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第一百三十五章 夜半惊

秋风起的时候,晚棠又来到了静心堂。

这是她与阿宁相识的地方。佛堂依旧清幽,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蒲团还是那个蒲团。只是那个人不在了。

晚棠在蒲团上坐下来,从袖中取出那支阿宁送的玉箫。她没有犹豫,也没有酝酿,直接将箫送至唇边,吹出了那曲属于她们两个人的《归海》。

但是只剩箫声,不见琴声。好在,她的阿宁,归了自由海。

曲终,她放下箫,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她起身,推开门,走入了秋日的阳光里。

她这两天时常在想一件事——如果张玉将军和她的阿砚没有死在靖难,阿宁该有多幸福啊。阿砚带着军功回来,堂堂正正向张家提亲。

张玉将军本就喜欢这个温润有才的年轻人,定然会欣然应允,把最疼爱的小妹妹嫁给他。阿宁不需要入宫,不需要做贵妃,不需要被困在这座金色的牢笼里。她只是张家最宠爱的小女儿,嫁给了她心爱的人,在北平的宅子里,弹琴,骑马,生儿育女,自由自在地过完一生。

那该是多好的一生啊。可是没有如果。张玉死了,阿砚死了,阿宁入了宫。然后阿宁也死了。只剩下她,坐在这座佛堂里,吹一首属于她们的曲子。

夜里的晚棠,又开始惊悸难眠。

她闭上眼,就是蓁蓁睡去不醒的画面——那张灰白的小脸,微微张着的嘴唇,再也不会响亮地喊她“棠姨”了。还有阿宁在她怀里慢慢软下去的身体,那声轻轻的“晚棠……谢谢你……”。

她不敢睡。一闭眼,那些画面就涌上来,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才知道,失去一个亲密的友人,原来是这种感觉。不是狂风骤雨,不是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是一生的潮湿。是某个寻常的午后,忽然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然后愣在原地。是路过她住过的宫殿,下意识地想拐进去,又生生停住脚步。

是夜深人静时,总觉得她还在翊坤宫里,还在那盏灯下,翻着那本泛黄的琴谱。

晚棠抱着蓁蓁留下的那只虎头布偶,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嗅了一下。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奶香味。她把布偶抱得更紧了。

“晚棠——”

床帐被轻轻掀开一角。徐姑姑端着一碗汤,侧身坐在了榻沿上。晚棠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徐姑姑——这个人是林晚棠的娘亲留给她的,胜似姨母的亲人。是看着她一路跌跌撞撞走到今天的人。她还活着,还在她身边,还能这样叫她一声。真好。

晚棠伸出手,握住了徐姑姑的衣角。徐姑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手中的碗递了过去:“红豆薏仁汤,加了好多红枣,甜的。晚上吃点甜的,心里能舒坦些。”

晚棠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甜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整个胸腔。“嗯,好喝的,姑姑。”

徐姑姑笑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怀里那只虎头布偶上,看了一会儿,轻声道:“那孩子,很像她娘小时候。爱吃甜的,心里敏感得很,风吹草动都记得清楚。只有跟亲近的人才像个孩子一样皮。”

晚棠抬起头:“姑姑认识张美人和宝庆公主?” 晚棠记得在秦淮河畔,汉王就是以张美人举例让她识时务的,他提过,徐姑姑跟张美人关系很好。

徐姑姑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越过晚棠的肩头,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件尘封已久的往事。

“我一进宫,侍奉的就是张美人。看着她得宠,看着她怀胎,看着她生下宝庆公主——其中的凶险,不足为外人道。先皇驾崩前,是我抱着公主去御前,让公主去哭,说她还没长大,不想父皇走。公主也争气,五岁的年纪,就为张美人换得了一条生路——她成了唯一免于殉葬的嫔妃。”

晚棠端着碗的手顿住了。

“后来,我让宝庆公主去讨好建文的生母吕太后。公主年幼讨喜,吕太后很喜欢她,一来二去,我也就被吕太后注意到了。有一年,吕太后犯了咳疾,太医院的药吃了总不见好。我用小时候陪母亲四处浆洗衣服时,跟一位游方医师学来的推拿手法给她试了试。也是运气好,竟然真的为她缓解了症状。吕太后病愈后,将我送到了御前,让我照顾建文。至此,我便成了燕王府埋在建文身边最稳固的眼线。”

晚棠惊呆了,手里的汤都忘了喝。

她忽然明白了许多事情。明白了徐姑姑为什么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做出最正确的选择,明白了她为什么对权力更迭有着野兽般的直觉,明白了她为什么那样执着地想要带着自己下注太子妃——因为她已经经历过两轮皇权更迭了。这是第三轮。她不是凭运气活到今天的,她是凭对人心和权力风向的精准判断,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如果不是玉芬和晚棠这两个软肋,徐姑姑或许真的能在这皇权的缝隙里,在太子妃身边,活成一株永不凋零的草。随着太子妃成为张太后,历经五朝,见证兴衰,然后在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安静地老去。

晚棠放下汤碗,看了一眼外间。四个丫头都在外间守着——映雪、佩兰、翠芝、墨竹。全是自己人。怪不得徐姑姑今夜敢说这么多。

她转过头,压低声音问道:“姑姑,若是北迁之前放宫人,你是愿意出宫,还是去太子妃身边?”

徐姑姑沉默了片刻:“若是还有可能,奴婢想去太子妃身边。”

“你不是说,想出宫养老的吗?”

“奴婢知道太多秘密了。”徐姑姑的声音很平静,“是绝对不能活着出宫的。”

“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呢?万事皆有可能。”

“晚棠。”徐姑姑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清醒,“奴婢在宫里活了三十多年,深知绝不能把命拴在一个‘可能’上。太子妃是奴婢最稳妥的出路。”她顿了顿,

“但是晚棠,奴婢更希望能保下你。像张美人那样,把你保到下一个皇帝手里。这是奴婢除了女儿以外,最大的心愿。奴婢要把玉芬救回来的命,还给你母亲碧涵。奴婢虽然现在出不了长春宫,但奴婢依然会在你身边为你出谋划策。”

“徐姑姑,我会把你送到太子妃身边的。你只管你自己活,别管我。我有我的活路。”

“我怎么能不管你呢?”徐姑姑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丝,又迅速压了下去,

“你是我一路看着走过来的!我知道你怕死怕疼,可你如今是都不怕了吗?你是没有见过前朝那些殉葬的妃嫔!哭声一片啊,集体上吊,不愿意的就被活活勒死,毫无尊严。谁都能勒她,只要尸体清点好了送去皇陵。晚棠,你不怕吗?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我也许……活不到那一天。” 晚棠轻声说

“晚棠!你在说什么!你还这么年轻!”徐姑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你记住我的话——活着,就有希望。活着,是顶顶要紧的事情!你以后虽然是太妃,但也有尊荣在,照样富贵一生!”

晚棠看着徐姑姑那张写满焦虑的脸,忽然觉得很对不起她。这个一生都在为生存拼搏的女人,到了晚年,还要为她这个不省心的故人之女操心。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徐姑姑,你有你的秘密,我也有我的秘密。我们互相都别问了好吗?你让我走我自己的路。我也会用尽全力,送你去太子妃那里。她那里确实是个好去处,你可以活很久很久。我保证。”

徐姑姑没有说话。她看着晚棠,看了很久。最终,她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有无奈,有担忧,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爱。

晚棠把自己塞进了徐姑姑的怀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皂角香,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心。她把脸埋在徐姑姑的衣襟里,声音闷闷的:“姑姑,能不能这样抱我睡会儿?拍拍我,像我娘一样……我好想她。她如果在就好了,她会不会……心疼我……”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没入鬓角。徐姑姑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明明已经经历了那么多生死关头、却依然柔软得像个小女孩一样的女子。她伸出手,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晚棠的背。

“碧涵啊,心疼肯定心疼的。但是依她的性子,怕是扫帚先呼上来!”徐姑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故作轻松的调侃,“让你这么善良!这么柔软!这么听话!照顾这么多人!太累了!晚棠啊!”

“徐姑姑你骗人!都是你自己编的!”晚棠闷在她怀里,带着鼻音反驳,“我娘啊,她才是最善良、最柔软、最照顾所有人的人,才会把一生都折了……”

徐姑姑没有再接话。她只是继续一下一下地拍着晚棠的背。过了很久,晚棠感觉到几滴滚烫的液体,落在自己的背上。她咬住嘴唇,没有让哭声泄出来。

这些女人,怎么这么难。

晚棠刚刚有了一丝困意,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芝兰掀开帘子,神色慌张,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急切:“娘娘!陛下请您去一趟永宁宫。听亦公公说,火气不小。”

晚棠的困意一瞬间全消了。永宁宫——王贵妃。她心头一紧,前几天王崇与汉王的事,还没完吗?

她迅速起身,徐姑姑已经默默地递过外衣,帮她整理衣襟。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话。

晚棠深吸一口气,踏入了夜色之中。

晚棠踏入永宁宫的那一刻,迎面扑来的不是秋夜的凉意,而是浓重的血腥气。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趴着几个宫人,廷杖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和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在夜色中传出很远。最触目惊心的是王贵妃的大宫女惠心——她已经没有声音了,整个人像一截被丢弃的破布一样伏在条凳上,不知是死是活。血迹顺着条凳的腿往下淌,在青石板缝里蜿蜒成一条细细的暗红色溪流。

晚棠的心猛地哆嗦了一下。她提起裙摆,几乎是冲进了正殿。

王贵妃跪在地上。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头微微昂着,像一棵被狂风摧折却始终不肯折断的竹子。朱棣坐在上首,面色阴沉如水,整个大殿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僵持。

“臣妾给陛下请安。”晚棠压下喘息,屈膝行礼,声音尽量放得平稳,“陛下……深夜了,就别再见血了吧。”

“你也跪下!”朱棣一声厉喝。

晚棠没有争辩,顺从地跪在了王贵妃身旁。金砖地面的凉意透过衣料渗入膝盖,让她微微打了个寒颤。

“你说!”朱棣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带着雷霆将至的压迫感,“郡主去后那几日,张贵妃的参汤,是不是王氏端进去的!”

晚棠的大脑“轰”的一声。是王贵妃亲自端进去的——那碗参汤,是她亲眼看着王贵妃端到阿宁榻前,亲眼看着阿宁一口一口喝下去的。难道那碗汤有问题?可王贵妃怎么可能傻到自己端毒药去喂给阿宁?这不合常理!

“说话!”朱棣厉声道。晚棠已经很久没见过他这副要吃人的模样了。

“是王贵妃……但是臣妾也在边上!”她急忙开口,“臣妾亲眼看着那碗参汤从端来到喂下,全程没有任何问题!没有人会自己端药去害人的啊,陛下!”

“那无声无息的离魂散呢?”朱棣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危险的冰冷,“只要每日放上一点点,让人睡不着,夜半惊悸,不出三日,攸宁那心疾的老毛病就能被勾出来。剂量小,量少,查不出,验不到——你贤妃当年禁足在长春宫,不就吃过这个亏吗!”

晚棠的心猛地一沉。

“是朕不放心,唤了当年给你验毒的那个最有经验的太医,在攸宁专用的炖盅壁上闻出来的!”朱棣的声音越来越高,“做得之细!之绝!除了她王德容,还有谁会这样阴损的杀招!对你做一遍,对攸宁还要做一遍!趁着蓁蓁被毒死,顺水推舟,知道这时候最容易被怀疑的动作,反倒最安全!王氏,是也不是!”

王贵妃抬起头。她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到没有一丝颤抖:“臣妾没有做过一件伤害张贵妃之事。陛下若能拿得出证据,证明是臣妾派人涂抹的炖盅壁,臣妾甘愿领罪。可陛下打了一晚上宫人了,问出来了吗?”

“打,是问不出来的。”朱棣的声音阴沉得像从地狱里透出来,“要把你那几个贴身丫头,丢进慎刑司,慢慢磨,总能吐出点什么来。”

王贵妃的脊背依然笔直,但晚棠注意到,她握在身前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了。

“陛下,臣妾掌管后宫多年,兢兢业业,克己奉公。陛下可以问阖宫上下,无人敢说我王德容一个不是。”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臣妾手上确实不干净,沾过血——但桩桩件件,都是为了陛下,为了后宫的稳定。张贵妃是张玉将军的幼妹,为国捐躯,陛下一直心疼不已。臣妾何苦去动一个这样的贵妃,徒惹事端,还要惹怒张家?”

“你在汉王下手之后,背地推波助澜,谁也不得罪!”朱棣猛地一拍扶手,“怎么,接下来要除掉谁?权贤妃?”

王贵妃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臣妾愿以死证清白!”

“你敢!”朱棣霍然起身,“嫔妃自戕,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臣妾无凭无据,不知如何辩白!”王贵妃的声音终于拔高了,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悲愤,“请陛下明示!”

“你说你为了后宫稳定,兢兢业业,无可指摘?”朱棣的声音从上首压下来,一字一句,像钝刀子割肉,“那汉王怎么能伸这么多双手进来作乱?查了一波又一波,还能让攸宁死在自己宫里!你这个掌管后宫的贵妃,到底在做什么?你有替朕管好后宫吗?你这是无能!忝居高位!”

王贵妃的面容,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崩塌了。

不是恐惧,不是屈服——是一种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愤怒和悲凉。她为这座后宫付出了多少,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替朱棣挡过多少明枪暗箭,收拾过多少烂摊子,手上沾过多少她不想沾的血。到头来,换来的是一句“无能”,一句“忝居高位”。

她缓缓地、重重地叩下头去:“臣妾的能力,只能到这里了。臣妾交出后宫权,任由陛下处置。只求陛下——不要再为难永宁宫中无辜之人。”

晚棠惊住了。明明是无凭无据的事,她太刚了,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给自己留。

“不必你说。”朱棣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朕今日叫贤妃来,就是让你把宫务全部交给贤妃暂管。你给朕在永宁宫反省!什么时候反省好了,知道该怎么跟朕说话了,再出来跟朕讲话!你这个脾气,还有你们王家的那些小心思,统统都需要好好治一治!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他站起身,一把抓起跪在地上、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晚棠,拖着她就往外走。

晚棠被拽着踉跄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王贵妃依然跪在那里,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枝叶尽落,主干却不肯倒下。

回到乾清宫寝殿,朱棣松开她的手,背对着她站着,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晚棠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很清楚,此刻根本不是讲道理的时候。朱棣疑心起来,不需要实证。他需要的是一个出口,一个可以让他发泄对阿宁之死的愧疚、对汉王的愤怒、对自己无能的挫败感的出口。王贵妃正好撞在了这个出口上。

她走上前,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紧绷的腰,把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陛下莫气了。贵妃的性子一直如此,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是真正可用可信之人啊,陛下。”

“你意思是朕冤枉了可信可用之人?”他的声音硬得像石头。

“不是不是,陛下自有英明的决定。只是——”她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没有退缩,反而贴得更紧了一些,“朱棣,明儿我去王贵妃那里劝劝她,让她好好跟陛下说话,好不好?离魂散本也不是王贵妃自己秘制的药,徐姑姑以前说过,那一直是后宫惯用的手段,用来处理那些棘手的嫔妃的。等王贵妃缓过神来,我和她一块查,给陛下一个交代。然后我们再一起梳理一遍宫中所有人的背景,一定把汉王的手处理干净,好不好嘛?”

他不说话。晚棠转到正面,看到他紧抿的嘴唇和倔强的侧脸,像一头受了伤的、不肯示弱的狮子。她踮起脚,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轻轻亲了一下:“不生气了好不好?朱棣?王贵妃这些日子真的很辛苦的。你生气,你罚我好不好?那宫务我管不来的呀,一团乱,你以后心里更烦。”

“没出息的丫头。”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的硬度松动了一丝。

“是,我没出息。”晚棠顺着他的话接下去,又把脸贴回他胸前,“朱棣,你抱抱我好不好?我最近惊悸又发作了,整夜都睡不着……”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将她揽进了怀里。那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几分不情愿的僵硬,但终究是抱住了。他把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

“明儿找个太医,给你好好看看。你不准再出事了。”

“我不会出事的。”晚棠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也别让王贵妃出事,好不好?后宫最近发生太多事了,咱们别再见血了好不好?”

他很久没有说话。久到晚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一个极轻的、几乎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字:

“嗯。”

晚棠在心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一夜的惊险,总算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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