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 春寒峭

三月初,御花园的垂柳才抽出些微嫩黄的芽,风里还裹着料峭的寒意。晚棠披了件银灰色妆花缎面的斗篷,由芝兰陪着,在太液池边慢慢踱着。她神色平静,目光落在远处尚未完全化开的冰面上,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李尚仪递的话很隐晦,只说太子妃今日午后会来御花园赏新开的几株玉兰。晚棠知道,这是约定的信号。

果然,绕过一片太湖石假山,便看见太子妃张氏正由几个宫人簇拥着,立在一株开得正盛的玉兰树下。她穿着藕荷色织金云纹宫装,外罩着杏子红的比甲,发髻上珠翠不多,却样样精巧,衬得人端庄温婉。见了晚棠,她脸上绽开恰到好处的笑意,迎了上来。

“臣妾给权娘娘请安。”她屈膝行礼,姿态恭谨。

晚棠忙虚扶一把:“太子妃不必多礼。今日天气好,本宫也出来走走,倒是巧了。”

两人寒暄几句,便顺着池边慢慢走着,宫人们都识趣地落后了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

“前些日子,劳烦太子妃了。”晚棠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只两人能听清,“徐尚仪……她糊涂,感念太子妃救女之恩,竟将那般紧要的东西递了出去。此事,是本宫驭下不严。”

太子妃脚步未停,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也未失分寸,只微微叹了口气:“权娘娘言重了。徐尚仪也是一片忠心为主,只是行事……略急切了些。臣妾收到那物时,也着实吓了一跳。只是,事关重大,既已到了臣妾手上,总不好坐视不理。太子殿下知晓后,亦是寝食难安。”

她说话滴水不漏,既点明了是徐姑姑“主动”给的,又暗示了此事已惊动太子,且太子颇为重视。

晚棠侧首看了她一眼,太子妃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娴静的模样,眼神却平静无波。晚棠心下了然,笑了笑:“太子妃贤德,太子殿下仁厚,本宫是知道的。只是那物……太过敏感。如今汉王殿下之事,陛下已有圣断。本宫私心想着,汉王殿下毕竟是陛下亲子,血脉相连。如今他羽翼已剪,大势已去,若再穷追猛打,闹到台面上,于天家体面、于陛下圣心,恐怕都有损伤。”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缓了些,带着劝慰的意味:“不若,退一步。太子殿下若能顾念兄弟情分,在陛下面前为汉王殿下美言几句,恳请陛下从轻发落,令其就藩,永不再生事端。如此,既全了陛下慈父之心,免了父子相残的惨剧,太子殿下亦能得一个仁厚宽宏、友爱兄弟的贤名。岂不胜过……鱼死网破,徒惹陛下猜疑,伤了父子君臣的情分?”

晚棠说完,便不再多言,只抬眼去看枝头那几朵玉兰,花瓣莹白,在尚有寒意的春风里微微颤动。

太子妃沉默了片刻。风拂过她的衣袖,带起淡淡的檀香。半晌,她才轻轻“嗯”了一声,脸上重新浮起笑意,那笑意比方才真切了几分。

“权娘娘思虑周全,与殿下不谋而合。”太子妃的声音也放得极柔,“不瞒娘娘,殿下也正有此意。实不相瞒,前次居庸关刺杀一案,殿下手中……也并非全无线索。只是,殿下仁厚,实不忍再见建文旧事牵连,掀起腥风血雨。如今天下方定,最需休养生息。天家更应一团和气,上下一心,方能安定社稷,抚慰黎民。殿下常说,为君者,当以天下苍生为念。”

晚棠心中微动。居庸关的线索……太子果然藏了一手。他不仅不想用图腾置汉王于死地,甚至连之前汉王可能牵扯的其他旧账,也打算一并按下。这份心思,这份隐忍,这份着眼于“大局”的胸怀,确非常人可比。

“太子殿下胸襟广阔,仁德泽被,实乃万民之福,大明之幸。”晚棠由衷赞道,又看向太子妃,“太子妃贤德明理,辅佐殿下,亦是功不可没。此番,还要多谢太子妃对徐姑姑及其女的回护之情。”

“权娘娘客气了。”太子妃微微一笑,目光扫过远处跟随的宫人,见距离尚远,便不着痕迹地靠近了晚棠半步。

晚棠会意,也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极快地说道:“本宫不过一介无子无女、亦无后宫权柄的妃嫔,所求无非安稳。汉王大势已去,将来这后宫,终究是太子妃的后宫。本宫愿与太子妃,互通有无,只盼日后宫中少些是非,大家都能安稳度日。”

她说完,便直起身,目光坦然地看着太子妃。

太子妃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笑意更深,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晚棠搭在袖边的手背,亦压低声音道:“权娘娘心意,臣妾省得。太子殿下也常赞娘娘贤德大义。能得娘娘青眼,是臣妾之幸。日后……定当与娘娘多多亲近,亦会禀明殿下,定保权娘娘……未来……无虞。”

最后“无虞”二字,她说得极慢,一字一顿,目光意有所指地看进晚棠眼里。

晚棠心头雪亮。这是在承诺,待朱棣百年之后,太子登基,会保她这个“先帝妃嫔”平安终老,不受清算,甚至可能保有荣养。

这确实是极大的善意和承诺了。对于一个没有子嗣、没有强大外戚的妃嫔而言,新帝的这份“记得”,便是余生最大的保障。

晚棠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浅笑,眼神却飘向太液池浩渺的水面,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未来如何,妾此一身,仅能系于陛下。‘无虞’二字,实不敢奢望。眼下,只能尽力为陛下、为太子分忧罢了。至于未来事……未来再说吧。”

太子妃闻言,脸上露出些许不解和疑惑。她看着晚棠,似乎不明白这位深受帝宠的贤妃,为何对新帝的保障表现得如此淡然。

晚棠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太子妃,笑容里多了几分诚恳,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托付之意:

“倒是徐姑姑那个女儿,年纪还小,命途多舛。她未来的‘无虞’,恐怕日后还要多多拜托太子妃费心看顾。还有长春宫里,跟着本宫的这些旧人……她们若能安稳,本宫倒是少了许多牵挂,未来也能更安心些。”

原来如此。太子妃眼中疑惑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了然、感慨,甚至是一丝复杂的神色。她叹了口气,这次是真心实意地,用力握了握晚棠的手。

“权娘娘这般仁善,事事为身边人考量,宫里……实在少见。”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不怪陛下如此看重娘娘。”

“太子妃说笑了。”晚棠语气平淡,“本宫是外邦之女,在这宫中本就无亲无故,能牵挂的,也不过眼前这几人罢了。未来太远,不敢指望。只盼眼前安稳,陛下安康顺意,便是最大的心愿了。”

“会的。”太子妃点头,笑容温煦,“臣妾与权娘娘,所盼一样。”

“那便好。”晚棠展颜一笑,目光落在太子妃丰腴端庄的面容上,真心实意道,“太子妃,本宫看你很有福相。你往前看,定是锦绣前程,福泽绵长。”

这已近乎是明示的祝福了。太子妃脸上飞起一丝红晕,眼中光彩更盛,亦笑道:“承权娘娘吉言。”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各自分开。太子妃往东宫方向去,晚棠则带着芝兰,慢慢踱回长春宫。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冷。风穿过宫墙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晚棠将斗篷裹紧了些,心底那点因为与太子妃达成“默契”而生的轻松,很快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虚无取代。

朱高炽……果然和历史上一样,早就做好了为汉王“求情”的准备。甚至可能,他一直在等这样一个“恰当”的时机,来展现他的仁厚与顾全大局。此人隐忍、克制、眼光长远,确是人君之姿。只可惜……寿数太短。

晚棠默默想着。他若能多活几年,凭他的治国方略,大明盛世或许会更早、更稳固地到来吧?不会有那么多波折,不会有那么多无谓的消耗。百姓能得更久的休养生息。

可他若多活几年,也就没有那位短寿却锐意进取、留下“仁宣之治”美名的朱瞻基什么事了。历史的一个岔路口,通向的便是全然不同的风景。

朱棣之后的大明……她看不到了。但那应该会是一个更安稳的王朝吧?未来的君主,是一个有规则、讲道理、或许也更看重人命的帝王。至少,比现在这位动辄掀起腥风血雨、猜忌多疑的永乐大帝,要更符合她对“明君”的想象。

那是百姓之福。

可是……太子能走到今天,在汉王虎视眈眈的觊觎下,在朱棣复杂难测的审视和戒备下,稳稳坐着储君之位,他靠的,难道仅仅是仁厚和运气吗?

必然不是。

他必然有他的谋算,有他的城府,有他不能为人道的隐秘手段。只是他藏得深,裹在“仁孝”的外衣之下,不那么容易被察觉。

晚棠的脚步微微一顿。

那么,当他真的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手握生杀予夺的大权时,他还会是现在这个“讲道理”、“重人命”的太子吗?

深宫的红墙在午后稀薄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冰冷的影子。她走在影子里,觉得那寒意似乎能渗透骨髓。

她停下脚步,抬起头,望向被高墙切割成四四方方的、灰蓝色的天空。有几只寒鸦飞过,叫声嘶哑。

她忽然轻轻地、几不可闻地笑了一下。

她是没有“以后”的人。

她的“以后”,在另一个时空。在那个时空里,没有皇权,没有宫斗,没有朝夕不保的性命之忧。她可以坐在有空调的房间里,捧着一杯温热香甜的奶茶,翻开明史,用旁观者的、安全的、带着些许唏嘘的遥远目光,去“阅读”这段血腥、残酷、却又波澜壮阔的历史。

包括她现在所经历的这一切,爱恨,挣扎,恐惧,算计,还有那一点点奢求的温暖……最终,都会变成书页上几行冰冷的铅字,或是后人茶余饭后一段模糊的谈资。

风吹过,扬起她斗篷的边角。晚棠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掩去其中所有的复杂情绪。

“走吧,芝兰。”她轻声说,声音平静无波,“回去了。”

“是,娘娘。”芝兰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臂。

主仆二人慢慢走回长春宫。宫道漫长,朱墙肃穆,将她们的身影吞没其中,如同吞没这宫里无数个相似的身影。

****

汉王被前朝问罪的消息传到长春宫时,晚棠正对着一盆初开的玉簪花出神。

亦失哈亲自来传的话,说得委婉,但字字惊心:“陛下震怒,已召汉王殿下入宫问罪。娘娘今日……若无召,暂不必往西暖阁去了。”

晚棠手中的剪子一顿,一片嫩绿的叶子无声飘落。她点了点头,没多问一个字。

常顺带来了汉王被朱棣当众剥衣训斥的消息。长春宫紧闭宫门,隔绝了外间所有风雨。芝兰和佩兰守在殿内,大气不敢出,只看着自家娘娘坐在窗下,手里捏着一本棋谱,却许久不曾翻动一页。

天色渐渐暗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殿的飞檐。没有晚霞,只有一片沉郁的灰暗。

晚棠放下那本根本没看进去的棋谱,站起身。

“娘娘?”芝兰担忧地唤了一声。

“本宫去西暖阁。”晚棠的声音平静无波。

“可……亦公公不是说……”

“本宫知道。”晚棠打断她,目光望向西边那巍峨宫殿的轮廓,“本宫只是……去看看。”

她没带宫人,独自一人,沿着熟悉的宫道,慢慢走去。天色愈发黑了,宫灯次第亮起,在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西暖阁外异常安静,连平日值守的侍卫都站得远了些。亦失哈守在阶下,见了她,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一揖,侧身让开了路。

“陛下……不让掌灯,也不让任何人进去。”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晚棠点了点头,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吱呀——”

一声轻响,在过分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宫灯映照的微弱光亮,勉强勾勒出殿内家具的轮廓。一切都笼罩在浓重的阴影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晚棠的目光,落在那扇熟悉的沉香木榻上。

一个身影坐在那里,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如山岳般沉稳,仿佛能扛起整个天下的重量。可他的头深深地垂着,肩膀微微垮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某种支撑的力道,只剩下一个坚硬而疲惫的轮廓。他双手撑在膝上,一动不动,隐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

但晚棠知道。

他不是在发怒。那是一种更深沉、更内敛,也更无力的情绪——伤心。一种混杂着失望、挫败,甚至是一丝……无助的伤心。

朱棣这样的男人,他的伤心很少外露。更多的时候,伤心会化作暴怒,化作凌厉的攻击,化作对周围一切的控制和碾压。像这样,独自一人,隐在黑暗里,任由那蚀骨的失落将他淹没……太少见了。

晚棠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

她没请安,甚至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轻轻合上门,将外间最后一点光亮也隔绝,然后,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凭着记忆,缓缓走向他。

脚步声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中,依然清晰。他没有动,也没有呵斥。他知道是她。

晚棠走到榻边,没有靠近,只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慢慢坐了下来。身下是冰凉光滑的金砖地,寒意透过衣料渗进来。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与他一起,沉入这片无边的黑暗。

殿内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他的呼吸沉重而缓慢,带着一种竭力压抑后的疲惫。晚棠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了,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提醒着夜晚的流逝。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被夜幕吞噬。殿内彻底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晚棠觉得膝盖都有些麻木,那沉甸甸的黑暗里,才传来一声极低、极哑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压出来:

“高煦……脾气最像朕。”

晚棠心头一颤,没有动,只是更凝神地听着。

“但……长得最像他母亲。”朱棣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看见他那张脸,就想起妙云。以前,妙云天天打他,说这孩子,不打就要惹大祸。如果妙云在,也许……他不会变成这样。”

他的声音顿了顿,在黑暗里,晚棠似乎听见了一声极轻微的、压抑的吸气。

“他……下午……一口一个‘老头子’、‘老东西’地骂着,说朕对不起他这几年豁出去的命,对不起他娘。”

晚棠的心沉到了谷底。

“可朕已经……尽力为他保全了。”那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和疲惫,“他要的太多了。他若是要吃肉,他的兄弟子侄们,连口汤都不能喝。这就是……最像朕的儿子吗?”

最后一句,像是疑问,又像是自嘲,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在空荡荡的殿内回响,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晚棠不知道如何作答。她知道,此刻他不需要任何回答,不需要安慰,甚至不需要理解。他只是需要说出来,在一个绝对安全、不会泄露他一丝软弱的黑暗里,将心底那点属于“朱棣”而非“皇帝”的痛楚,倾倒出来。

黑暗中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这一次,连呼吸声都似乎放轻了。

许久,久到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停了,朱棣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低沉,更恍惚,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朕年轻时不知道,父皇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坐着。以为老头子好不容易当了皇帝,在摆他孤家寡人的款儿。”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毫无欢愉。

“后来才知道,这个位置上的人,看似前呼后拥,实则……孤独至极。他们那么想坐这个位置,以为九五至尊,威不可当,生杀予夺。只有坐上来才知道……”

他停住了。晚棠在黑暗中,似乎能“看”到他抬起头,望向那无边的、沉重的黑暗。

“……才知道,其实是一无所有。”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重地砸在晚棠心上。

“一无所有。”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苍凉。

黑暗里,安静极了。晚棠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然后,在一片死寂中,她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滴答。

很轻,很快,像是水珠落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在绝对的寂静中,却被无限放大。

是他的泪吗?

那个在战场上纵横捭阖、杀人如麻的燕王;那个靖难起兵、马踏山河的逆臣;那个登基以来乾纲独断、令出如山的永乐大帝……也会在这样的深夜里,为一个彻底走向反目的儿子,流下一滴无人得见的眼泪?

晚棠的喉咙哽住了。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在那一片令人心碎的黑暗和寂静里,慢慢伸出手,摸索着,轻轻覆在了他撑在膝头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大,很凉,指节坚硬,带着常年握刀持剑留下的薄茧。在被她触碰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抽开。

晚棠也没有动,只是用自己温热的掌心,轻轻包裹住他冰冷的手背。没有言语,只有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属于活人的体温,在这冰冷孤寂的黑暗里,无声地传递。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亦失哈小心翼翼、却又清晰无比的通传声:

“陛下,太子爷在殿外,有急事求见。”

那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殿内浓稠的悲伤和脆弱。

晚棠感觉到,手底下那只冰冷的手,猛地握紧了。然后,她掌心里的手被抽开。

黑暗中,那个如山岳般的身影,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重新挺直了脊背。她似乎能听到骨骼重新绷紧的细微声响,能感受到那刚刚还弥漫着的无助和苍凉,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被一种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取代。

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在黑暗中响起,像是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然后,是那个晚棠熟悉的、威严的、不容置疑的声音,带着一丝刚刚压抑下去的沙哑,却已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让他进来。”

“吱呀——”一声,沉重的殿门被从外面推开。

昏黄的灯光一下子涌了进来,驱散了门口的黑暗,也将殿内的一切勾勒出模糊的轮廓。晚棠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已经站起身,负手立在榻边的男人。

他背对着门口的光,身形挺拔如松,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冷硬而清晰。方才那片刻的佝偻、脆弱、无助,仿佛只是黑暗中她的错觉。此刻的他,依旧是那个威临天下、掌控一切的永乐皇帝。

太子朱高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有些看不真切,但那份恭谨和沉重,却清晰地传递过来。

晚棠立刻站起身,在太子迈入殿内的瞬间,屈膝行了一礼,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便低着头,快步从太子身侧走过,退出了西暖阁。

在她转身离开的最后一瞥,她看到太子已走到殿中,正撩袍欲跪。而朱棣,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然后,重新坐回了那张沉香木榻上。父子二人的身影,被涌入的灯光拉长,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沉默而肃穆。

厚重的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里的一切声响。

晚棠站在阶下,夜风带着寒意吹来,让她微微打了个冷颤。她抬头望去,西暖阁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烛光,将两个模糊的人影投在窗纸上。

她知道,这一夜,对很多人而言,都将是无眠之夜。

对这个庞大帝国未来的走向,或许,就在今夜,在这间刚刚经历了父子决裂、帝王落泪的暖阁里,被最终确定。

第二日上午,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传遍了前朝后宫。

汉王朱高煦,以“骄纵不法、私蓄甲兵、交通外臣、窥伺神器”等多项罪名,被夺去亲王仪仗、护卫,即日就藩乐安州,无诏不得回京。旨意措辞严厉,却并未提及“谋逆”二字,也未牵连过广。据说,是太子殿下连夜入宫,在陛下面前“叩首流血”为汉王求情,方才保住了汉王性命,只令其就藩思过。

一场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滔天大祸,就这样,在太子的“仁厚”求情和皇帝的“雷霆”惩处中,看似激烈,实则被控制在一定范围内,迅速落下了帷幕。汉王的政治生命,至此终结。而太子的储君之位,再也无人可以撼动。

下午,徐姑姑被送回了长春宫。

她看起来清减了许多,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依旧清亮,甚至比往日更添了几分看透世事的平静。身上的尚仪服制已经换下,只穿了一身半旧的靛蓝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晚棠得了信,早已等在宫门口。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在宫人搀扶下慢慢走来时,她几乎是跑着迎了上去,一把抓住了徐姑姑的手。

那双手,冰凉,瘦削,指节突出。晚棠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徐姑姑却笑了,那笑容有些疲惫,却异常温柔。她反握住晚棠的手,另一只手抬起来,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轻轻抚上晚棠的脸颊,反复摩挲着,眼中是慈爱,是心疼,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娘娘怎么又瘦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笑意,“要好好吃饭。奴婢不在,也要好好活着。活着,就什么都有!你看,奴婢活下来了……进宫第三十五个年头了,每年新年,都当最后一年过,没想到……竟然活到了第三十五个。”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那是岁月和苦难留下的痕迹,却在此刻,焕发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微弱却坚韧的光。

晚棠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用力点头,哽咽道:“嗯!回来了就好!姑姑,你以后就在长春宫,就在我身边养老。没有尚仪的身份了,但芝兰她们都敬你,我……我也敬你。我活一日,你便活一日。姑姑,以后……以后都听我的,好不好?我们安安稳稳的,就在这长春宫里。”

徐姑姑也用力点头,浑浊的眼里泛起泪光。但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笑容微敛,抬起头,看着晚棠,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满是犹豫和担忧。

晚棠看懂了。她握紧徐姑姑的手,低声道:“玉芬……陛下答应接手安置了。有陛下的人在,她以后……不会再被人欺负,能好好活下去。姑姑,你放心。若是……若是以后有机会,我会想办法,让你们见一面,说说话……”

徐姑姑猛地摇头,眼泪从她浑浊的眼中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

她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不用见!只要她活着……好好活着就行!我……我……不配做母亲……生而不养,让她……吃了那么多苦……我不能再……不能再给她带去灾祸了……不能再连累她了……”

她泣不成声,那是一个母亲深入骨髓的愧疚和绝望,是一个在深宫底层挣扎求生、连保护自己骨肉都做不到的女人的血泪。她用力摇着头,仿佛要将那些痛苦的记忆和奢望统统甩开,只剩下最卑微、也最坚韧的祈求——只要她的孩子活着,平安地活着,哪怕永不相见。

晚棠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这个瘦削的、颤抖的身体。

徐姑姑起初僵硬着,随即,那紧绷的脊背慢慢垮塌下来,她将脸埋在晚棠肩头,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终于溢了出来,像是困兽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躲避风雨的角落。

晚棠抱着她,感受着怀中身躯的颤抖和冰凉,眼泪也无声地流淌。她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徐姑姑单薄的背脊,如同母亲安抚受惊的孩子。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合在一起。

这一刻,没有贤妃,没有尚仪,没有算计,没有背叛。只有两个在这深宫里相互依偎、伤痕累累的女人,在经历了一场惊涛骇浪后,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得以喘息。

窗外,春寒依旧料峭。

但长春宫紧闭的宫门内,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似乎终于有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微弱的暖意。

尽管她们都知道,这深宫的风雨,从未停歇。而未来的路,依旧漫长而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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