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棠忙完那个大订单的当晚,累得连睡衣都没换,倒在床上就昏睡过去。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气。
她站在雾气中央,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然后雾散了,面前出现了一张她很久没见的脸。那双眼睛依旧是那样顾盼生辉,带着一点狡黠、一点看透世事后的从容,正含笑望着她。
“最近过得好吗?”顾念问。
晓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嗓子有点紧。她清了清喉咙,才说:“挺好的。工作室走上正轨了,上个月接了一个大订单,刚忙完。”顾念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只是那样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让晓棠说不清的温度。
沉默了一会儿,顾念开口了,语气随意:“那你还想不想见朱棣?”
晓棠愣住了,她没有立刻回答。她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那个男人,让她惊恐过、让她痛苦过,也让她在回家后无数个深夜里咬着被子无声哭泣过,她是想念他的。睡不着的夜晚,想到他笨拙地哄睡她;做衣服的时候,想到他说喜欢她穿绯色和月牙色;想起他说过“朕等你用膳”时,眼底那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
她站在那里,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顾念看着她的表情,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像是山涧里的溪水撞在石头上,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她歪了歪头,眼睛弯弯的,
“如果你愿意——明天晚上19:45分,仁济医院东院急诊楼三楼抢救室。你到了之后,报你是‘唐棣’的家属,要见他最后一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记住了,别迟到。”
然后她挥了挥手,像是赶一只赖着不走的小猫,“好了,你该醒了。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大事呢。”
晓棠猛地睁开眼睛。天花板是白的,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傍晚的橘色光线。她躺在床上,心脏砰砰跳,手心全是汗。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周五,傍晚18:21分。她睡了不到一个小时。她盯着屏幕上那个日期和时间,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顾念最后那句话。
她放下手机,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然后坐起来,打开日历应用,在明天的日期上添加了一个提醒。备注栏里,她只打了两个字:“见他。”
第二天晚上19:40 分,晓棠站在仁济医院东院急诊楼的电梯里,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无袖的绯色连衣裙。
电梯门在三楼打开,她走出去,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白炽灯管发出均匀的嗡嗡声。抢救室的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一个护士,正在低头填写什么单据。
晓棠走过去,听到自己的声音说:“你好,我是唐棣的家属,来见他最后一面。”
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记录板,点了点头:“进去吧,他快不行了。”
抢救室的门被推开了。晓棠走进去,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的单调的滴滴声。
床上躺着一个男人——看起来大约三十七八岁,五官深邃,下颌线条锋利,即使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也能看出那是一张非常好看的脸。
他的头部缠着纱布,手臂上连着输液管和各种导线。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几乎平直的线——偶有一两个微弱的波动,但几乎看不出来。
晓棠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张陌生的脸。她不认识这个人,她从来没有见过他,但是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快到她能听到血液在耳边涌动的声音。她伸出手,指尖微微发抖,轻轻触碰了一下他垂在床边的手指。
就在这时——监护仪上的那条线猛地跳动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然后开始稳定地、有力地跳动起来。
床上的男人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他的身体弓起又落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眼型狭长,瞳色偏深,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审视意味,像是要把你从头到脚都看透。
晓棠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认识那双眼睛,她认识了一辈子。她伸出手,颤抖着抚摸他的脸颊,指尖触到的是温热的皮肤、新生的胡茬、和真实的温度。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又轻又抖,像是怕惊碎什么:“朱棣。”
他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把脸别了过去,不让她看到他的表情。抢救室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这就是你的世界?”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仪器、管线、白色的墙壁、头顶的无影灯,“你心心念念要回的家?”
晓棠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眶是红的:“为了回家,朕也不要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还说什么你不怪朕了——朕用得着你怪!”最后那句话说得又硬又冲,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砸在她脸上。
她没有反驳。她俯下身,像很久以前那样,把脸贴在他的肩窝里,蹭了蹭,轻声说:
“朱棣,我好想你。”
他僵住了。那具坚硬了一辈子的躯壳,在她的声音里,一点一点地软化下来。他没有说话,但他没有推开她。他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落在她的后背上,先是轻轻地搭着,然后收紧,把她按进自己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朕也很想你。”
晓棠在他怀里哭了出来。她哭了很久,哭到护士在外面敲门问“家属还好吗”,她才抬起头来回了句“没事”。
她回过头擦了擦眼泪,红着眼眶对他笑了笑。他的目光落在她裸露的胳膊上,又落在她裸露的小腿上,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拧成了一个死结:“你这是什么破衣服?成何体统!”
晓棠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无袖连衣裙,忍不住笑了出来。还好顾念早有提醒,她从包里掏出一套提前准备好的男装短袖T恤和运动短裤道:“一会儿,你也得成何体统一下了。”
他瞪眼:“这点布料也能给朕穿!放肆!”
晓棠赶忙在他耳边说:“一会儿大夫们来给你会诊,你就配合他们别出声,我来跟他们说话就成。他们就是检查一下。完事我去办手续,你穿上衣服跟我走好不好?”
晓棠摸了摸他这张帅气非凡的脸,甚是满意,又温柔了几分道:“你跟我回家,我慢慢跟你解释这里。但是有一点,这里是距离你大明六百年后的时代,这个世界人人平等没有皇帝,所以你对外人不可以再言“朕”!对大夫客气点,这不是你们古代皇宫里你动辄要杀的太医了,都是很受尊敬的职业!你千万不要多说话,你若说漏了你是朱棣,你也许会被人直接抓走的!”
朱棣冷哼了一声,转头闭起了眼。
没过一会儿,抢救室的门被推开了,一群医生护士涌了进来。他们看到监护仪上那条稳定有力的心率曲线,集体愣住了。
主治医师瞪大了眼睛,反复看了看监护仪,又看了看床上那个已经睁开眼睛、面色虽然苍白但明显清醒着的男人,声音都在抖:“这……这不可能啊……心电图明明已经……”
晓棠赶紧上前一步,挡在朱棣和医生之间,笑容得体而镇定:“医生您好,我是唐先生的家属。非常感谢你们的全力抢救,他现在感觉好多了。请问我们可以办出院手续吗?”
主治医师还在震惊中没回过神来:“出院?他刚才心跳都停了!我们需要留院观察至少七十二小时,做全面检查——”
“不用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朱棣坐了起来,虽然动作还有点僵硬,但气势已经回来了大半。他看着那群医生,目光沉着,语气不容置疑:“朕——我感觉很好,不需要住院。”他及时刹住了那个“朕”字,改了口。
晓棠回头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闭嘴让我来说”。他接收到了那个眼神,居然真的闭嘴了。
晓棠转过头,对医生笑了笑:“医生,他平时在国外生活,不太习惯国内的医疗流程。我们会签署自愿出院声明,一切责任自负。”
主治医师还想再劝,但看到患者本人意识清醒、生命体征稳定,再加上家属态度坚决,最终也只能摇了摇头,让他们签了一堆免责文件,放行了。
晓棠帮朱棣换衣服的时候,他全程皱着眉,嫌弃地拎着那件白色短袖T恤,像拎着一块抹布:“就这一层布料?这也算衣服?”
晓棠忍着笑:“这叫T恤,夏天穿的,透气凉快。你快穿上,不然我们就得光着出去了。”
他哼了一声,但还是配合地套上了T恤和运动短裤。换好之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装扮——白色T恤、灰色运动短裤、脚上一双医院的一次性拖鞋,脸色非常复杂。
晓棠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认真地点了点头:“嗯,帅的很。比穿龙袍帅。”
他瞪了她一眼,但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
地下停车场里,晓棠按了一下车钥匙,一辆白色的特斯拉Model Y闪了闪灯。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对朱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站在那辆车面前,表情非常微妙。他绕着车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轮胎,又站起来透过车窗看了看内饰,然后回头问她:“这个铁匣子,就是你们的马车?”
晓棠笑了:“差不多。上车吧,我带你回家。”
他深吸一口气,以一种“朕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的姿态,坐进了副驾驶。然后晓棠启动了车子,仪表盘亮起,屏幕亮起,车子无声地滑出了停车位。朱棣的身体明显绷紧了,没有马匹的嘶鸣,没有车轮碾过石子的震动,没有任何他熟悉的声响,这台机器就这么安静地、平稳地移动了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路,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但脸上努力维持着一种“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晓棠余光瞥到他那副强装镇定的样子,差点笑出声来。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上海的街道两旁,霓虹灯次第亮起,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落日最后的余晖,整座城市在暮色中缓缓点亮。
朱棣看着窗外那些高耸入云的建筑、川流不息的车河、巨幅的电子屏幕、天桥上穿梭的人群。他的表情从最初的紧绷,逐渐变成了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震撼。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晓棠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了什么:“这里是哪里?”
晓棠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上海。就是林晚棠的家乡——松江府。”
她顿了顿,“也是我李晓棠的家乡。只不过我是六百年后的上海人。”
他沉默了。又过了一会儿,他问:“六百年了?那朕的大明,延续了多长?”
晓棠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到三百年。后被金人入侵,改了清朝。再经过战争、侵略、革命,最终解放了人民。再也没有皇帝制度了。”
他望着窗外,久久没有说话。车窗外的灯光在他脸上一明一灭地掠过,她看不清他的表情。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后来呢?后来的人,过得好吗?”
晓棠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有好有坏。有战争,有和平,有贫穷,有富裕。但现在大多数人能吃饱饭,能读书识字,能自由地选择自己想做的事。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爱谁就爱谁,不用跪任何人。”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这是你们那代人打江山的时候,想要的后代的未来吗?”
他没有回答。但他伸手,轻轻地握住了她放在挡杆旁边的那只手。握得很紧。晓棠没有抽回来。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继续开车。前方的路还很长,上海的灯火在前方铺展开来,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语气:
“这个铁马——朕也能开吗?”
晓棠转头看他,他努力维持着一种“朕只是随便问问”的表情,但她看到了他眼底那种期待的火光。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能。明天我就帮你报名驾校。”
他皱眉:“驾校?朕学开车还要别人教?”
晓棠挑起眉毛:“你以为呢?无证驾驶要拘留的。这里可不是大明,没有皇帝特赦这回事。”
他哼了一声,别过头去看着窗外,不再说话了。
晓棠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站在走廊里,打量着墙上贴的消防疏散图、邻居门口的地垫、楼道尽头那扇窗户外面透进来的城市灯光。表情介于好奇和戒备之间,像一头误入陌生领地的狮子。
“进来吧。”她说。他迈进门槛,站在玄关处,目光扫过整个屋子——开放式厨房、客厅、一张沙发、一个阳台、几盆绿植。不大,目之所及,一览无余。
他皱了皱眉:“就这么小?”晓棠换了拖鞋,头也不回地说:“上海房价六万一平,我自己买的,全额付款,没有贷款。你嫌小,你自己付首付去。”他闭嘴了。
他走到沙发前,四下看了看,正准备坐下,晓棠喊了一声:“小爱同学,开空调,二十六度。”话
音刚落,空调发出一声轻柔的提示音,风口无声地张开,凉风徐徐送出。紧接着,窗帘自动合拢,客厅的灯光自动调暗到舒适的亮度,角落里那个圆形的扫地机器人“嘀”了一声,开始沿着墙边缓慢滑动。
朱棣整个人僵住了。他猛地转头,目光在房间里搜索了一圈,又看向晓棠,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审问一个嫌疑犯:“什么奴才叫小爱?”
晓棠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弯下了腰。她笑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走过去拍了拍那个白色的智能音箱:“这里没有奴才了,人人平等。我们有科技,有电力,再往后的世界,就是用钢铁和芯片组装起来的机器人来做基础服务了,不需要奴役别人了。小爱同学就是这个家的智能管家,就住在这个小音箱里。”
朱棣皱着眉,弯腰凑近那个音箱,左看右看,又伸手敲了敲,确认里面确实藏不下一个人,这才直起身来,表情复杂地“哼”了一声,但眼底的好奇藏不住。
晓棠又喊了一声:“小爱同学,打开电视。”
墙上的大屏幕亮了起来。朱棣猛地后退了一步,目光警觉地盯着屏幕上正在播放的开机广告——一个年轻女孩在跳舞,色彩鲜艳,画面流畅。
他指着屏幕,声音都变了:“有人在里面!”
晓棠忍着笑,拉着他坐到沙发上:“这叫电视,就是你们以前的戏台子。只不过现在不是现场演了,都是录好的,发给所有人反复看。”
她拿起遥控器,搜了一个关键词——“明史纪录片”。搜索结果跳出来,她点开第一集,把遥控器放在他手里:“你先看着,我去做饭。”
她转身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菜。水声哗哗,夹杂着电视机里传来的旁白声——
“公元1368年,朱元璋在应天府称帝,国号大明,年号洪武……”她听到外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满意的“嗯”。
没过多久——“蠢货!!!”一声怒吼从客厅传来,震得厨房的窗户都嗡嗡响。晓棠手一抖,菜差点掉进水槽里。她擦了擦手,快步走出去,看到朱棣正襟危坐,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讲解万历皇帝几十年不上朝的纪录片片段,脸色铁青,青筋暴起:“朕的江山就是这么霍霍的!”
晓棠走过去,把一杯刚泡好的茶塞进他手里,安抚道:“消消气,消消气,都过去了。”
他接过茶,喝了一口,勉强压住了怒火。
晓棠回到厨房,刚拿起菜刀——客厅里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是陶瓷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她冲出去,看到那杯茶已经碎在了地板上的瓷砖上,茶水四溅。朱棣站在电视前,指着屏幕上那个被瓦剌骑兵围困在土木堡的年轻皇帝,声音都在发抖:“朱祁镇——朕的玄孙——被瓦剌俘虏了??朕当年打瓦剌跟打儿子一样!”
晓棠叹了口气,默默地去拿了拖把。
又过了一会儿,客厅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有点不正常。晓棠探头一看——屏幕上正在播放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的画面,枯树上那根白绫在风中轻轻晃动。
朱棣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盯着那个画面,没有说话。晓棠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把他拉进了自己怀里。他的身体很僵硬,像一块石头。过了一会儿,那块石头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
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没有哭,但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她抱着他,轻声说:“都过去了。六百年了。”
她放开他,拿出手机,点了几下:“我们不自己做饭了,我叫外卖送来。”
他抬起头,眼眶还有点红,但注意力已经被“外卖”这个词吸引了:“什么叫外卖?”
晓棠晃了晃手机:“就是我在这个发光板上点菜,付钱,然后有人做好了,送到家门口。”
他皱眉:“银子呢?上门给吗?”
晓棠笑了:“不用银子,手机支付。我绑了银行卡,点一下就行了。”
他盯着那个App界面,表情复杂:“就这么点一下,就有人把饭送到门口?”
晓棠点头:“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岂不是连伙夫都不用养了?”
晓棠笑出了声:“对,不用养了。人人平等,没人给你当奴才了,但也没人饿死了。”
她没有等他消化完这句话,就快速点好了菜——香辣安徽菜,外加一只北京烤鸭。
然后她点开了一个短视频,标题写着“永乐大帝:改变大明的千古一帝”。她把手机递给他看,他起初还端着架子,但看着看着,嘴角的弧度就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
视频播完,他靠在沙发背上,用一种努力压制着得意的语气说:“原来你当年在塞外快死的时候,留给朕的遗言说后世人都夸朕千古一帝、没有人说朕得位不正——原来都是真话!”
晓棠还没来得及接话,手机屏幕自动跳转到了下一条视频——标题赫然写着:“朱瞻基烤了朱高煦?明朝最狠的叔侄局!”
她手忙脚乱地去够手机,但已经晚了。视频已经开始播放,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宣德元年那场火刑。朱棣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然后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晓棠看到他的眼眶里有什么在闪烁。她放下手机,轻轻地抱住了他。
他的声音很闷,从她肩窝里传出来:“我们老朱家,是不是都这个命?”
晓棠没有回答。他继续说,声音更低:“罢了,也是那个逆子一心求死!那个时候那般欺辱你,杀尽你身边人,还有你腹中的胎儿。他知道朕杀不了他,还要逼朕杀他。”
晓棠吻了吻他的头发,轻声说:“都过去了。六百年了。你要过全新的生活了。忘掉朱棣,好吗?试着做个普通男人唐棣。你再也不用坐那张烫屁股的龙椅了,也没有人会杀你全家了。你完全自由了,安宁了。”
她顿了顿,“只是也没有那么多人围着你了,你也要适应适应。”
他冷哼了一声,伸手一把将她拽进怀里,低下头狠狠地吻住了她。吻了很久,他才松开,气息不稳地说:“那你就围着朕转。”
晓棠瞪了他一眼。此时,门铃响了,外卖到了。
晓棠起身去开门,接过那个塑料袋,回到客厅,把餐盒一只一只打开摆在茶几上。辣椒炒肉的香气、孜然羊肉的香气、烤鸭的油脂香气,混合着米饭的热气,在小小的客厅里弥漫开来。
朱棣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些塑料餐盒里装着的、色泽鲜亮的热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辣椒炒肉送进嘴里。他嚼了嚼,眉头舒展开来,又夹了一块。
晓棠坐在旁边,看着他吃,自己也跟着吃起来。两个人就着外卖,在茶几上吃了一顿安安静静的晚饭。没有宫人布菜,没有银针试毒,没有“陛下先用”的规矩。就只有两个人,两双筷子,几个塑料餐盒,和窗外上海璀璨的夜景。
晓棠曾以为长春宫那顿羊汤,是他们单独吃的最后一顿饭,没想到还有这一顿。
吃完饭,晓棠收拾了餐盒,带他参观了整个屋子。其实也没什么好参观的,一室一厅,一目了然。最后她停在浴室门口,打开灯,给他演示淋浴器的使用方法:“这个旋钮往左边拧是热水,往右边拧是冷水,中间是关。这个瓶子是洗发水,这个瓶子是沐浴露。你先洗,我去给你找换洗的衣服。”
她说完正要转身,被他拉住了手腕。他站在浴室门口,看着那些银色的花洒和水龙头,表情里带着一种她很少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不是威严,不是愤怒,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茫然的、不确定的、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一样的神情。
“朕自己来。”他的自尊还是让他松开手,咬牙说。晓棠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退出了浴室,带上了门。
浴室里传来水声。一开始是试探性的、断断续续的水流声,然后稳定下来,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种努力压制尴尬的语气:“棠儿——这个吹风,怎么用?”晓棠忍着笑,走过去,推开门。
他**着上身,腰间围着一条浴巾,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手里举着一个吹风机,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无助。晓棠接过吹风机,插上电,按下开关,暖风呼呼地吹出来。
她示意他低头,他顺从地低下头,她一边帮他吹头发,一边说:“这个很简单,按这个键是热风,这个是冷风,这个是关。”
他的头发在她的手指间渐渐变干、变蓬松。他闭着眼睛,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一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大猫。
头发吹干后,他站在镜子前,仔细端详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他转了转左侧,又转了转右侧,摸了摸新下巴的轮廓,最后给出了一个评价:
“这具身体还不错。比朕原来的年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高了点。”
晓棠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笑着看他臭美。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T恤和居家短裤,头发随意用鲨鱼夹挽着,素面朝天,但眼睛亮亮的,正含笑看着他。
他走过去,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他的身上还带着沐浴露的清香——是她常用的那款,木质调,混合着他自身的体温,变成了一种新的、让她心跳加速的气息。
他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耳垂,声音低哑:“你好久没给朕侍寝了。”晓棠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一把将她抱了起来,走进了卧室。
他将她放在床上,俯身吻了下来。他的手探进她的衣摆,掌心贴着腰侧的皮肤,带着刚刚洗完澡的温热和湿润。晓棠被他吻得有些晕乎,但当他的手试图更进一步的时候,她清醒了过来。
她伸手抵住了他的胸膛。“不行。”
他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不解和一丝委屈:“为什么?”
晓棠看着他,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到我的世界了,就要尊重我的规矩。不准再做用强的——匹夫!”最后那两个字,她加重了语气。
他愣住了,然后眉头拧了起来:“朕什么时候用强的了?朕明明是——”
晓棠挑起眉毛:“你刚刚那叫‘明明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的行为——好像、大概、也许、确实有那么一点“朕想要就要”的意思。他沉默了。
晓棠躺在他身下,看着他脸上那副“朕居然无法反驳”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她伸手捧住他的脸,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今晚就到这里。你刚到这个时代,先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带你去逛逛,让你亲眼看看六百年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不甘、委屈、和一种正在努力适应的柔软。最终,他叹了口气,翻了个身,躺在她旁边,把她捞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闷闷地说了一句:“朕——我迟早会学会的。”
晓棠在他怀里笑了,闭上眼睛,听着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声。窗外的上海,灯火通明。
但是过了很久,他睡不着,晓棠也没睡着。两个人并肩躺在黑暗里,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影。安静了很久,久到晓棠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你走以后……朕以为那是天罚。”
晓棠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三大殿刚刚被雷劈,你又在一个雷雨夜里没了。姚广孝跟着也圆寂了。他留了张纸条,说你是暖玉,说让我莫追莫留。”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顾念也来了朕的梦里,说只要朕不再找你,天罚就结束。”他顿了顿,“朕就出去打仗了。打到死。”
晓棠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过了很久,他才又开口,声音更低了:“只有在战场上,朕才觉得自己是个人,不在那个孤零零的宫里坐着。”
晓棠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刚要开口说什么,他忽然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委屈到极点的狠劲:
“你这个小骗子!那段时间对朕那么好!原来都是准备要走了!骗子!说了那么多好听的话,一句都不是真的!”
他的背影僵直,像一堵赌气的墙。
晓棠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挪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他的身体僵了一瞬,但没有挣开。她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
“朱棣,林晚棠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了。我的灵魂也在很多人离开之后磨损了——我真的心很疼,疼到已经没办法陪你了。尤其北迁路上我怀着孕,很多次都灵魂出窍了,差点回不去。那个时候,我除了变成孤魂野鬼,和回家,别无选择。”
她把脸往他的后背里埋了埋,“我能说的都告诉你了。我没有骗你。”
他没有动,但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变慢了。她继续说:“朱棣,别生气了。棠儿很想你。棠儿还去了山东,看你给我立的碑。六百年,沧海桑田,海都填平了。可是你刻的‘棠棣’,还在碑下。”
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她收紧了自己的手臂:“我们跨越了时空,还能再相遇。我们要珍惜彼此,好不好?我以后都不骗你了。但你也要改改你的脾气!不可以那么霸道,不可以掌控我!要尊重我的自由。”
她停了一下,轻声说,“我们试着正常爱一次,好不好?没有生死,没有猜忌,没有皇权。我们就是唐棣和李晓棠,好不好?”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听到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把六百年的执念、愤怒、不甘、思念,都从肺腑深处一点点地挤了出来。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情不愿的软化:“那朕还要等多久……”
晓棠愣了一下:“等什么?”
他猛地翻过身来,一把将她捞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又无可奈何的投降:
“你给朕侍寝!!!”
晓棠在他怀里愣了一瞬,然后“噗”地笑了出来。
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和他心跳的频率——快得不像一个刚刚还在装酷的男人。
她在他怀里抬起头,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想象他那副又凶又委屈的样子。她笑着把脸贴回他的胸口,轻声说:
“你要先从这个学起——你要让我感到被尊重了,就可以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手臂收紧了一些,下巴在她头顶蹭了蹭。
过了好一会儿,她听到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窗外的上海,灯火渐暗。夜色深处,有人正在学习如何爱一个人——
不是用权力,不是用命令,而是用耐心,
和一点一点学会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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