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蓁走的第三日,翊坤宫寝殿的窗幔没有拉开过。
阿宁躺在榻上,面色灰败,双目紧闭,呼吸又浅又急。太医说是心疾复发——她本就有旧疾,是当年被圈在宫里那几年落下的根。这些年好不容易养得平稳了些,蓁蓁一走,全毁了。晚棠守在榻边,寸步不敢离。她握着阿宁的手,那双手冰凉,指节却紧紧攥着,像是在梦里也与什么看不见的力量较着劲。
“阿宁,我在呢。”晚棠不时轻声说一句,也不知阿宁能不能听见。她只是不敢停,怕一停下来,这双手就会在她掌心里一点一点变冷。
她从未这样害怕过。阿宁是她在这深宫里唯一的温暖了。不是朱棣那种掺杂着权力与欲念的炽热,而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干干净净的暖意。她不能失去这双手。她不敢想象,如果连阿宁也走了,她在这座黄金牢笼里,还剩什么。
前厅传来隐约的声响。是王贵妃在主持蓁蓁的丧仪。她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一项一项地吩咐下去:灵堂如何布置,祭品如何备办,赵家的人何时入宫吊唁。
间或有宫人低低的哭泣声,又被她沉稳的声音压了下去。晚棠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很不真实。
三天前,蓁蓁还在她怀里咯咯笑着,响亮地说“棠姨是世界第一无敌大美人”。
三天后,她们已经在讨论她的棺椁要用什么木材了。
朱棣来过一次。他站在寝殿门口,没有进来。隔着半垂的珠帘,晚棠看见他望着榻上阿宁的方向,站了很久。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转头看向晚棠,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这几日好生照顾她。太医院最好的药,朕已吩咐过了,只管用。蓁蓁的丧仪,按公主制来办。”
晚棠屈膝行礼:“是,陛下。”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前厅与王贵妃商议事情了。
晚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觉得那个背影看起来有点无力。她想起那日在西暖阁的黑暗里,他垂着头坐在榻上,说“一无所有”。他也是在怕的吧。怕失去,怕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离开,怕最后真的只剩他一个人,坐在那把冰冷的龙椅上。可他的怕,和他的狠,从来都是一体两面。他越怕,就越要掌控;越掌控,就越会失去。
过了一会儿,前厅传来一阵嘈杂。不是哭声,是宫人的哀嚎,夹杂着求饶和棍棒落在□□上的沉闷声响。晚棠不必去看,也知道发生了什么。翊坤宫的血,是一定要流的。
朱棣不会让蓁蓁死得不明不白,哪怕查不出真相,他也必须找到一个可以杀的人,来平息自己的愤怒和阿宁的伤痛。这是他的方式,也是他唯一会的方式。
芝兰掀帘进来,脸色发白,快步走到晚棠身边,附耳低声道:
“娘娘,那个专管翊坤宫煎药的老药工,刚刚被发现自缢了。”
晚棠的瞳孔猛地一缩。自缢。不是畏罪潜逃,不是被抓获,是自缢。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比他更快,在他开口之前,就让他永远闭上了嘴。这不是寻常的风寒,不是意外,不是太医失职。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目标是蓁蓁。而那个老药工,只是这条链上最末端的一环,用完即弃。
“晚棠……”榻上传来阿宁虚弱的声音。
晚棠连忙收敛心神,俯身靠近:“阿宁,我在呢。”
“外面……怎么了?”阿宁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陛下来了,在前厅……问话。”晚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阿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嘲讽的笑:
“他除了打杀,还会什么。”
晚棠心头猛地一跳。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屋内——只有芝兰,珠帘低垂,门口无人。她迅速俯下身,几乎贴着阿宁的耳朵,声音压到最低:
“阿宁!慎言!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张家想!祸从口出!阿宁,我求你,不要再说了。一会儿陛下应该还会来看你,你答应我,不要说那些话,好不好?”
阿宁没有回答。她偏过头,望着床帐顶,目光空空的,像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一片薄冰在水面上缓缓漂过:
“他还能杀了张家不成?我哥一条命都给他了,他连句真话都不让我说。”
晚棠的心揪紧了。
“什么都不让……养鹦鹉不让,骑马不让,弹琴也不让,只准弹他赐的琴。逢年过节就来跟我聊我哥,非要我捡他爱听的说。我偏不说。我就要说我想说的。他便罚我,拿走我喜欢看的书,拿走我弹的琴。我不能有我自己的喜欢,我只能以他的喜欢为先。直到我病到不行了,我侄儿张辅跪在乾清宫外求情,他才放过我,准我在宫里深居简出养病。”
她的声音始终很轻,没有哭腔,没有怨恨,只是平平地叙述着,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正是这种平静,让晚棠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我好不容易才缓过来。”阿宁说,“好不容易有点喜欢的事做,好不容易认识你,好不容易有了蓁蓁。日子才有点盼头……又没了。又没了。”
她终于转过脸来,看着晚棠。她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只有一片灰烬般的空旷。
“晚棠,这个皇宫容不得人有自己的喜欢。”
晚棠愣住了。她看着阿宁,忽然想起自己刚入宫那几年,那些被没收的刺绣、不准看的飞燕、不准说的回家……后来她为了生存,硬是把自己变成了他喜欢的模样。
可阿宁呢?阿宁没有表演。阿宁选择了不驯服,然后用尽一生去承受不驯服的代价。她忽然明白了阿宁那场“大病”的真正缘由。那不是病,那是被这座皇宫一点一点磨碎之后,再也拼不起来的自己。
“阿宁……”晚棠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发哽,“我知道。我懂你。我都懂。但是现在你太伤心了,有些话说出口,一时痛快,后患无穷。你侄儿英国公正是被重用的时候,你也不舍得他的前程有伤的对吗?你等我,等陛下走了,你跟我说,你想说什么都跟我说,说一整晚都行,你说给懂的人听,好不好?”
阿宁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慢慢转过了头,望着床帐顶,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滑落,没入鬓边的发丝里。晚棠心如刀割,却不敢再说什么,只能更紧地握住她的手。
没过多久,朱棣和王贵妃进来了。朱棣的脸色很差,不是愤怒的那种差,是一种沉沉的、压抑的阴郁。晚棠有种不祥的预感。
王贵妃站在朱棣身侧,斟酌了许久,才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掂过了重量才敢放出来:“经太医院核查,小郡主的药里……掺了过量的细辛。导致呼吸衰竭。”
阿宁猛地从榻上坐了起来。她的动作太快,太猛,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栽倒。晚棠连忙扶住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她死死盯着王贵妃,声音嘶哑而尖锐:“谁干的!”
王贵妃垂下眼帘:“负责翊坤宫煎药的老药工刘福做的。今日下午,被人发现自缢在家中。什么话都没有留下。”
“我与他无冤无仇!”阿宁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颤抖,“他为什么要害一个小孩子!蓁蓁是宝庆公主的孩子!她跟宫里有什么仇怨!她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时候就知道叫人!她碍着谁了!她碍着谁了!!”
王贵妃看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朱棣,犹豫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锦衣卫核实,那药工的儿子……曾在汉王麾下效力。昨日,也投河自尽了。”
轰—— 晚棠的大脑一片空白。
四肢百骸都在发麻,指尖冰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轰然倒塌了。
汉王。汉王。汉王。那些被她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不愿去想的恐惧,此刻全部翻涌上来,像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那个声音,那个恶魔般的声音,又一次在她脑海里响起,带着残忍的笑意,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会把你在乎的人,一个一个,折断翅膀,敲碎骨头,送到你面前。”
不是威胁。是预告。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他够不到长春宫,够不到她,所以他选了蓁蓁。可为什么他能知道她喜欢蓁蓁??
她想起除夕宫宴那天,蓁蓁扑到她怀里,响亮地说“棠姨!明天初一,蓁蓁还有五颜六色的汤圆儿吃吗”。她想起当时汉王妃的目光,淡淡的,从她们身上扫过。
“晚棠,这个皇宫容不得人有自己的喜欢。” 阿宁刚刚的话,又一遍回荡在晚棠耳边,刮的她的耳膜生疼。
晚棠站在那里,耳边嗡嗡作响,已经听不清周围的声音了。她只看见阿宁张着嘴,发出一种不像人声的、凄厉的哭喊。那声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晚棠的心上。
她想上前抱住阿宁,可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也迈不动。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阿宁崩溃,看着阿宁被宫人按住,看着太医匆匆跑来,看着王贵妃焦急地吩咐着什么。她什么都做不了。
“晚棠。”一个低沉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她抬起头,对上朱棣的目光。他不知何时走到了她面前,看着她,目光复杂。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抬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种笨拙的、不知如何表达的安慰。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寝殿。
晚棠站在原地,听着身后阿宁撕心裂肺的哭声,听着窗外夏风闷热地吹过树梢,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心,一下一下,沉重地跳动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昨天还抱过蓁蓁。那双手,前天还挠过蓁蓁的痒痒。那双手,此刻正在微微发抖。
她慢慢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阵清晰的刺痛。
汉王。她闭上眼睛。汉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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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七那日,天还没亮透,翊坤宫就响起了诵经声。和尚们披着袈裟,坐在临时搭起的经棚里,敲着木鱼,一遍遍地念着超度的经文。香烟缭绕,纸灰纷飞,像一场黑色的雪,落在每个人的肩上。
阿宁已经起不来身了。她躺在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像一朵被烈日晒干的花。这几日她几乎没吃过什么东西,连水都喝得极少,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地支楞出来。
太医来看过,只是摇头,说心病还需心药医,可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她们都知道,能医这心病的药,已经装进那口小小的棺椁里,被抬走了。
丧仪是王贵妃主持的。她穿着一身素服,鬓边簪了一朵白绢花,神色沉静而肃穆,一项一项地吩咐下去,有条不紊。晚棠站在她身侧,帮她递东西、传话、应对前来吊唁的命妇。
两个人像两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把这场丧事一榫一卯地撑了起来。直到日头偏西,最后一批吊唁的人也走了,灵柩被抬出翊坤宫,送往宫外的寺庙停放,等待择日下葬。喧嚣了一天的院子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纸钱的残屑,被风吹着,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王贵妃站在廊下,目送着最后一辆马车消失在宫道尽头,良久,才轻轻吁出一口气。她转头对晚棠道:“本宫让太医院又加了一副老参汤,已经送过来了。今儿必须让攸宁喝上一些,她这几日水米不进,身子扛不住。”
晚棠摇了摇头,面露苦涩:“什么都劝过了,软的硬的都试了,她就是不肯喝。连看都不肯看一眼。”
“本宫去。”王贵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有些话,只能本宫去说,她才能听得进去。”
晚棠疑惑地看向她。王贵妃没有多解释,只是转身,从宫女手中接过那碗温热的参汤,走进了寝殿。晚棠跟在后面,在珠帘外停住了脚步。
透过珠帘的缝隙,她看见王贵妃在阿宁榻边坐了下来。她没有急着把参汤递过去,只是那样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攸宁,本宫知道你不想活了。”
阿宁没有反应。
“你觉得蓁蓁走了,你在这宫里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你觉得活着太累,太苦,不想再撑了。本宫都知道。”王贵妃顿了顿,“可是攸宁,你这副身子,不只是你自己的。它是张家的,是你兄长用命换来的张家在这世上最后的血脉之一。它也是陛下的——你是陛下亲封的贵妃,你的生死,不由你自己说了算。”
阿宁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本宫说这些,不是要拿大道理压你。”王贵妃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只有榻上的人才能听见,“本宫只是想告诉你,在这宫里,想死很容易。活着,才难。可你若是死了,蓁蓁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人会记得她喜欢吃五颜六色的汤圆,没有人会记得她叫人的时候会拖长音,没有人会记得她曾经在这世上活过一场。你活着,她就还活着——在你的记忆里,在你的心里,在你往后每一年的今日,为她烧的那一沓纸钱里。”
寝殿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晚棠看见,阿宁那只一直垂在榻边、纹丝不动的手,慢慢地抬了起来,接过了王贵妃手中的碗。她低下头,就着碗沿,一口一口地,喝下了那碗参汤。王贵妃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身来,走出了寝殿。
经过晚棠身边时,她停了一下,侧过头,低声道:“本宫也只能说到这儿了。剩下的,交给你了。”说完,她便带着宫女,消失在了暮色渐浓的宫道尽头。
晚棠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贵妃娘娘,或许比她想象的要通透得多。她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蓁蓁生前住的那间屋子。门半敞着,里面已经空了。那些漂亮的小衣裳、小头花、小玩偶,都已经收拾好,准备明日送去她坟前烧掉。
晚棠走进去,一样一样地摸过去。那件大红色的肚兜,蓁蓁最喜欢穿的,说红色像过年。那对绒花,过年的时候她亲手给蓁蓁戴上的,小姑娘臭美地照了半天镜子。还有那只布老虎,蓁蓁每天晚上都要抱着睡,虎耳朵都被她揪秃了一只。晚棠拿起那只布老虎,贴在脸上,轻轻蹭了蹭。她仿佛还能闻到蓁蓁身上的奶香味,还能感觉到那个软软的小身子赖在她怀里,把口水糊了她一脸,响亮地说“棠姨我最喜欢你啦”。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布老虎放回原处。然后她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的目光忽然被门边一个不起眼的花篮吸引了。那花篮是白日里吊唁的人送来的,摆在门边,与其他的祭品放在一处。原本没有什么特别的,可此刻夕阳的余晖恰好斜斜地照进来,照在花篮里一枝插得极高的花枝上,反射出一道细微的、金属般的冷光。
晚棠的脚步顿住了。她蹲下身,拨开花篮里层层叠叠的白花,看到了那枝“花”的真面目——那是一支短箭,箭杆被涂成了深绿色,混在花枝中几乎分辨不出。箭翎处染成了红色,在夕阳下看去,如同鲜血凝结而成。她的手指开始发抖。她将那支箭从花篮中拔了出来,箭杆与花枝摩擦,发出极轻的一声“噌”。箭杆上,绑着一张叠得极小的字条。
晚棠环顾四周——没有人注意到她。她抖着手,将字条展开。上面只有一个字,墨迹浓黑,笔力遒劲,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张狂:
“一”
她将字条翻过来。背面,是那个她死都不会忘记的图腾——“天武”。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停止了跳动,又猛地恢复,开始疯狂地撞击胸腔。
朱高煦。他在为她“记账”。蓁蓁是第一个。他折断了蓁蓁的翅膀,就像他说的那样。那第二个呢?第三个呢?他还要折掉谁?
晚棠猛地抬起头,望向寝殿的方向,她赶忙跑过去。
还好,阿宁还在那里,刚刚喝下参汤。
她正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微弱地呼吸着。
她还活着!她还安全!
晚棠攥紧了那张字条,指甲几乎刺破掌心。
她不能坐以待毙。她不能再让汉王的手伸进宫里来。
她必须做点什么——
在“二”出现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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