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正浓，暮色沉沉，吞没着这座宫殿。
“晚棠，扶我起来。我想弹琴。”
阿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异样的清明。晚棠愣了一下，随即连忙上前，小心地将她从榻上扶起。映雪也赶紧过来帮忙，在阿宁身后垫了一个引枕，让她能坐得稳当些。
晚棠将那把“知君”琴放在桌上，调好了位置。阿宁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到琴弦——却在最后一刻缩了回去。
她看着那把琴，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不……弹琴要……更衣熏香。”
晚棠连忙道：“好，我带你去更衣。你喜欢哪一件？我记得你最喜欢那件湖蓝色的宫装？”
阿宁摇了摇头：“不，我不要宫装。我要……我自己的衣服。”
晚棠一怔，疑惑地望向映雪。映雪站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她用力咬了咬嘴唇，才勉强发出声音：
“奴婢去拿……那件蓝色的裙子。”
她转身进了内室，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裙子。那是一件已经发旧的天蓝色衣裙，料子是普通的棉布，裙摆处有些磨损，颜色也洗淡了，依稀能看出它曾经应该是一条很鲜亮的裙子。
晚棠没有问。她扶着阿宁进了内间，帮她换上那条裙子。裙子似乎有些年头了，不知是不是阿宁少女时代的衣裳，穿在身上竟然有些短，露出了脚踝。可阿宁这些年清瘦了太多，腰身处空荡荡的，晚棠帮她系腰带时，多绕了一圈才系紧。
晚棠的眼泪砸了下来。是什么样的富贵日子，能让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比十几岁时还清瘦？这座皇宫，到底从她身上拿走了多少？
阿宁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晚棠，我今儿好开心的，你别哭。映雪，你也别哭，好不好？今儿做的事情，都是我喜欢的。没人管我了。你们要为我开心。”
晚棠用力地点头，可眼泪根本止不住。她知道，阿宁已经留不住了。
阿宁坐回琴前。琴边放着那本泛黄的琴谱。她伸出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琴弦——“铮”的一声，清亮悠长。她开心地笑了，那笑容是晚棠许久未曾见过的，带着一点少女般的雀跃。
“晚棠，你看，阿砚做的琴真好。二十年了，音准还是好的。”
“阿砚——他是你心里的那个人吗？”晚棠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问。
阿宁的目光落在琴弦上，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嗯。他是个很温柔的人，也笨笨的。我说什么，他都说好，没有说不好的时候。可是他真的很好——字写得好，诗也好，兵书也解得好，琴弹得更好。没有人比他更好了。”
“那听起来，真令人羡慕。”晚棠轻声道，“我们阿宁，被那么好的人爱过。”
“嗯。我很幸运。”阿宁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我大哥、侄子、阿砚——他们都很爱我、宠我。我在北平家里的日子，是最开心的日子。”她顿了顿，“只是可惜了……阿砚去得早，大哥也去了。为了侄子们，为了张家，我需要进宫，维持大哥为张家子孙拼死挣来的尊荣。”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以为我认命了。我试图忘记阿砚，只做张贵妃，也许能生个孩子，在宫里立足，聊此余生。可是晚棠……好难啊。好难啊。忘记一个人，好难啊。身体骗不了人，心更骗不了人……”
晚棠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你的阿砚……是怎么走的呢？”过了很久，晚棠才轻声问。
阿宁低下头，缓缓翻开那本琴谱的扉页。她的指尖反复抚过那两行字，动作极轻，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而易碎的东西。
每一弦，皆一愿：
愿宁儿，岁岁安。
“他要随哥哥一起去挣军功。为了他落没的江南家族，他要一个足够匹配我的军功，向哥哥求娶我。”阿宁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临行前，他留了这本琴谱给我。他说，他不在，我也能跟着他的指引，好好学琴。弦音知君，君亦念卿。”
她停了一下。
“后来……他和哥哥，都没回来。”
空气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晚棠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这个已经被命运打击过无数次的脆弱女子。
然后，一声琴音溢出。
阿宁的指尖落在弦上，轻轻一拨，又一声。渐渐地，一段琴声流泻而出——不是技巧多么高妙的曲子，却每一个音都带着沉沉的情感，像一个人在月下独白，像风吹过空旷的庭院，像许多年前北平的某个午后，阳光透过典籍房的窗棂，落在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上。
声声泪，情字惹人怜。
一曲终了，阿宁虚弱地靠在晚棠肩头，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晚棠感觉到她身体的重量正在一点一点地压过来，她的手一直捂着胸口，指节发白。
“阿宁！阿宁！我去叫太医！”晚棠慌了，“你是不是心脏病？你是不是在房颤？这是要命的！”她急得连现代的词汇都蹦了出来，因为她感觉到死亡正在靠近阿宁。
可阿宁抓住了她的手，力气不大，却很坚定。
“晚棠……让我走吧……求你……别让他们折腾我。我时候到了。”
“阿宁——”
“晚棠……我已传信给我侄儿……他会帮蓁蓁报仇……他不会放过汉王的……不在今时……也会在他时……只要我们张家人……在军中还有一口气在……”
“嗯！那就好！有英国公在，一定会的！”晚棠哭着说，“是我没用！我只能在这后宫里，我什么都帮不了，什么都帮不了……阿宁……”
“晚棠……别这么说……”阿宁的声音越来越轻，却依然带着笑意，“能遇到你……我好开心……没有你，我应该早就困死在翊坤宫了……你的箫声……还有你的笑声……真治愈人心。你的存在……就帮我很多了。你和蓁蓁……是我在宫里……活得最像人的一段日子……”
“我也是！阿宁！”晚棠紧紧握着她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把她留住。
“晚棠……我走了也好……我没有子嗣……我这个位高权重的贵妃，早晚是要殉葬的……这样走，不疼。你这么怕疼……你要早做打算。”晚棠想要说什么，却被阿宁轻轻打断了，“我侄儿……我交代过了……若有万一，他会尽力为你说话……但是……你也知道……我们张家靠的就是陛下……可能也帮不上什么……你要靠自己……”
晚棠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她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阿宁的肩上，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含泪的笑容。
“阿宁，我跟你说个秘密好不好？”
阿宁微微偏过头看她。
“我的灵魂不属于这里。”晚棠笑着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我还有四年，也要回自己的家了。跟你一样，不疼。”
阿宁愣了一下，随即慢慢地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了然和欣慰：
“我的晚棠这么厉害……原来如此……怪不得……你从不为未来忧心。” 她顿了顿，
“那你……灵魂出窍过吗？是什么感觉？吓人吗？”
“不吓人的，阿宁。”晚棠握紧她的手，
“到时候，你就会飘在上空，飘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尤其是你心愿未了的地方。我再跟你说个秘密——在塞外那次中箭，我就死过了。我的灵魂一直飘在塞外，我看到好多战死的士兵，他们有未竟的怨恨、遗憾、心愿，他们没有去地府，就一直飘啊飘啊，飘到离爱人最近的地方。我遇到了一个仙女，她说他们心愿未了，也说我心愿未了，所以黑白无常两位大哥都不来拉人。”
她看着阿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阿宁，别怕。你死后的肉身会被困在皇陵，可皇权再厉害，也管不了你的灵魂。到时候，我让你侄儿在北平给你立个衣冠冢。你的灵魂可以去那里——在那里，也许你的阿砚和大哥，正在等你团聚呢。”
阿宁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在最后一刻迸发出明亮的光芒：
“那……真好……还有蓁蓁呢……把蓁蓁的东西也带过去……她说她也想看看北平的雪……”
“嗯！当然不能忘了小蓁蓁！”晚棠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你看啊，她现在估计就在咱们边上坐着呢。她在等你牵她的手。”
“啊……好像是的……”阿宁的目光越过晚棠的肩膀，望向虚空中的某处，唇角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晚棠……我看到她了……她说她不想看见棠姨……她只要娘……你别来抢她……”
“好……我不抢……你们走……”晚棠泣不成声。
“哥……阿砚……他们都来了……”阿宁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寂静的水面上，
“晚棠……我要走了……”
“好。你自由了。”
“晚棠……谢……谢……你……”
怀里的人，软了下来。那具被宫墙囚禁了半生的身体，终于不再紧绷了。晚棠没有动，只是那样抱着她，感受着怀中残留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流失。过了很久，她才低下头，在阿宁的耳边，轻声说了最后一句话。
“阿宁，朱棣说，对不住你。但是我觉得，你应该不想听到他的名字。对不对得起，都不重要了。”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天光正在亮起，晨光穿过窗棂，落在阿宁平静的侧脸上，落在琴尾那两个字上——“知君”。
“你自由了。”
许久许久……
晚棠发现自己哭不出来了。
眼泪在眼眶里蓄满了，却落不下来，像是身体知道，阿宁不喜欢她哭。
阿宁说了，今儿她做的都是自己喜欢的事，没人管她了，要替她开心。晚棠不能让她走得不安心。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内室，对外间早已哭得泣不成声的映雪道：“过来，把贵妃抱去榻上，为她更换贵妃吉服。褪下来的衣服折好、收起来，一会儿交给我带走。”
映雪哭着点头，唤了两个小宫女进来。几个人轻手轻脚地将阿宁移至榻上，为她换上那套沉重的、绣满金线的贵妃礼服。晚棠没有进去看，她站在珠帘外，背对着那一切，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衣料声。
她不能看。看了，她就走不了了。
过了许久，映雪捧着一叠衣物走出来，双手颤抖着递到晚棠面前。最上面是那件天蓝色的旧裙子，叠得整整齐齐。裙子下面，是一双半旧的绣鞋，鞋尖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木樨花。晚棠接过来，指尖轻轻抚过那朵花，然后转身，将那叠衣物仔细地裹进一个包袱里。
她又走回琴桌前，将“知君”琴和那本扉页写着字的琴谱一并收起，用一块干净的棉布仔细裹好，递给芝兰。
“拿好。”
芝兰红着眼眶，用力点了点头。
晚棠走出翊坤宫的院门，站在台阶上。天光大亮，夏日的清晨已经有了几分暑意，阳光明晃晃地照在琉璃瓦上，刺得人眼睛发疼。她眯起眼，望着那片亮得没有一丝阴霾的天空，站了很久。
“芝兰。”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去永宁宫报王贵妃——张贵妃薨了。再与常顺说，让他去报亦失哈，等下朝后知会陛下。”
“是……娘娘。”芝兰的声音带着哽咽。她接过映雪送出来的那包衣物，又接过琴和琴谱，低着头快步离去了。
晚棠独自站在翊坤宫的门前，静静地看着这座锁了阿宁十多年的宫殿。晨光洒在朱红的廊柱上，洒在寂静的庭院里，洒在那棵阿宁望了好几天的杏树上。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轻声开口，像在对什么人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
“阿宁，蓁蓁，你们在这里等等。你们的家人，快要来接你们回北平了。”
风穿过庭院，吹动杏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回应她。
本来我为阿宁很伤心的，但是我一想到，这个结局是阿宁最好的结局。她爱的人，都在等她团聚。这座皇宫，也会有个叫晚棠的女孩，穿越百年，也记得她的名字——
张珏，字攸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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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知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