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的腿疾,是入了春又发起来的。
西暖阁的地龙烧得比往年都旺,可那热烘烘的暖意,却像怎么也渗不进骨头缝里去。晚棠每日午后准时到,净了手,撩开他裤腿,那膝盖已肿得不成样子,皮肉绷得发亮,按下去便是深深的指痕,许久才缓缓弹回。可他依旧坐得笔直,朱笔悬腕,在折子上划出一笔一划,神色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晚棠其实很佩服朱棣,他这几年被疼痛折磨,已经跟它逐渐适应了,即使膝盖肿得老高,但他依然可以神色如常,再不见当初的烦躁和暴怒。只有晚棠触到他膝盖的瞬间,能感觉到那皮肉之下滚烫的温度,和隐隐的、压抑的颤抖。
“太医……”她刚开口,他就打断。
“不必。”
两个字,斩钉截铁。晚棠便不再劝,只低头,将那温热的药油倒在掌心,搓热了,覆上去,沿着筋络,一点点地推,揉,按。
她知道,他需要用尽忍耐维持他无所不能的“帝王”状态。他不许太医看病,更不许乾清宫的人流出去他腿脚不便的消息。尤其在得知汉王谋逆后,他更不允许自己病弱和衰老的一丝消息被传出去,让人有机可乘。
她的手劲不大,但很稳,指腹带着薄茧,是这几年伺候他腿脚磨出来的。朱棣批折子的手不曾停,只偶尔在她揉到某处时,笔尖会微微一顿,呼吸沉下去半分,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不肯看太医,晚棠只能自己在太医院和西暖阁之间奔走。有时揉着揉着,晚棠的眼泪就掉下来,砸在他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不敢出声,只拼命眨眼,想把那湿意逼回去。朱棣放下笔,粗糙的手掌抚上她后颈,轻轻捏了捏,没说什么,又拾起笔,继续批那永远也批不完的折子。那点温存,短得像错觉。
西暖阁里的折子,过了年,垒得比往年都高。进来奏对的大臣,尤其是那些戎马半生的老将,神色凝重,脚步都比平日沉。晚棠垂着眼,替他添茶,研墨,心却一点点往下沉。她知道,汉王的“手脚”,朱棣已砍得差不多了,只等最后一击。
二月底,天还冷着,她照例领着徐姑姑往西暖阁去。走到阶下,却见亦失哈亲自守在外头,见了她,脸上堆着惯常的笑,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拦住了。
“贤妃娘娘,”他躬身,声音压得低,“万岁爷今儿,还有这几日,怕是有要紧事要忙,吩咐了,让娘娘先回长春宫歇着。等万岁爷得空了,自会去看您。”
晚棠一怔,往日即便再忙,朱棣也从没拦过她“当值”揉腿。她心头掠过一丝不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温顺地点头:“是,劳烦公公了。”
她转身欲走,亦失哈却又叫住她身后的徐姑姑:
“徐尚仪留步。万岁爷私库里新进了些南边来的玩意儿,想给娘娘挑几样新鲜的。娘娘眼光独到,万岁爷嘱咐,让您帮着掌掌眼,拟个单子出来,回头也好请娘娘过目。”
徐姑姑脚步一顿,看了晚棠一眼。晚棠心头那点不安更甚。以前也有过朱棣让她帮着挑选赏赐的时候,可从未在这样的当口,从未……如此刻意地将她们分开。
“是,奴婢遵命。”徐姑姑垂下眼,声音平稳。
晚棠袖中的手微微攥紧,面上却扬起一丝笑,对亦失哈道:“有劳公公,也辛苦姑姑了。”说罢,她转身,领着其余宫人,一步步走回长春宫。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回宫后,她坐立难安。眼看着日头西斜,徐姑姑没有回来。夜幕降临,烛火燃起,徐姑姑依旧没有消息。她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就唤来芝兰。
“姑姑……可回来了?”
芝兰摇头,眼里也带着惶惑:“不曾。奴婢昨夜去乾清宫外悄悄打听过,守门的说,没见徐尚仪出来。亦失哈公公那儿……也见不着人。”
晚棠的心,直直沉了下去。
朱棣不让她去西暖阁,亦失哈拦着她,徐姑姑被留下,一夜未归……
是什么事?值得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徐姑姑圈起来?
因为徐姑姑和东宫私下联系?可自打西苑回来,她与太子妃不过是年节往来的情分,长春宫与东宫之间,能有什么了不得的消息传递?
除非……
晚棠猛地站起身,指尖冰凉。
除非是那个图腾。
那日从西苑行宫回来,她心神俱裂,将那玉佩纹样匆匆描摹下来,交给了徐姑姑,让她收好。后来她清醒些,又找了徐姑姑要回来,说要自己保管。徐姑姑给了她,她仔细藏好,再未示人。
可如果……徐姑姑当时,自己拓了一张呢?
如果徐姑姑背着她,留了一张,给了太子妃……
这个念头像毒蛇,瞬间窜进晚棠的脑海,咬得她四肢百骸都冷透了。
太子拿到了那个图腾……那个足以将汉王钉死在“勾结建文余孽”罪名上的图腾!被汉王压制、挤兑了大半辈子的太子,再仁厚,再顾念兄弟情分,能不动心吗?这简直是天赐的、能将汉王彻底打入地狱的利器!
朱棣现在是什么态度?他知道了多少?徐姑姑……徐姑姑会怎么样?
晚棠在殿内来回踱步,指尖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她不能硬闯,绝不能。在朱棣面前,尤其是在这种时候,任何硬来都只会加速死亡。她得等,等朱棣来找她,等一个开口的机会。
可等来的,是整整两日的死寂。长春宫像是被遗忘的角落,连风声都透着压抑。
第三日傍晚,朱棣终于来了。他来用晚膳。
他脸色如常,甚至比前两日看着松快些,只是眼神沉沉的,像压着什么东西。晚棠一颗心悬在喉咙口,面上却不敢露分毫,只如常布菜,递茶,递帕子,一举一动,皆是这些年做惯了的模样。
膳毕,朱棣踱到窗下的沉香木榻边坐下,那是他惯常歇息的地方。晚棠忙挨过去,先去看他的腿。肿似乎消了些,但筋络依旧紧绷。她净了手,取了药油,跪坐在脚踏上,默默替他揉按。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她掌心与皮肤摩擦的细微声响,和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
“徐氏现在没事。”朱棣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中却像惊雷。“朕只是把她关起来,让她把没吐干净的事情,都吐吐干净。让她知道知道,她到底是你权贤妃的人,还是太子妃的人。”
晚棠的手,猛地一僵。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从脚踏上滑下来,直挺挺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额头触地。
“陛下……陛下恕罪!是臣妾之过!是臣妾……是臣妾让徐尚仪与太子妃保持往来的!她听的是臣妾的话!陛下若要降罪,便降罪于臣妾!是臣妾驭下不严,臣妾愿领一切责罚,只求陛下……饶徐尚仪,饶长春宫上下!”
头顶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怎么?”朱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字字敲在晚棠心上,“你不是说,你的注,都押在朕身上?搞了半天,还偷偷押了一注在太子身上?现如今,汉王朕都料理得差不多了,你这贤妃娘娘,这把……稳赢啊。”
晚棠猛地抬头,脸色煞白,眼底却烧起一团火,是急的,也是怕的。
“陛下!”她声音拔高,带着颤抖 “臣妾难道是要用自己的命,去下这个注吗!我下注是为了什么?我一个无子无女、无家族荫蔽的妃嫔,我下这么大的注,我总得求一个……比我的命还值钱的前程吧!臣妾左不过就是想跟太子妃维持些表面情分,在这宫里,谁也不得罪!逢年过节,太子妃都会去永宁宫给两位贵妃请安,年节宫务繁多,太子妃也常帮着料理,臣妾与两位贵妃走得近,顺手维持与太子妃的关系,有何不可?陛下是知道臣妾的,臣妾只图一份安稳,一份将来不被清算的安稳!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朱棣沉默了。他靠在榻上,闭着眼,许久没有说话。烛影在他脸上跳动,明明灭灭,将那深刻的轮廓映得晦暗不明。
良久,他才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晚棠会意,慌忙用帕子擦了手上的药油,又用温水净了手,这才挪到他身侧。他微微起身,给她让出位置。晚棠坐下,他身体一沉,便将头枕在了她腿上。
熟悉的重量,熟悉的姿势。晚棠悬着的心,稍稍落回半分。
最危险的那一关,似乎……过去了?
她伸手,指尖按上他的太阳穴,不轻不重地揉着。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那图腾,”朱棣忽然开口,声音平静,甚至有些疲惫的轻,“也是你让她送去的?”
晚棠揉按的手指,骤然僵住。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像被砂纸磨过,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是……是当时……臣妾从西苑行宫回来,拜见陛下之前……心里怕极了,就……就多画了一张,交给徐姑姑……想着……若是臣妾回不来了……就让她找机会,给……给太子……”
“你怕自己回不来,留一手杀招,向汉王报仇?”
“不!”晚棠急急否认,声音带着哽咽,“臣妾不想报仇!臣妾只想……只想保人!”
“如何保?”
“当年……林晚棠的小叔叔林文谦,死前给了那个令牌,说是加上他的人头,可做投名状献于陛下,给林晚棠保命用。我……我也想留个投名状,给……给徐姑姑,给芝兰她们……万一我死了,她们拿着这个,或许……或许能在太子妃那里,换一条生路……”
她话音落下,殿内死寂。
朱棣枕在她腿上,没有动。可晚棠却觉得,周身的空气都凝成了冰。
“你对你的人,真是好啊。”他的声音依旧很轻,甚至透着一股深重的疲惫,却让晚棠从心底升起一股刺骨的寒意,“自己都要死了,还殚精竭虑,为她们打算。她们是你的人,朕……就不是你的人了,对吗?”
最后那句“对吗”,轻飘飘的,却像淬了冰的针,扎进晚棠的四肢百骸。她浑身冰冷,连血液都似乎冻住了。
“臣妾……臣妾当时那个情形下,已经……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她语无伦次,恐惧攥紧了心脏。
“哦?”朱棣似乎并不在意她的辩解,只继续问,声音平铺直叙,“那你是怎么让徐氏,把图腾给太子妃的?”
晚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尚功局的李尚仪,是太子妃的人……徐姑姑平日与东宫往来,多是经由她。陛下若要降罪,臣妾愿一力承担!但求陛下……饶徐尚仪,饶长春宫上下!她所做一切,都是为了臣妾!臣妾不能让一个对臣妾这般好的人,就这么死了!”
她说完,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判决。
朱棣却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
“是吗?”他慢条斯理地说,每一个字,都像凌迟的刀,“可是,锦衣卫查出来,徐氏是把那图腾,夹在了递给她宫外女儿的衣物里,缝在了夹袄的夹层中。又以‘冬装换季,贱卖旧衣’为名,让那夹袄流到了旧货市上,再由太子妃安排的家仆,‘恰好’买回去,送到了太子手上。”
他顿了顿,微微侧过头,深邃的目光看向晚棠瞬间血色尽失的脸。
“棠儿,你连她与东宫通气的明线是谁,暗线又是怎么走的,都分不清。你还要说,徐氏……是你的人吗?”
晚棠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李尚仪??
徐姑姑……徐姑姑到底瞒了她多少事?她不是说,女儿已经安置妥当了吗?
朱棣抓起她冰冷僵硬的手,重新放回自己头上。
“继续捏。”
晚棠机械地动起手指,指尖冰凉,几乎感受不到他额头的温度。她已无力再辩,再争。朱棣似乎什么都知道,她所有的伪装,所有自以为是的筹谋,在他面前,都成了透明的笑话,甚至可能……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
“朕答应你,保你的人。”朱棣闭着眼,缓缓道,“但是,你也要确定,这真是‘你’的人。”
“臣妾确信!”晚棠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她绝不会害臣妾!她只是……只是想帮臣妾,在这宫里活下去!”
“就因为……”朱棣顿了顿,终于抛出了那句让晚棠魂飞魄散的话,“她是林晚棠母亲的旧友?”
晚棠猛地瞪大眼睛,浑身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他知道了!他竟然连这个都知道!他一直都知道!那这些年……这些年徐姑姑在她身边,究竟是庇护,是监视,还是……两者皆有?
看着她惊骇欲绝的神情,朱棣似乎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重若千钧。
“朕若是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会放心,让她从乾清宫出来,去你的长春宫?”他声音平淡,却字字惊心,“徐氏知道的秘密太多了。朕顾念她与你有旧,留着她,是想让你在宫里,有个念想,能觉得安稳些。可是棠儿,朕不会容忍一个两面三刀、背主私通、知之甚多之人,留在朕最亲近的女人身边。你明白吗?”
晚棠说不出话,只能茫然地点头,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那陛下……”她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问,“是如何知道……徐姑姑在传递图腾……”
朱棣终于睁开了眼睛。他就那样躺在她腿上,自下而上地望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像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映出她狼狈惊惶的脸。
“汉王,”他缓缓吐出两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重量,“派人送了信来。说东宫勾结后宫,以莫须有的建文余孽图腾,构陷他谋反。”
汉王。
晚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汉王的话,又一次在她耳边响起,阴冷如毒蛇吐信:
“我会把你在乎的人,一个一个,折断翅膀,送到你面前来……”
第一击。这就是汉王的第一击。他不直接攻击她,他攻击她身边的人,攻击朱棣对她的信任。
“可是那图腾,是他自己的玉佩!我总不能在那短短时间里,自己刻一个出来!还有那令牌……”晚棠急急辩驳,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不等她说完,朱棣已经起身,将她冰凉的身子整个揽进怀里。他的手臂结实有力,胸膛温热,可晚棠却感觉不到半分暖意。
“别怕。”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朕都知道。朕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锦衣卫的人,不是吃干饭的。你忘了朕教你的?无论何时,都别自乱阵脚。你要让敌人惧,而不是你先惧。”
他顿了顿,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那是一个父亲,面对儿子算计时的无力。
“汉王也知道自己这话漏洞百出。他不过是在试探。试探朕有没有原谅他,有没有消气。他递了个台阶,看朕下不下,愿不愿意让后宫和东宫,来当这个台阶。就算朕不下,他也能打击朕对身边人的信任。你看,这就是朕的好儿子……好儿子啊……”
他抱着她,将脸埋在她颈窝,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那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皮肤上,却让她心里一片冰凉。
“陛下……”晚棠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抬起头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一个念头,忽然清晰起来。
如果汉王递了台阶,朱棣不想下,却又不能不下……
“如果……”她听见自己轻声说,却异常坚定,“如果咱们也……给他一个梯子下呢?”
朱棣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顿。他缓缓松开她,低头,深邃的目光锁住她的脸。
“继续说。”
晚棠迎着他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陛下只想剪除汉王的羽翼,让他乖乖就藩,不再生事,并不想要他的命,对吗?”
朱棣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示意她继续。
“那就不能让‘谋逆’这个罪名,真的搬到台面上来。”晚棠思路越来越清晰,语速也快了些,“既然……臣妾有意维持了和太子妃的关系,那这个关系,关键时刻,总得有用,并且……得为陛下所用。”
她直视着朱棣的眼睛,那里面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她看不清的复杂情绪。
“臣妾可以去同太子妃聊一聊。让太子殿下……按下这‘谋逆’之罪,不再提起。最好……最好能由太子殿下出面,为汉王求情。只说兄弟阋墙,不宜闹大,请陛下小惩大诫,令汉王就藩,永不回京便是。这样,汉王的命保住了,陛下的父子之情也保住了。太子殿下既得了仁厚贤名,又全了兄弟情分,还能……把这个最棘手的事儿,圆融地解决掉。”
她说完,屏住呼吸,看着朱棣。
朱棣也看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锐利,像要穿透她的皮囊,看到内里去。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棠儿,你不怕吗?”
晚棠一怔。
“汉王不死,你不怕吗?”他重复,目光紧紧锁着她,“他几次三番想要你的命。你如今,却要替他想活路?”
晚棠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酸涩难言。她抬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紧蹙的眉心,那里有两道深深的竖纹,是常年思虑积下的痕迹。
“陛下,”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那年您同我说,您能坐上这个皇位,七分靠运气,三分靠儿子不要命。这个‘不要命’的儿子,就是汉王吧。”
朱棣眸光微动。
“您除了是汉王的父皇,您也是朱高煦的父亲。”晚棠望着他,眼里有泪光,也有理解和心疼,“棠儿明白的。棠儿愿意为陛下分忧,只愿陛下……不再为此事烦心,夜夜安枕。”
寂静在殿内蔓延。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朱棣忽然伸手,将她紧紧搂进怀里,手臂收得那么紧,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他低头,炙热的吻落在她的发顶,眉心,最后攫住她的唇,吻得又深又重,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却又在辗转间,泄露出深藏的、无法言说的疲惫和一丝……慰藉。
良久,他才松开她,指腹摩挲着她微肿的唇瓣,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此事,你先去与太子妃说过。”他声音有些沙哑,“朕会唤太子进来密谈。所以你不用忧心,跑一趟便是。”
“好,陛下。”晚棠点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一半。
“乖。”朱棣又亲了亲她的额头,将她搂在胸前,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低沉下来,“徐氏那边,朕知道你想保。但她那个女儿,是个棘手货。此番因着杀夫罪入狱,是太子妃的人,把她捞出来的。把柄,已经捏在太子妃手里了。”
“什么?”晚棠猛地从他怀里抬起头,震惊莫名,“杀夫?为什么会杀夫?那孩子……那孩子不是刚从教坊司赎出来没多久吗?怎么就嫁了人?还……”
“锦衣卫报,是她那丈夫嗜酒,动辄打骂。那孩子挨不住打,一时失手,打死了。”朱棣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晚棠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沉进冰冷的深渊。怪不得……怪不得徐姑姑会如此行事,如此不顾一切,甚至绕过她,去与太子妃交易。原来软肋在这里,是那个她亏欠了半生、刚从火坑里拉出来,转眼又跳进另一个火坑的女儿。
那个女孩……是娘亲沈碧涵,用命从教坊司保下来的啊!
“那个女孩,”晚棠的声音哽住了,“是林晚棠的娘亲,用命从教坊司保下来的……她一生下来就被卖,吃尽苦头,好不容易被徐姑姑找到、赎出来……徐姑姑对她,亏欠太多了……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这份拳拳之心,尚且可怜。陛下与汉王之间,不也是如此吗?陛下应该……最是能体会的。”
她抬眼望着朱棣:“待此事了了,臣妾来想法子安置那个女孩,好不好?徐姑姑于我而言,不是亲人,胜似亲人。棠儿已经没有娘亲了,她就如同棠儿的姨母。朱棣……”
她第一次,在这样清醒对峙的时刻,叫了他的名字。
“你能不能……留一个亲人给棠儿?这宫里,棠儿需要自己的亲人。”
朱棣抱着她,沉默了。那沉默很长,长得让晚棠的心又一次提起来。她能听见他平稳的心跳,能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却猜不透他此刻的想法。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时,朱棣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妥协的叹息。
“好吧。”他说,“但她不能再做尚仪了。就在你长春宫里,做个普通的嬷嬷,不得再与外界传递任何消息,一个字都不行。那个女儿,朕会亲自派人安置,你不必再操心。”
他顿了顿,抬起她的脸,目光变得锐利而严肃。
“棠儿,你看好你自己的人。这是最后一次。若再有下一次,朕绝不轻饶。明白吗?”
“是!陛下!臣妾明白!谢陛下恩典!”晚棠喜极而泣,连连点头。
朱棣看着她泪痕未干却骤然亮起的眼睛,心底那点因为她为旁人求情而生出的不悦,又悄然散去了些。他重新将她搂紧,手臂收紧,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棠儿啊,朕的棠儿……”他低叹,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复杂,“你长大了,懂得为朕分忧了。但又没完全长大,心还是太善,太软。朕不知,究竟该如何教你,你才能真的明白,在这宫里,若真想求一份安稳,首先要学的,是自保,而不是保人。”
他顿了顿,将她搂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心,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宠溺。
“罢了……若是那样,便也不是你了。坏人,都留给朕来做。棠儿只需要做朕的小姑娘,就够了。”
晚棠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鼻尖是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混着药油的气息。紧绷了数日的神经骤然松懈,无尽的疲惫和后怕席卷上来。她闭上眼睛,眼泪又一次滑落,这次,是热的。
她知道,这一关,暂时是过了。徐姑姑的命,保住了。
只是汉王的第二击,不知道在哪里,还要留他一命,这把刀要日日悬在头上了!
晚棠心底深处,那冰凉的寒意,却并未散去。徐姑姑的隐瞒,汉王阴魂不散的威胁,太子妃看似温和却深不可测的谋算,还有眼前这个男人,看似宠溺纵容,实则掌控一切、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
殿外,夜色深沉,寒风呼啸而过,卷起落叶,簌簌落下。
春天,似乎还很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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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 风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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