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小姑娘,侬醒醒!这里是5A级景区不好睡的呀!”
“哪能啦!伊坐柱子旁睡着了哇!阴气嘎重的地方也能睡着??”
“伊伐会低血糖晕故去了哇?侬看看叫,伊手里拿着撒,一张灰纸条?”
“撒也么,就写个‘棠’,伊名字叫棠?寻个景区工作人员来哇!”
李晓棠觉得自己头痛欲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骨深处缓缓松动。她费力地掀开眼皮,光线涌入,刺得她眯起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群大爷大妈,统一戴着红色的旅游帽,背着双肩包,正围着她七嘴八舌。
“哎!!伊醒啦!伐要寻工作人员了哇!罚款就不好了!小姑娘,侬没事伐?”
阿姨一开口浓郁的上海腔,让晓棠眼泪都要下来了——这是现代上海大爷大妈标配的夕阳红旅行团。
她环顾四周,是长陵祾恩殿。她穿越前来的那个祾恩殿。她看了眼背后——东北角那根金丝楠木柱,不过现在是玻璃保护罩罩着的。
“哎哟,小姑娘,我看你没事,你就赶紧站起来吧,这柱子很贵的,十几个亿呢!别被罚款!这地方这么阴,不能在这里睡觉的哇!”
“哦哦哦!虾虾阿姨爷叔!吾有点低血糖,现在好了,没事了!”晓棠一边用家乡话回他们,一边站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身体。
真好,是她的身体,不是林晚棠的身体!露腰背心,休闲裤,背上的双肩包还在。
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17:45
什么?她那爱恨交织的十二年,就过了十二分钟?就做了一场梦?这究竟是梦,还是真的穿越?
符。那张黄符呢?她开始在地上找。
“小姑娘,侬也是上海宁哇!阿拉老乡!”另一个阿姨凑过来,
“侬找这个哇?上面是侬名字‘棠’哇?”
晓棠接过那张已经泛灰的黄符——像是被火烧过,边缘卷曲,字迹模糊。
没有“林晚”,也没有“李晓”,只剩一个字:“棠”。
她接过那张符,细细地抚摸着。这至少证明了这一切不是一场梦。她存在过!不是林家的罪臣之女,也不是姓李的现代人,她就是那个“棠”。
穿越六百年,与一个叫朱棣的男人,恩怨两消,再也不见了。
她抬头,望向祾恩殿中央那尊巨大的朱棣铜像。它立在殿中央的展区内,隔着护栏,与她遥遥相望。铜像身着衮服,头戴冕旒,面容肃穆,目光沉静地平视前方——标准的、教科书式的帝王像,威严,庄重,不带任何个人情感。
她站在那里,隔着十二年的光阴,隔着六百年的生死,隔着护栏和玻璃,看着那尊铜像。
她知道那不是他。
导游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这是1998年后来放置的铜像,是后人根据想象铸造的永乐大帝标准像,按照《明太宗实录》的文字描述和帝王图建造的……”
的确不是照着真正的他雕的。
真正的他,眉毛不是这样平整的——他皱眉的时候,眉心会有一道深深的竖纹。
真正的他,嘴角不是这样严肃的——他笑的时候,右边的嘴角会比左边翘得高一点,笑起来有点歪,不太对称,但她很喜欢看。
真正的他,眼睛不是这样空洞的——他的眼睛在看她的时候,会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把一整天的疲惫都放下了,像是一个终于回到家的人。那尊铜像不是他。那只是一个后人想象中的符号。
真正的他,已经埋在身后那座宝顶下的玄宫里,六百年了。
“小姑娘!看侬打扮,也是上海来北京旅游的伐?侬要不要搭我们旅游大巴一道去市区?哦哟,这明十三陵晚上班车不好等的喔,又阴森森的。”一位阿姨热情道,她看了看正走来的那个举着红旗的秃头中年男,
“哎,小陈!这里我们看过了呀,没啥好看的,都是坟,拍照也不吉利,天黑了好走了哇。这小姑娘能不能一道?她刚刚晕过去了,都是老乡,阿拉不放心!”
那导游挠了挠头:“阿姨,大巴上空位是还有,但是这不符合公司规定,要么她要给我们车费的,我们好交代。”
晓棠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没问题,我给您,够不够?”
周围阿姨都笑了:“哦哟,这小姑娘阔气的来,要不了这么些!小陈,你收个十块钱意思意思好来。”
“好吧好吧,我一会儿上车给你找!”导游接过钞票,举起旗子,“来,跟我走了。”
坐上大巴,晓棠坐在导游旁边的座位上。晓棠再看了一眼这个历经六百年沧桑的长陵,不似她见到时的鲜艳。远处的妃陵里有她最好的朋友阿宁,还有王贵妃,还有……她权贵妃吗?
她看了一会儿,轻声问道:“小陈,你知不知道,朱棣有个权贵妃,是不是也葬在这附近?”
小陈皱眉道:“权贵妃?朱棣没有一个贵妃姓权的啊,这听起来不是汉族姓氏。”
他忽然眉毛一展,恍然大悟,“你说的不会是权贤妃吧?那个朱棣后来最喜欢的朝鲜妃子?”
晓棠点头如捣蒜:“对!就是权贤妃!她葬在哪里?”
小陈了然一笑:“她可没封到贵妃!朱棣可喜欢她了,一进宫就封了贤妃,四妃之首!只可惜年纪轻轻二十二岁就死了,还是跟着朱棣第一次北伐途中死的,说是突发急症,就地葬在了山东,可没埋进这片皇陵。”
晓棠的心一阵慌乱:“二十二岁?山东哪里?是海边吗?”第一次北伐,她没有死啊。只是快要死了,被顾念救了回来。山东,是那片他们一起看日落的海吗?
“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山东一个很偏远的地方,现在就叫‘娘娘坟’了。应该没在海边,在山里头,哪有那么浪漫啊,还沧海桑田的。”
小陈笑道,“朱棣那么多妃嫔呢,不都后来殉葬了?早点死也好,朝鲜来的那几个妃子,后来殉葬死的可惨了!”
晓棠没有再问了。那些他嘴里的妃子,都是她曾经见过的鲜活的女人,她们都随着朱棣殉葬了。这害死人的封建制度。原来,朱高炽还是没有打开废除殉葬的先河。徐姑姑最后留下的那三条生路,半数都不成了。还好,她回来了。
她低头打开手机,搜索权贤妃的资料。屏幕上跳出几行字:
权贤妃,朝鲜太宗朝贡女,永乐七年入宫,八年随征北伐途中病故,葬于山东。今济宁汶上县南旺,地方志记为“明权妃墓”,俗称“娘娘坟”。
第三日,晓棠买了去山东济宁的高铁票。
到了汶上,又转当地的乡村巴士,一路颠簸了近一个小时,司机在一个岔路口把她放下来,指了指远处一片麦田中间隆起的小土丘:“就那儿,娘娘坟。没啥好看的,就一个土包。”
晓棠道了谢,沿着田埂走过去。
六月的山东,麦子已经收割了,地里只剩下短短的麦茬和裸露的黄土。风很大,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她走近了,才看清那座“娘娘坟”,确实只是一个土包,大约两人高,底部用青石垒了一圈矮墙,显然是近年修缮过的。
墓前立着一块石碑,不高,大约半人,碑面风化得很厉害,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明权妃之墓”。没有名字,没有生卒年,没有详细的生平介绍。只有一个妃号,和一个朝代。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这就是林晚棠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痕迹——一个土包,一块碑,和一个被遗忘在麦田里的传说。
她绕着坟墓走了一圈,四面环山,没有她当年和他看日落的那片大海了啊?为什么朱棣要把她从天寿山运到一个不认识的地方下葬呢?并且修改了所有死亡信息?
晓棠抬眼看到,墓的北面和西面是连绵的丘陵,东面和南面是一片开阔的平地,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她站在墓南侧,眯起眼望着那片开阔地,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六百年的沧海桑田,那片海退了?
这,就是那片海!
她想起自己在那张纸条上,偷偷写过的话:“我们还能一起看海吗?能陪我下车海边坐会儿吗?最好只有朱棣和晚棠。好难啊。”
他一定是看到了。他真的把她葬在了海边。
只是六百年过去了,这里没有海,也没有他了。
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墓基的青石。石头很粗糙,表面长着暗绿色的苔藓,缝隙里嵌着干结的泥土。
她的手指沿着石缝慢慢滑过,忽然停住了。在墓基南侧一块不起眼的青石上,她摸到了一道浅浅的刻痕。不是风化形成的裂纹,是人工刻上去的。
她拨开覆盖在上面的苔藓和泥土,凑近了看——两个字,笔画已经很浅了,像是被多年的风雨磨去了大半,但那属于他的遒劲字体,依稀可辨:
“棠棣”
她蹲在那里,手指停在那两个字上,一动不动。直到泪水模糊了视线,风带走了她压抑的呜咽声。
六百年,海都退了,属于他们的记号,依旧不灭。
晓棠对着风轻声说:
“棠儿是朱棣的。”
“棠儿永远陪着朱棣。”
“看沧海桑田,”
“风轻云淡。”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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