天殿内,鎏金蟠龙柱在烛火映照下投出狰狞的影,百官屏息垂手,连大气也不敢喘。丹陛之上,朱棣一身明黄常服,端坐龙椅,面色平静,目光却如鹰隼般缓缓扫过殿下众人,最后,落在了站在文臣之首的太子朱高炽身上。
汉王朱高煦出列时,目光如刀,直刺向文臣首列的太子朱高炽。
“父皇,”他声音洪亮,字字如铁,“儿臣有本!去年居庸关誓师,父皇遇刺,箭镞淬毒,险酿大祸。彼时查为北元余孽勾结军中宵小,主犯伏诛,然则——”
他话音一顿,扫过面色发白的太子,“儿臣近日追查金陵城外作乱之逆贼方文谦,方知此人乃逆臣方孝孺庶孙!此獠不仅于金陵作乱,更与去岁居庸关刺杀大有关联!其同党皆混入我军伙头军中,里通蒙古,行此大逆!”
殿中一片死寂,唯有汉王的声音回荡:“而助那方文谦当年逃脱的方家旧仆张端——此人虽死多年,却有旧档可查,其妹曾为太子府浆洗仆妇,张端本人亦与太子府数名旧仆往来密切!父皇!”汉王猛然提高声音,“建文余孽屡次刺驾,皆与东宫旧人有所勾连,太子殿下——作何解释?!”
“血口喷人!”太子党中立刻有人厉声驳斥,“一张早已亡故仆役的旧档,岂可作攀诬储君之证?汉王殿下这是欲加之罪!”
“臣附议汉王!”崔俨出列,声音冷硬,“方文谦虽死,其党羽未尽,而东宫旧人与逆贼勾连,证据确凿!太子纵无主使,亦有失察之过!储君身系国本,岂容此等隐患?!”
“崔尚书这是欲行构陷!”
“臣请彻查东宫!”
“臣附议!”
“太子仁厚,岂容尔等污蔑!”
朝堂霎时如沸水炸锅,汉王党与太子党吵作一团,互相攻讦,言辞激烈,几乎要将殿顶掀翻。不断有官员加入,或为太子辩白,或为汉王张目,牵扯出的陈年旧事越来越多,局面渐趋失控。
一直冷眼旁观的赵王朱高燧,眼见火越烧越旺,额角渗出冷汗,忙出列试图和稀泥:“此事关系重大,确需详查,然则争吵无益,恐伤和气,不若……”
“够了。”
龙座之上,一直沉默的朱棣,终于开口。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冰水浇下,瞬间冻住了满殿的喧嚣。
所有人噤若寒蝉,垂首屏息。
朱棣的目光缓缓扫过面红耳赤的汉王,扫过汗如雨下、几乎站立不稳的太子,扫过那些或亢奋或惊恐的臣子,最后,落在看似公允、实则目光闪烁的赵王身上。
“汉王。”朱棣开口。
朱高煦心头一跳:“儿臣在。”
“你统筹北伐军队,却令贼寇混进伙头军,朕没有治你个治军不严,你今日反在此攀咬构陷,搅动朝局?”朱棣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儿臣……”
“太子。”
朱高炽腿一软,几乎跪倒:“儿臣……儿臣在。”
“东宫旧仆,与逆贼勾连,你一句‘不知情’,便可脱罪?储君之责,在于明察,在于御下。你,做到了哪一样?”
朱高炽面无人色,伏地不敢言。
朱棣不再看他,目光落向那些跳得最欢的臣子:“崔俨。”
“臣……臣在。”
“你是署理兵部侍郎,都察院的本分是监察,兵部的事务是整军备武。构陷储君,党同伐异,你倒是熟稔。既如此,这左副都御史、右佥都御史、兵部侍郎,都卸了吧。去琼州,做个同知,好好反省。”
“陛下!”崔俨瘫软在地。
“至于你们,”朱棣扫过那几个附议最积极的御史,“各降三级,罚俸半年。再有下次,这身官服,就不必穿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脸色惨白的赵王身上:“赵王。”
“父、父皇……”
“兄不友,弟不恭。朕还没老到要你来教朕如何断事。凤阳的屯田水利,你去给朕看明白。看明白了,再回来说话。”
“父皇开恩!儿臣知错了!”
朱棣拂袖起身,不再看瘫软在地的三人,声音传遍大殿:
“汉王朱高煦,妄言惑众,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太子朱高炽,驭下无方,昏聩失察,罚俸两年,于东宫读书静思。一应涉案人等,交由三法司、锦衣卫严查。退朝。”
说完,不再看任何人,朱棣转身,大步离去。那明黄色的背影,带着未散的雷霆之怒,和一丝深藏的疲惫。
朝臣们面面相觑,汗透重衣。谁都看得出,陛下这是各打五十大板,且打得不轻。汉王太子,两败俱伤。而试图和稀泥的赵王,更是直接被踢出了京城。
高煦的野心,高炽的懦弱,高燧的滑头,还有那些跳梁小丑般的臣子……一个个,都在算计,都在争夺,都在他眼皮子底下,上演着可笑的戏码。他们当他是什么?老糊涂了吗?
杀意在心口翻腾。他想杀人,想见血,想用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将这满腔的烦躁和掌控欲狠狠发泄出去。
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可是当乾清宫巍峨的殿门近在眼前时,朱棣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昨夜……那双空洞的、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眼睛,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还有那滚烫的、无声的泪水,那伏在榻上微微颤抖的单薄脊背,以及最后那几乎要撕裂心肺的、绝望的嚎啕。
胸中翻腾的暴戾,像被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噗”地一声,漏了大半。剩下的,不是怒火,而是一种陌生的、黏腻的、让他极为不适的忐忑。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迈向殿门的脚步,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迟疑。
“亦失哈。”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干。
“奴才在。”亦失哈立刻趋前半步,垂手恭听。
“她……如何了?”朱棣的目光落在紧闭的殿门上,语气是惯常的平静,但亦失哈何等乖觉,立刻听出了那平静下的一丝不自然。
“回万岁爷,贤妃娘娘辰时初醒的。徐姑姑已伺候着梳洗了,医婆也来请过脉,说是……受了些惊吓,心神不宁,外加些皮外伤,开了安神调理的方子,已去煎了。奴婢按您的吩咐,从私库里挑了些上好的蜀锦、苏缎,并几匣子南海珍珠、南洋宝石的头面送去,娘娘……都收了。”亦失哈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道,“只是……娘娘瞧着精神仍是不济,话很少。”
“嗯。”朱棣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他站在殿门前,竟有些罕见的踌躇。
“她……心绪如何?”他又问,问完自己都觉得多余。还能如何?昨夜那般情形……
亦失哈把头垂得更低:“徐姑姑说,娘娘只是坐着,不言不语的,看着……让人心疼。”
朱棣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
亦失哈立刻躬身退开,示意左右侍从也远远避开。
朱棣迈进偏殿时,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紫檀木嵌螺钿圆桌旁的晚棠。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料子极软,宽宽大大地罩在身上,更显得身形单薄。一头乌发没有像往常那样绾成精致的发髻,只是松松地披在脑后,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苍白。
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早膳,碗碟温热,香气袅袅,她却只是那么静静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眼神空洞地望着面前的虚空,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一具精致的人偶。
没有起身,没有行礼,甚至连眼睫都没有动一下。
朱棣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瞬,胸腔里那股因早朝而愈发炽盛的余怒,在此刻奇异地沉寂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滞涩的、陌生的情绪。他摆了摆手,示意殿内侍立的宫人全部退到外间。
徐姑姑担忧地看了晚棠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眉顺眼,领着芝兰等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寂静得能听见烛花轻微的爆裂声。
朱棣走到桌旁,在她身侧的绣墩上坐下。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看着她空洞的眼神,看着她放在膝上、紧紧交握、指节都有些发白的手。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调整了力道,轻轻地,落在她的后脖颈上。掌心触碰到一片微凉的肌肤,细腻,却僵硬。
没有反应。
没有像往常那样,因为他的触碰而微微瑟缩,或是不自觉地放松。她就那么坐着,任由他的手掌贴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朱棣的心,沉了一下。他收回手,转而拿起桌上那只细腻如玉的白瓷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加了蜂蜜和各样果脯的八宝甜粥,是她平日里最爱吃的。
他拿起银勺,在碗里搅了搅,舀起一小勺,递到她唇边。动作有些笨拙,与他平日里挥斥方遒、执掌生杀的模样截然不同。
“棠儿,”他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放低,“吃点东西。今儿都是你喜欢的。”
晚棠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
朱棣的手往前送了送,粥几乎碰到了她的嘴唇:“吃。”
晚棠终于有了动作。她极其缓慢地,将脸别了过去,避开了那勺粥。
这个细微的、抗拒的动作,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朱棣心底那点强压下的耐心和那一丝陌生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柔软。一股无名火“噌”地窜起,混合着早朝未散的烦躁,和昨夜积郁的憋闷。
他的手追了过去,固执地将勺子抵在她唇边,语气加重:“朕让你吃!”
温热的粥沾到了她的唇瓣,也沾到了他固执的手指。
晚棠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两颗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地,从她空洞的眼眶中滚落,不偏不倚,正好砸进他手中的银勺里,在那晶莹粘稠的粥面上,晕开两圈小小的涟漪。
朱棣的手,僵住了。
那两滴眼泪,像是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他指节微微一缩。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挫败、恼怒和一丝惶惑的无力感,汹涌地漫上心头。他猛地将银勺扔回碗里,发出“哐当”一声脆响,甜粥溅了出来,落在光洁的桌面上。
“朕给你脸面了是吗?!”他霍然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的森然威压,在寂静的殿内回荡,“这粥不合你胃口,朕就杀了这厨子!再杀你长春宫上下的宫人!杀到你肯吃为止!林晚棠,朕警告过你,凡事要多为身边人想想!又不记得了是吧!”
这是他惯用的手段,简单,粗暴,有效。他见过太多人在这样的威胁下瑟瑟发抖,跪地求饶。
晚棠终于抬起了眼眸。
那双眼睛依旧红肿,布满血丝,可里面没有了昨夜的崩溃和绝望,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她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怒意而胸膛起伏、面目甚至显得有些狰狞的男人,看着这个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帝王,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却清晰无比地吐出三个字:
“你杀吧。”
朱棣的怒斥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晚棠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缓慢地说:
“你杀一个,我就死。”
“你敢!”朱棣几乎是咆哮出来,额角青筋跳动,“嫔妃自戕是什么罪过!你以为能一死了之?!”
“什么罪?”晚棠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诛九族?你早就诛过林家了,我父母全没了,其他几族我也不认识。剩下的……朝鲜权氏?我更不认识。全凭陛下决断就是。”
她的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日的天气,而不是在谈论自己乃至他人的生死。这种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哭喊,都更让朱棣感到心头发冷,怒火中烧。
“林晚棠!”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你以为朕不敢?!你知道上次这样跟朕说话的人,是什么下场?!”
晚棠看着他,看着这个曾让她在塞外落日下怦然心动,也曾让她在无数个夜晚恐惧颤抖的男人,泪水再次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但她的声音,却奇异地没有颤抖:
“朱棣,我其实……应该死在塞外的。”
朱棣浑身一震。
“起码在那个时候,”晚棠的眼泪滚滚而落,声音哽咽,却依旧坚持说着,“我觉得,我是被你当个人在对待。你会听我说话,你会对我温柔,你会照顾我舒不舒服,你会担心我……会不会死。”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手,用衣袖胡乱抹了一把脸,可眼泪却越擦越多。
“可现在……我就像一个物件一样。我想,就算是你案头放的一块玉,也比我精贵些。至少……还怕磕碰。”
“你的身子是朕的!”朱棣被她话语里那份冰冷的疏离和绝望刺得心头火起,更有一股莫名的恐慌在滋生,他猛地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痛哼一声,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朕怎么对待你,你合该受着!倒要来教朕怎么对你了?林晚棠,你是被朕宠得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吧?!”
晚棠被他抓得生疼,却没有挣扎,只是闭上眼,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蜿蜒而下。过了许久,久到朱棣几乎要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久到空气中凝结的冰冷几乎让人窒息,她才用极轻、极哽咽的声音,破碎地说道:
“朱棣,我陪不了你……”
朱棣瞳孔骤缩。
“我后悔了……我不该回来陪你……我就该死在居庸关……”她睁开眼,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清澈得惊人,也绝望得惊人,直直地望进他眼底,
“我真的……陪不了你了。”
“……”
朱棣张了张嘴,想斥责她胡言乱语,想用更严厉的威胁让她闭嘴,想用帝王的威严压下她这大逆不道的言语和眼神。
可是,看着这张泪痕狼藉、苍白如纸的脸,看着这双盛满了破碎和决绝的眼睛,所有准备好的怒斥,所有帝王的手段,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心口某个地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闷地疼。还有一丝陌生的、冰凉的恐慌,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猛地松开了抓住她肩膀的手,仿佛那单薄的肩膀烫着了他。他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复杂得难以分辨,有未散的怒火,有被冒犯的帝王威严,有不解,有烦躁,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慌乱。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狠狠一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殿门,背影竟带着几分仓皇的意味。
外间,以徐姑姑和亦失哈为首的宫人早已跪了一地,芝兰更是吓得浑身发抖,头深深埋在地上。
朱棣看也未看他们,径直从跪伏的人群中穿过。走出几步,又猛地停下,没有回头,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徐氏,送她回长春宫。给朕……照顾好她。”
说完,不再停留,明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
跪在地上的众人,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去,才敢缓缓抬起头,彼此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魂未定和后怕。方才殿内的动静,他们虽未听全,但那几声怒吼,足以让他们心胆俱裂。
徐姑姑第一个站起来,脸色依旧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她飞快地思索了片刻,便立刻恢复了往日利落沉稳的模样,转身推开殿门,疾步走了进去,芝兰也连忙爬起跟上。
殿内,晚棠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桌边,一动不动,只有脸上未干的泪痕,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徐姑姑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道:“娘娘,没事了,万岁爷走了。奴婢送您回宫。”
晚棠缓缓转过头,看向徐姑姑,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微弱的光,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她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徐姑姑心头一酸,不再多言,和芝兰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她。晚棠的身体软得厉害,几乎将全部重量都靠在两人身上。徐姑姑半扶半抱,支撑着她,一步一步,缓缓向殿外走去。
阳光很好,明晃晃地照在乾清宫前的汉白玉广场上,刺得人眼睛发疼。
晚棠被搀扶着,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素白的衣裙在阳光下几乎透明,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身后,随风微微飘动。她微微眯起眼,看向那轮高悬的、炽热的太阳。
真亮啊。
亮得让她想起塞外的天空,想起那场绚烂的、温暖的落日,想起那个会温柔地抱着她,会笨拙地喂她喝粥,会说“棠儿,朕在。”的男人。
也亮得让她清晰地看见,自己脚下这条长长的、似乎没有尽头的宫道,和宫道两旁,巍峨肃穆的朱红宫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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