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朱棣篇

他抱着她,静坐到了天明。

殿外,雨声渐歇。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气息。烛火已经燃尽了最后一截,灯芯在蜡油里挣扎了几下,终于熄灭了。殿内暗了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蒙蒙的灰白色天光,一点一点地漫过门槛,漫过金砖,漫上他膝边她垂落的衣摆。

他没有动,他抱着她,像一尊石像。

他用她教的哄睡的法子,轻轻地拍她后背。他试过,在北迁路上她怀孕艰辛,他就这样拍她入睡。她总会在他怀里慢慢放松下来,呼吸变得均匀,像一只终于收起爪子的猫。他现在又试着这样拍她,他的大手落在她冰冷的背上,一下一下,轻轻的,像怕惊碎什么。

“我对你轻一点了,”他的声音沙哑,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你回来好不好?”没有回应。

他又拍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刚刚在门口,好像听到你唤我名字了。你不想走的,对吗?”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冰凉的额发里。

“你昨晚说那么多话,你是在跟我告别吗?你说你不怪我了——那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孩子没了,我们还可以再要。我以后不杀你身边人了,我也不让你殉葬了。你回来陪我走完剩下的路,好不好?”他停下来,等着。

怀里的人没有回答,不会回答了。

“你还会像塞外中箭濒死那样,明天就能好好地醒来吗?”

这个念头猛得钻入他脑海,他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望向殿外。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雷雨过后的天空澄澈得不像话,一线金色的光正在云层后面酝酿。

他眯起眼,脑海里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浮现出来——那个女游医,叫什么来着?

顾……念?

他努力回忆着那女人的长相,越想越觉得诡异。她出现得蹊跷,消失得也蹊跷,像是专门为了救她而来,又像是专门为了带走她而来。

“徐寿!”

徐寿从殿外慌忙爬了进来,浑身湿透,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奴才在!”

“第一件事,”朱棣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峻,但仔细听,能听到一丝沙哑,“命张辅把永乐八年北伐时,居庸关大营那一队护卫过权贤妃的侍卫找出来。他们见过一个给权贤妃救治箭伤的女游医,叫顾念。让他们去见画师,描绘出顾念的长相。拿着画像给朕搜人!找到顾念者,重重有赏。”

“是,陛下!”

“第二,去找一副好棺椁,安置权贵妃。就停在此地,给她盖上锦被,好生照顾,不准挪动。令会招魂的法师,围着她日夜诵经——把她招回来。对外就说,权贵妃将在此为新都祈福数日。”

徐寿愣了一下,但没敢多问,低头应道:“是。”

“第三,”朱棣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冰冷的杀意,“权贵妃与姚广孝之死,皆需封口。若是有人泄漏二人在天寿山之事,令好事者与天罚之说连在一起——诛九族。”

“奴才遵旨。”

“第四,姚广孝的尸身秘密送回北京,交由寺庙按佛教仪轨荼毗火化,舍利入塔供奉。半年后再公布他的死讯,就道是三年前游走四方,在外圆寂了,最近才送回的。”

“是。”

“第五——”朱棣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怀中那张安静的面容上,“权贵妃近日见过的所有人,都送去昭狱给朕审。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朕都要知道。”

“奴才遵旨。”

天光已亮。朱棣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晨光落在她脸上,给她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看起来很安详,像是真的只是睡着了。

他把她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动作轻得像是在放置一件易碎的瓷器。他把沈碧涵的遗物——那方锦帕和那只草绳兔子——重新放回她的衣襟里,妥帖地掖好。

然后他伸出手,抚摸着她冰凉的脸颊。他的指腹缓缓滑过她的眉骨、她的眼睑、她的鼻梁、她的唇角。他想努力记住她的模样,记住她最后的、安静的样子。

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那个吻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大步走出殿外。

“备马!回宫!”

他走出神道,翻身上马。晨风迎面吹来,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他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祾恩殿的轮廓在晨光中静静矗立,殿门敞开着,里面幽暗深沉,看不清什么。

那个女人昨天还立在那里送他走,笑着说“前面山路难行,陛下也要珍重”,今日就躺在那里了。

他赶忙转过头,不愿多看,不愿多想。他还有更重要的朝政等着他。一个女人而已,只要他不撒手,她就一定还是他的。

生是朕的,死也是朕的。

他一夹马腹,策马扬鞭,扬长而去。

马蹄掀起滚滚尘烟,那个高大而苍劲的背影,消失于红尘间。

五日后乾清宫正殿。

朱棣坐在御案后,听完了纪纲的汇报。所有与晚棠相关的蛛丝马迹,都被呈到了他面前。

映雪和墨竹道——说是自从五个月前被打发去了司织坊,之后再没见过娘娘,说话都是使人来通传的。

李尚仪道——说是权贵妃半月前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两位姑娘,嘱托她好生照顾,没有多说一句话,没有多做一件事。

朱棣攥紧了拳,五个月前,她就把最后两个贴身宫女打发走了。这是意外?还是早有谋划?

涿州行宫的消息更让他不安。

行宫太医道—— 当时娘娘小产血崩,当夜脉象皆断,但是不过半时辰,突然就转醒了,脉象显现。在场的,除了主治太医,还有一位姓谈的女医,与画像上的顾念,不是一个人。

纪纲还欲将谈女医拿来再审,但查到此女三个月前已与家中父兄一道出去行医,治疗瘟疫,病死了。现在全家只剩下一个老婆子和一个年仅五岁的小孙女,名叫谈允贤。

至于顾念其人——塞外各地村落,均无人认得此人。除了……一位百岁老人说,看着有些面熟,但也是七八十年前路过的游方女医了,即使还在世,早就不该如此容颜了。其他各地,毫无消息。

朱棣一阵恼怒。他令人再查,把全国上下叫“顾念”的女人都找出来审。

纪纲领命退下后,殿内恢复了寂静。朱棣坐在案前,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折,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徐寿来报:“陛下……天气转热,权贵妃的尸身开始腐坏,气味甚重。恐引起注意,需合棺密封放置为好,不易继续腐烂。”

朱棣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徐寿不敢再问,躬身退下。

深夜,朱棣躺在乾清宫的龙榻上,久久难以入眠。他起身,缓缓走向长春宫。这是这么多天来,他第一次走进这座空荡荡的宫殿。

院子里,海棠谢了满地,花瓣已经枯萎,蜷缩成褐色的一团团,被风吹到角落里堆积着。那个女人不会再躲在海棠树后,等着他来抓了。

她的身体都开始腐烂了,她真的不回来陪朕了吗?她竟然如此狠心!

他踉踉跄跄地走进寝殿。锦被上还有她的味道——淡淡的,像是崖柏香混着她身上特有的气息。他躺了进去,蜷缩在被子里,把脸埋在她睡过的枕头上。

棠儿,朕对你还不够好吗?能给的都给你了。你说谢谢朕把你保护得很好!可你就如此谢谢朕的?不甘、愤怒、伤心、无奈,无数种情绪转过,他在熟悉的味道里迷迷糊糊睡去。

他入梦了。

梦里有一个熟悉的女声传来:

“朱棣,你在到处找我?”

他认得那个声音——当年在塞外,是这个声音问“我能不能看看你怀里的姑娘,也许我能救她”。

朱棣浑身一震,他想找她,可是他只能看到一抹白色的身影,脸像蒙了一层水波,看不清楚五官。

“你是顾念?!!”

她立在很远的地方,只笑不答,朱棣无法靠近。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不管你是神是鬼!你只要能把晚棠再救回来!朕许你一切!金银财宝,人间香火,为你建庙建碑,皆可!”

那抹白色的身影没有动。声音平静地传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她不需要救。她回自己的世界去了。她不属于这里,你莫强留。上次我为你留下了她十年,但是她在此处惊惧不安,神魂损伤。强留只会变成孤魂野鬼,你还是得不到她。让她回家吧。她的世界是自由的,没有皇权、宫墙,不用卑躬屈膝、战战兢兢,过朝不保夕的日子。朱棣,你也放过她的肉身吧。让林晚棠入土为安,她只是一个你造下如此多杀孽里的遗孤。你纵有再大的权柄,也不能拥有一切。”

“不!”朱棣吼道,“她答应朕生死相随的!她不可以回去!”

“你还答应要好好保护她和孩子,还有她身边的人,你也没做到不是?何必如此执念?你爱她,就该让她去自由的天地里。她这一生,始终跟你求而不得的,不就是一份自由吗?”

“自由?”朱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朕给了她荣华富贵、衣食无忧,多少人求而不得的际遇。她却要自由?人在世上只要活一日,哪有真正的自由?”

“这是你的问题,不是她的问题,更不是我能回答你的问题。”

那抹白色的身影语气依然平静,“我只跟你说一件事,只要你放下跟林晚棠有关的一切,按照她的遗愿,让她自由,不再为她造杀孽,天罚就此结束。你可以尽情地去做你的事情——去打仗、去建功、去推行朝政。天道从没有命定过天子,它只在乎天地平衡。少杀虐,清怨气,没有**,就不会有天灾。做好你的皇帝,用好你用命搏来的权柄。造福百姓,少添杀虐,与民休息,这便是奉天承运。”

少女的身影逐渐消散在空间里。

朱棣大声问道:“朕还没问完!!她最后是不是唤朕名字了?她说的是什么?”

远远地,声音飘来:“朱棣,再也不见。”

一团白雾将他笼罩,他一下子惊醒了。

殿内静悄悄的,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躺在她的锦被上,心跳如雷,额上全是冷汗。

“再也不见——”他喃喃自语,“你要的自由,是与我再也不见?”

长春宫外,夜风穿过空荡荡的院落,吹起几片枯萎的海棠花瓣,在月光下打了个旋,又落下了。

他起身,走到她的梳妆台前。铜镜蒙了一层薄灰,映出他模糊的轮廓。梳子还放在桌上,梳齿间缠着几根发丝,他伸手,轻轻拈起那根发丝,在指间捻了捻,又放下。

他展开她的首饰匣。满满一匣子头面,赤金的、点翠的、镶宝的,都是他这些年赏的。他一眼就能看出哪些是她常戴的——只有那几只金玉簪和珍珠簪,簪头已经有些磨损了,是她平日最常用的。

而那些沉重的、华丽的头面,他记得只有年节宴会她才戴,每次回来都会说“脖子都快断了”。

他忽然意识到,她这一生,确实没跟他要过“荣华富贵”。她最后跟他回忆的,还是做小宫女的日子,不是做权贵妃的日子。她自始至终的心愿,不过是“吃饱睡好,不殉葬”。可是她的宫女说,自从徐氏走后,她每餐用的都极少,整夜睡不着,坐在榻上到天明。

然后她跑来跟他说,她愿意给他殉葬,要去天寿山看看长眠之地。他当时没有细想,只觉得她终于想通了,终于愿意留在他身边了。现在他才明白——她不是想通了,她是想走了。

他走到多宝阁前。那盆玉海棠依旧放在原处,莹润剔透,栩栩如生。他伸手摸了摸——如此冰凉,再也不是暖玉了。

他拿起那柄玉圭,借着月光细细端详。这是他赐给她的那柄,内壁刻着一个“棠”字。他翻转过来,看到正中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顶端一直延伸到尾部。他猛地一惊,又凑到烛火下仔细看了一番——确实是裂了。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滋味:“还真是玉碎了。罢了。”

他转身要走,但走到门口时,又停下了。他回头,目光落在多宝阁下的那只柜子上。他回身,打开了柜门。

里面只有几件旧衣服,他认出来,那是她在乾清宫做宫女时穿戴的青色衣裙,洗得有些发白了,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只陶罐,他打开盖子,是一罐蜜饯。他记得她在北迁路上一直靠这个治孕吐,她宫女说是徐氏临死前为她准备的。他放下陶罐,看到最里面还有一只木匣子。

他缓缓打开,木匣里面全是纸。

最上面的一张,是他送的泥金笺。每年的除夕,他都会写一张给她,算作一年的收梢。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棠儿,新岁安。”

他翻到背后,看到她的字迹,熟悉的、带着一点随性的小楷:

“你都给五百两的红包了,肯定安啊!”

朱棣不由得失笑。他几乎能想象到她写这句话时的表情——狡黠的,带着一点得意,眼睛亮亮的,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他又拿起一张——“棠儿,六年安。”

背后写着:“对啊,本姑娘都二十五了,你都老头子了,还天天欺负人!不过这个永乐元年的宝钞,只有一贯,却比五百两还贵重,我喜欢!”

他拿起那张宝钞,细细地抚摸,他想起她当时还嘟嘴抱怨说只有一贯,他还生气了,她夜里“割地赔款”地献身哄了许久。

他又拿起一张——“棠儿,七年宁。”

背后只有四个字:“不宁。念宁。”

就是这一年。宫里走了许多人——蓁蓁、阿宁、王贵妃。她的字迹难得的端正,但那四个字里,他读出了一股说不出的沉。她的狡黠模样,就是从这一年开始,越来越少了。

他继续往下翻,手指忽然顿住了。

他看到了那张——“棠儿,十年归。”

那是他写给她的最后一张泥金笺。

他翻到背后,只有两个字:“当归。”

他的手开始发抖。她说她“当归”——到底是“应当随他归来”,还是“应当归去”?他不敢细想。

他放下那张泥金笺,又拿起旁边的一叠纸条。

他一张一张地翻看——半个月前,他折了一枝海棠放在她桌上,留了张纸条说等他下朝一块用午膳。她在那张纸条背后写了五个字:“朱棣,好好用膳。”

他第二次亲征北伐时寄回来的纸条:“将至德州,腿疾犯。无大碍,勿忧。”

她在背后写的是:“朱棣,有病要看太医,药苦也得喝。别再杀太医了,人家进宫当值也不容易。”

他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带着泪光。

他继续往下翻,看到另一张:“行至山东,又见海,甚念卿。”

背后是她密密麻麻的字迹:

“我们还能一起看海吗?能陪我下车海边坐会儿吗?最好只有朱棣和晚棠。好难啊。”

他的眼泪汹涌而下。

他富有四海,可他的女人,连去海边坐坐都要说“好难啊”,多么讽刺。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略显佝偻的宽阔背脊上,落在那满匣子的纸条上,落在那句“好难啊”旁边——那里有一小片洇开的痕迹,像是曾被水滴打湿过。

朱棣回到乾清宫时,夜色还未散尽。

他没有回寝殿,而是径直走进了西暖阁。角落里那张软塌还在,引枕还保持着原来的位置,榻边的小几上放着半卷未读完的书,是她走前翻过的。他在软塌上坐了下来,像她从前坐在这里等他批完折子时那样,安安静静的,不打扰任何人。

徐寿立在阴影处,不敢打扰。他知道那张软塌是权贵妃一直坐的。陛下每次批折子批到一半,抬头就能看到她窝在那里,有时在看书,有时在刺绣。那时候陛下会放下笔,看一会儿,然后继续批折子,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现在软塌空着,陛下坐在那里,像是在等她回来。

寅时三刻,更漏声起。该更衣早朝了,朱棣的背脊一点点挺直。那是一个缓慢的、用力的过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一节一节地重新拼接起来。他脸上的疲惫、脆弱、茫然,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冷硬的帝王威仪。

他沉声道:“徐寿。”

“奴才在。”

“命人去山东海滨寻一处风水宝地,能看见海的。买下来,葬权贤妃。”

徐寿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确认:“是,陛下。但……是权贤妃?还是权贵妃?”

朱棣沉默了片刻,贵妃按制需葬皇陵,这是祖制。若是贵妃,她就要被葬进长陵的妃嫔陵区,永远困在那座她至死都想逃离的宫城的地下。她应该不想的。她想去海边,看到海她就回家了。

“就权贤妃吧。”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墓地不必豪华,安静即可。让她百年后,永享安宁。”

“奴才遵旨。”

“下月北伐,提前开拔。”朱棣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果决,“下令绕道山东,朕要巡视海滨一带边防。权贤妃遗体秘密跟随朕的车驾同往,随行安葬。”

他顿了顿,继续道,“同姚广孝一样——对外半年后再宣她过世。就说最近都在天寿山祈福,不回宫了。”

他又停了一下,这一次停得更久,“所有相关记载,都改为永乐八年。北伐途中,权贤妃突发急症,葬于山东。”

徐寿愣住了,陛下要把她的死,提前十年。但他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深深地低下了头,领旨,退出了西暖阁。

西暖阁恢复了安静。朱棣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那张她坐过的软塌上,望着窗外。天光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晨光穿过窗棂,在青砖上画出一道道淡金色的条纹。

他对着那片晨光,轻声说了一句话:“棠儿,你总说你就该死在塞外的,不该回来陪朕的。你回来的这十年,你并不快乐。那就留在那一年吧。你说——那是你一生最快活的时光。朕,也是。”

他停了一下,“那后来,如你所愿——你自由了。”

他起身,走出西暖阁。宫人鱼贯而入,为他更衣上朝。龙袍一件一件地加身,玉带一圈一圈地束紧,他脸上的所有柔软一点一点地被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硬的、不容侵犯的帝王威仪。

新的一天到来,他还是那个无所不能的永乐大帝。连上天都派仙使来专门告诉他“天罚结束了”,那他就是奉天承运的天子。

天命如何?暖玉如何?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他要往前走了。他还要征战,他还要证明自己比建文像个好皇帝,他还要教导子孙,让朱瞻基像他一样撑起这片大明江山。

就算走到地下,对着父皇,他也能说只有朱棣这一脉子孙后代,才是真正的“天子”!

他迎着晨光,走向了他用命搏来的帝王宿命。

即使孤独,即使疲倦,即使痛苦,

即使再也不见爱人、亲人、友人,

那也是他选的:

天命!

朱棣其实不是一个陷在情爱里的人,他的世界观很大,他的破坏力和创造力都是惊人的。只不过我这本小说是从女主视角来写,只能游走在后宫的方寸之地,描绘一个局限的永乐大帝,聚焦在他的感情上。但我一直是觉得,跟朱棣做哥们,都比做老婆强(前提是不会让他动杀心)。只要跟他一块搞事业,敢想敢干,干啥啥成。在晚棠走后,他生命的最后三年,每一年都在北伐路上,死在了最后一次北伐的班师途中。

我本来想写,他弥留之际,晚棠来梦里接他。但是我又觉得,那个时候,他最想见的其实应该是徐妙云,那个与他同生共死的政治伴侣。我一直想说,朱棣跟徐妙云才是“创业夫妻”,他们一起走过朝不保夕的岁月,徐妙云才是最懂朱棣杀伐血性的来时路,他们底色是一样的。可我又觉得,徐妙云未必想来接他,史书上的贤后都是男人写的,背后的痛苦不足以为外人道也。所以,我便不写了。可以肯定的是,在每一个午后,他都会拿着朱笔,不自觉地望向门口,想起那个推门进来给他看腿的女孩。后来,他看到海棠花开,都会露出帝王面具下的,那一刻的失神与茫然。他和她,再也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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