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失哈亲自来传侍寝的口谕时,天边正压着沉沉的暮色。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只是宣旨,而是将徐姑姑唤到一旁,低声嘱咐了几句。晚棠看见徐姑姑的脸色微微变了,送走亦失哈后,她转身回屋,眉宇间笼着一层忧色。
“娘娘,”徐姑姑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迟疑,“方才亦公公说……陛下今日在前朝发了极大的火,太子殿下和汉王殿下……咳,总之,今夜务必要小心伺候。”
晚棠正在镜前由芝兰簪发,闻言,握着梳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铜镜里映出她平静无波的眉眼,仿佛一汪深潭,投下石子也泛不起涟漪。
“知道了。”她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好戏开场了。汉王果然动手了,那张她递出去的字条,大概已经化作朝堂上凌厉的攻讦,直指东宫。太子仁弱,恐其居心叵测——朱棣最忌讳的,无非是储位不稳,骨肉相残。
他该是何等震怒,对太子,对汉王,对这永无休止的暗涌。
可他的怒火,为什么要她来承受?
这个念头只在她心里飞快地掠过,甚至没激起多少怨愤。好像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他是皇帝,他有怒气,自然要由他后宫的女人来消解。无论这怒气因谁而起,又指向何处。
乾清宫内殿烛火通明,却空无一人,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亦失哈候在门外,低眉顺眼地告诉她,陛下还在前殿,汉王殿下求见。
汉王此刻求见?是火上浇油,还是……另有图谋?晚棠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灭顶的冰冷预感,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她不是第一次侍寝,可从未像今夜这般,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是这场戏的启幕人,亲手点燃了引线。如今,她也要品尝这火焰灼烧的滋味了。
夜深了,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上。门被推开,朱棣走了进来,带着一身未散的戾气。烛光下,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眼底是翻滚的墨色,胸腔还在剧烈地起伏,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无声的风暴。
晚棠站起身,垂着头上前,想要替他解下外袍。手指刚触到那冰凉的织金缎面,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狠狠攥住腕骨,猛地一扯!
天旋地转。
后背重重撞在坚实冰冷的榻上,骨头都像要散开。她甚至来不及呼痛,阴影便已笼罩下来,带着不容抗拒的、毁灭性的气息。
狂风骤雨,毫不留情。
她想说“轻一点”,那三个字几乎要冲口而出,可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没有用的。她知道的。在他这样的盛怒之下,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任何恳求都只会显得可笑。于是她咽了回去,将那点卑微的祈求,和着血腥气一起吞进肚子里。
她开始抽离。仿佛灵魂飘到了半空,冷冷地俯瞰着下面那具承受着暴戾的身体。那是晓棠,不是晚棠。疼痛是真实的,屈辱是真实的,可“晓棠”这个人,好像缩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隔着厚厚的冰层,漠然地观看着一切。
“说!你是谁的人?!”他咬着牙,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辩的威压,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耳边。
是谁的人?她是谁的人?从她被罚没进这座宫殿,不,从她来到这个时代的那一刻起,她还能是谁的人?
她闭起眼睛,不再看他,也不回答。像一具失去生命的偶人,任凭摆布。
这沉默显然激怒了他。随之而来的是更甚的粗暴,像是要彻底碾碎她这份无声的抵抗,确认她依旧完全臣服,完全属于他。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终于停歇。
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下来,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粗重的喘息——他的余怒未平,她的破碎不堪。
晚棠没有动,依旧背对着他,伏在那里。身体像被拆开又重新草草拼凑,每一处都在尖锐地叫嚣着疼痛,可那疼痛,又似乎隔着一层,不那么真切了。
真切的,是心口那一片空洞的冰凉。比塞外的风雪还要冷,冷得她忍不住颤抖。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身下冰凉的锦缎。她哭得没有声音,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轻微耸动。眼前是阿宁那双沉静悲悯的眼睛,耳边是那句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话——
“你我皆是池鱼,却妄想沧海。”
池鱼……是啊,池鱼。高门贵女张攸宁是池鱼,她这个罪臣之女更是池鱼。什么权贤妃,什么宠妃,不过是他金碧辉煌的池子里,一件比较得趣的“玩意儿”罢了。高兴时逗弄两下,赏点吃食;恼怒时,便随手可以碾碎。
她那些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驯化”,那些关于“轻一点”的卑微请求,那些她付出的全部精力、照顾、努力,甚至是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却无法否认的、一丝一缕缠绕进去的“爱意”,在他滔天的怒火里,瞬间就灰飞烟灭了,连一点火星都没留下。
她就像一株野草,拼尽全力在石缝里汲取一点阳光雨露,长出几片叶子,便以为自己也算活过了。可一场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就轻易将她连根拔起,碾作尘土。
她不知道,她作为“晚棠”这个人,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是为了做他泄欲的工具?做他平衡前朝的棋子?做他闲暇时把玩、怒时打碎的瓷器?
也许……也许当初在塞外,在落日的余晖里,死在顾念的“十年之约”之前,就好了。死在那片辽阔的天地间,死在他那一点点真实的、属于“朱棣”而非“皇帝”的温柔里。至少,在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是作为一个人,被拥抱,被温暖,被……珍视过的。
哪怕只有一瞬。
泪水流得更凶,却依然没有声音。她像一条被渔人狠狠摔在岸上的鱼,徒劳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响,只能任由生命的气息一点点从鳃边流走。
身后传来窸窣的动静,是朱棣起身了。
他大概是想唤人进来伺候,或者自己处理,可目光落在她背上时,动作顿住了。
那单薄的脊背,在昏暗的烛光下微微颤抖,勾勒出脆弱至极的弧度。她伏在那里,无声无息,只有湿透的锦缎证明着某种崩溃。
朱棣皱了皱眉,心头那点未散的烦躁里,忽然掺进一丝陌生的、令他不太舒服的情绪。他伸出手,带着几分迟疑,落在她的脊背上。掌心下的肌肤冰凉,而且,毫无反应。
不像以往,她会瑟缩,会僵硬,或者会顺从地放松。此刻,她就像一尊冰冷的玉雕,对他的触碰毫无知觉。
“你哭什么?”他开口,声音还有些硬,带着事后的沙哑和一丝不耐,“朕又没把你如何!”
一滴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重重砸在身下深色的锦缎上,迅速晕开一个深色的、湿漉漉的圆点。那痕迹在烛光下,像一个小小的、黑洞洞的伤口。
朱棣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像是原本严丝合缝的掌控,忽然出现了一道微不可查的裂缝,有冰冷的东西渗了进来。他有点慌,下意识地伸手,将她从榻上捞了起来,紧紧箍在怀里。
她的身体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眼泪还在不停地流,浸湿了他胸前的寝衣。他手忙脚乱地用指腹去擦,动作粗鲁,反而将她细嫩的脸颊蹭得发红。可那眼泪像是决了堤,越擦越多,而且……毫无生气。她只是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虚空,任凭泪水流淌,对他的一切动作,没有任何回应。
“不许哭了!”他抬高声音,试图用惯常的威严压制,可那声音里,他自己都听出了一丝不稳。他捧住她的脸,迫使她转向自己,“看着朕!是不是伤了?哪儿疼?”
他上下检视着她,白皙的肌肤上确实有些红痕,但在他看来,实在算不上什么。宫里的女人,哪个没受过这些?她以前……似乎也没这样。
“再哭!朕就杀……” 狠话冲到了嘴边,却硬生生卡住了。
他看着怀里这张泪痕狼藉、眼神空洞的脸,那个“杀”字后面,无论如何也吐不出口。一种更深切的恐慌攫住了他——他怕,怕这句话一旦说出来,她就会以这种“灵魂消失”的方式,再次脱离他的掌控。就像北伐路上那次,她气息微弱地躺在马上,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在风里。
不,不能。
他猛地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用力地嵌进怀里,下巴抵着她湿漉漉的头顶,脑子里飞快地、混乱地回想着。她说过什么?她好像前几天……说过怕疼。
在北伐大营里,她缩在他怀里说,
“轻轻拍,像这样……轻一点,再轻一点……”
“好好哄我……把我哄睡着了……我就是你的了……”
轻一点,她怕疼。
对,轻一点。
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他依稀有了一点模糊的印象。那时候,似乎……是要抱着,轻轻地拍?
他僵硬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更舒服地靠在自己胸前,然后,抬起一只手,有些笨拙地、迟疑地,落在她单薄的背上。一下,一下,极其缓慢地,轻轻拍打着。动作生涩得可笑,与他平日的果决狠厉判若两人。
“棠儿?”他试着唤她,声音放低了些,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的安抚,“不哭了……棠儿乖……”
怀里的人依旧没有反应,只有滚烫的眼泪,透过薄薄的衣料,熨帖着他的皮肤,带来一阵灼人的湿意。
“下次……轻一点,好不好?”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了这句话。说完,自己先愣住了。这算……什么?承诺?妥协?还是……哄骗?
晚棠终于有了反应。她极慢、极慢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随着她闭眼的动作,颤巍巍地滚落下来,没入他衣襟深处。更多的泪水涌出,浸湿了他胸前更大一片,冰凉之后,是更深的滚烫。
好像……也不管用了。
这个认知让朱棣彻底慌了神。那点刚学来的、笨拙的安抚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熟悉的掌控欲和恐慌交织在一起,化作更强烈的禁锢。他猛地收紧手臂,力气大得几乎要勒断她的骨头,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凶狠:
“你是朕的!听见没有!不许……不许这样了!”
他摇晃着她,试图将她从那种了无生气的状态里摇醒:
“说话!你要什么?朕给你!朕都给你行不行!说话啊!”
窒息的感觉袭来,晚棠被勒得眼前发黑,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挤出去。在意识模糊的边缘,那三个字,仿佛从灵魂最深处,被挤压着,破碎地吐了出来:
“轻……一……点……”
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绝望的颤抖。
然后,像是堤坝终于彻底崩塌,一直被压抑的哭声,骤然冲破了喉咙。她终于哭出了声,不是之前那种无声的崩溃,而是撕心裂肺的、毫无形象的嚎啕大哭。身体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脸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耳朵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找到出口的孩子。
朱棣僵住了。他见过她流泪,见过她隐忍的啜泣,见过她委屈的呜咽,却从未见过她这般……全然不顾一切、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的模样。那哭声里没有任何技巧,没有任何算计,只有最原始、最彻底的痛苦和悲伤。
他抱着她,手臂依旧环着她,却不敢再用力,甚至那一下下轻拍的动作也忘了继续。他就这么僵硬地坐着,听着怀里的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那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只剩下精疲力尽的、细微的喘息。
寅时三刻,更漏声远远传来。
朱棣猛然惊醒,才发现自己竟抱着她,维持着一个姿势,不知坐了多久。怀里的女人已经不再哭泣,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只是依旧蜷缩着,脸上泪痕未干,在睡梦中偶尔还会无意识地抽噎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松开手臂,将她安放在枕上。她似乎察觉到了温暖源的离开,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朝里缩了缩,将自己团得更紧,像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朱棣坐在榻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熹微的晨光,看了她许久。她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蹙着,眼角还残留着泪渍。昨夜那场崩溃的哭泣,似乎耗尽了她的全部心力。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自己动手穿上外袍,走到殿外,对早已候着的宫人打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们动作放轻。
徐姑姑垂手立在门外,眼观鼻鼻观心。
朱棣走到她面前,停顿片刻,压低声音道:“徐氏,一会儿贤妃醒了,去请个妥当的医婆来,给她看看身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她昨夜……一直哭。不要吵她睡,让她在这里睡便是,今儿不用走了。朕下朝回来,陪她用早膳。”
“是,陛下。”徐姑姑恭声应下,头垂得更低。
朱棣又看向亦失哈:“早膳捡贤妃爱吃的送来。” 他想了想,又道,“哦,对了,朕的私库里,你看看有没有她能喜欢的东西,挑些……都给她送去。”
“是,陛下。”亦失哈应得毫无波澜,心中却暗暗吃惊。私库里的东西,件件都是珍品,这般不加挑选地“都送去”,可是从未有过的恩典。
朱棣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前殿,准备上朝。晨光初露,勾勒出他挺拔却莫名显得有几分沉重的背影。走到殿门处,他又鬼使神差地停住脚步,折返回来,轻轻掀开那低垂的床帐一角。
榻上的人依旧蜷缩在角落,睡得并不安稳,偶尔在梦中轻颤一下。
他看了片刻,慢慢放下床帐,这才真正转身,大步离开。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熏炉里淡淡的安神香,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咸涩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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