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IF圆满篇(中)[番外]

第二天早上,晓棠是被一阵动静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朱棣正坐在床边,左右拿着原主唐棣的手机,右手拿着一个黑色的皮质钱包,翻来覆去地看,表情严肃得像在研究一份军报。

他听到她醒了,头也不抬地说:“这个皮夹子里,有几张纸片,上面印着这个人的脸。还有几张绿色的纸,写着一些数字。”

他把一张百元钞票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这个,就是你们的银票?”

晓棠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接过钱包,翻了翻。里面有一张身份证、一张港澳通行证、一张澳大利亚驾照、一张招商银行的储蓄卡、一张信用卡、几张钞票和硬币。她抽出那张身份证,看了看上面的照片——和现在这张脸一模一样,姓名栏写着“唐棣”,出生年份显示他今年三十八岁。

“这是唐棣的护照和绿卡,他是外国出生的中国人,你脑海里应该有他的记忆在,你有空可以看看。”

她把卡片递给他,“这些就是你的身份凭证,坐飞机、住酒店、办任何事情都要用到它。你收好,丢了会很麻烦。”

他接过那张小卡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郑重其事地放回了钱包的夹层里。

按照唐棣肉身残留的记忆碎片,他们找到了他在浦东租的那间公寓。一室一厅,装修普通,家具齐全,阳台上还晾着一件没来得及收的白衬衫。晓棠帮他简单收拾了一下——衣服、笔记本电脑、几本建筑设计的书、一台相机、一个背包。东西不多,看得出这个叫唐棣的男人也是个活得比较简单的人。

晓棠翻了一下他的银行流水,然后沉默了。她抬头看着朱棣:“你知道你——不是,唐棣——卡里有多少钱吗?”

朱棣正在研究冰箱里一瓶过期的酸奶,头也不回:“多少?”

晓棠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三千二百块。这是他的全部存款。”

朱棣看了一眼那个数字,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很多吗?”

晓棠深吸一口气:“……不多。在上海,这点钱只够交一个月房租。”

朱棣沉默了片刻,然后关上了冰箱门,语气里带着一种“朕知道了”的沉稳:“那朕——我去挣钱。”

晓棠看着他那一脸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好,你先跟我学怎么当一个合法的现代公民,然后再想挣钱的事。”

她帮朱棣退掉了那间公寓,把有用的东西搬回了自己家,剩下的暂时堆到了工作室的仓库里。然后她带着朱棣去了车管所。

车管所大厅里人来人往,取号机前排着队,各个窗口都有人在办理业务。朱棣跟在晓棠身后,看着她在取号机上点了几下,吐出一张小纸条,然后拉着他在等候区坐下。

他全程没有说话,但目光一直在扫视整个大厅——窗口的布局、办事的流程、工作人员的制服、墙上贴着的各种告示和流程图。

坐了大概十分钟,他终于忍不住了,凑近晓棠耳边,压低声音说:“你们这里机关办事,太麻烦了。又是取号,又是排队,又是各种窗口——耗费太多人力了。若是朕的朝廷,一个知县衙门就能把这些事办了。”

晓棠正在填表,头也不抬:“那你的知县衙门,一个县令管几个人?”朱棣想了想:“大县不过数万人,小县数千。”

晓棠抬头看了他一眼:“上海常住人口两千五百万。你那个知县衙门,管得过来吗?”

朱棣彻底闭嘴了。

晓棠填完表,拿出他的澳大利亚驾照、身份证、护照和居住证,一一核对,然后开始往申请表上抄写信息。

朱棣凑过来看了一眼她写的字,皱了皱眉:“你们这个时代的笔,是自带墨的?”

晓棠“嗯”了一声,继续写。

他又看了一会儿,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这个字——缺胳膊少腿的,比朕以前教的还丑。”

晓棠笔一顿,抬起头来,微笑着把笔递到他面前:“那你来。”

朱棣看了看那支笔,又看了看那张表,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朕不跟女人计较。快写。”

晓棠得意地收回笔,继续填表。

填完之后,她带他去隔壁的体检室做了视力测试和色盲检测,交了费,拿到了报名回执。走出车管所的时候,她把那张回执单往他手里一拍:

“好了,回去下载驾考宝典APP,科目一有题库,你先背题。等你认全了简体字,再把题刷完,就能来考试换证了。”

朱棣捏着那张薄薄的纸,表情复杂:“朕当年登基,也没办过这么多手续。”

晓棠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那是。你当年御驾北伐之前,也不用考科目一。”

晚上回到家,晓棠帮他在手机上下载了驾考宝典APP,又找出了一本《新华字典》放在他手边。朱棣坐在沙发上,一手拿着手机,一手翻着字典,皱着眉头研究那些和繁体字似是而非的简体汉字。

他翻了一会儿字典,忽然感叹了一句:“这本字典有点意思。不过比朕的《永乐大典》差远了。”

晓棠正在厨房切水果,随口接了一句:“你的《永乐大典》正本都没了。现存的抄本也就留下一点点,可惜了。”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他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平静的、不经意的语气:“其实……朕的长陵里放了一套。”

晓棠手里的水果刀顿住了。她转过头,看着沙发上那个正低头翻字典的男人,他的表情云淡风轻,好像只是在说“朕今天吃了什么”一样平常。

晓棠深吸了一口气:“你的长陵——可没人敢开。建国初期有人想打开来着,找了半天没找到入口,就换了个小一点的定陵开了。”她顿住了,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朱棣抬起头,目光警觉:“然后呢?”

晓棠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定陵里那位——万历皇帝,棺材都被人劈了。”

朱棣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他的声音冷了下来:“谁?连祖宗的陵都这样羞辱?”

晓棠赶紧摆手:“没有没有!就开了这一个陵!其他的国家都不允许开了,都是受保护的!而且那万历你昨天也看了——他的确不太靠谱,生生断送了大明的气数。可惜的是那个时候科技条件不好,挖出来的东西好多都成灰了,重要的书籍字画都没留下。”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认真地看着他,“所以你放心吧,不会有人敢动你长陵里的东西。包括《永乐大典》。”

朱棣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朕……可以去趟北京吗?”

他顿了顿,“朕想家了。”

晓棠看着他,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好。我给你买机票。我们一块去。”

他皱眉:“鸡票是什么?”

晓棠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笑出了声。她打开手机,搜了一个飞机起飞的视频,递到他面前:“就是这个——叫飞机。像鸟一样,人坐进去,从上海到北京,只要两个小时。”

朱棣盯着屏幕上那个巨大的金属物体离开地面、冲向云霄的画面,瞳孔微微放大。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除了铁马,你们还有铁鸟?”

晓棠失笑:“还有火车、高铁、地铁——各种交通工具。有机会带你都坐坐。”

他问:“那去蒙古要几天?”

晓棠想了想:“半天差不多吧。如果去交通不太好的山区,可能一天——飞机下来,自驾开车过去,足够了。”

朱棣靠在沙发背上,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朕当年有这些设备,北伐岂不是轻轻松松?路上的军费都省下来买设备了,太子就不用天天嚷嚷没钱了。”

晓棠笑了:“现在用不上打仗了。蒙古分内蒙古和外蒙古,都很友好。真要打仗——军事武器更先进,也更可怕。”

朱棣的眼睛亮了。他坐直了身体,目光灼灼地看着墙上的电视:“这个黑匣子里,可以看到你们的兵器吗?朕要看看有多厉害。”

晓棠无奈地叹了口气,但还是点开了军事频道的装备解说视频。朱棣看得津津有味,从五代机看到航母编队,从导弹防御系统看到无人机蜂群,整个人靠在沙发上,眼睛发光,嘴里时不时发出

“嗯……这个不错”

“这个若是用在漠北……”

“这个比朕的神机营厉害多了”

之类的评论。

晓棠坐在旁边,看着他那一脸热血沸腾的样子,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她认真地开口:“朱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他目光没离开屏幕:“嗯?”

晓棠把电视暂停了,转头看着他,表情严肃:

“你以后只能做唐棣。不要总是想着征服谁了。你喜欢看军事内容可以当爱好——但是你已经不是能掌握这些力量的人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认真了,

“还有,你要答应我一条铁律——在这里,你绝不可以杀人。任何人都不可以。即使他们对你有言语冒犯,你都不可以伤害他们。我可没办法去牢里救你出来。”

朱棣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不满:

“你当朕是什么?朕以前杀人都是有道理的——是为了推行惠及更多人的政策,可不是为了自己喜欢。朕既然来了你这里,自然要遵纪守法,过过普通人的日子。”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回电视屏幕上,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不过朕也要想办法,用你们这里的手段和工具,获得朕想要的东西。你们这个时代,有趣的东西真多。”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楼下的停车场里那辆白色特斯拉上,

“尤其那个铁马,还有你说的那个铁鸟——甚好。朕要挣钱买下。”

晓棠看着他那一脸“朕要征服新世界”的表情,默默地叹了口气。但她也注意到,他说的是“朕要挣钱买下”,不是“朕要抢来”。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第三天,从上海飞北京。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的时候,朱棣的表情还很镇定。他端坐在靠窗的位置,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像一尊雕塑。

晓棠坐在他旁边,偷偷观察他的表情——没有表情。但她的手悄悄地覆上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抽开。然后飞机加速了,引擎的轰鸣声骤然增大,机身微微震动,那股推力把两个人往椅背上压去。

朱棣的手猛地攥紧了扶手,指节发白,但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那种“朕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的表情。晓棠握紧了他的手。他没有回握,但他也没有松开她。

飞机离开地面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窗外的地面急速缩小,房屋变成火柴盒,道路变成细线,整座上海摊开成一幅流动的地图。他死死地盯着窗外,瞳孔微微放大,呼吸停滞了片刻。然后飞机穿过云层,窗外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云海。

机身平稳下来。他缓缓地、极其克制地呼出了一口气。晓棠感觉到他攥着扶手的那只手,一点一点地松开了。他转头望向窗外——云层在机翼下方翻涌,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草原。远处,天与地的交界处,是一道浅金色的光带,那是太阳即将落山前的余晖。

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我以前以为紫禁城是最高的了。”

他顿了顿,“没想到天上是这样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可是天上也没神仙啊。”

他转过头来,看着晓棠,表情认真得像是在问一个关乎国运的问题,

“顾念那般神通广大的女人——到底住哪儿啊?”

晓棠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她看了一眼周围的乘客——前排的大叔在睡觉,过道对面的阿姨在刷手机,后排的小孩在踢椅背。

她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说:“下了飞机,只有我俩的时候,我跟你慢慢解释。这里人太多了!你的问题会被当怪物的。”

她退回来,认真地看着他,“还有,下了飞机,去哪儿你都别再自称‘朕’了。你就当个普通游客,叫唐棣,好不好?”

他的脸别向窗外,不看她,也不回答。

晓棠看着他那副倔强的侧脸轮廓——新身体的线条比原来更锋利,下颌角干净利落,眉骨高挺,鼻梁笔直,是那种典型的ABC精英长相,常年的攀岩、滑雪、户外运动让这具身体的线条紧实而流畅,穿一件简单的白T恤都像杂志封面。她忽然觉得,他这趟穿越,顾念在挑肉身这件事上,是真的用了心的,看来真是想弥补她永乐朝苦逼的十二年。

她笑了笑,凑过去,在他脸颊上快速地亲了一口。

他猛地转过头来,压低声音,目光警觉:“大庭广众——成何体统!”

晓棠笑倒在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以后我就是你的体统了。”

他哼了一声,推开她,正色道:“你离我远点。你说让我尊重你,不能碰你!那你以后也不能碰我!我发现你最近很爱对我动手动脚。”

他高傲地别过头去,留给她一个棱角分明的侧脸。晓棠看着他那一副“朕也是有原则的”表情,心里笑得不行——这男人,学会魔法打败魔法了。

她正要再凑上去跟他理论一番,空姐推着餐车过来了。“您好,请问需要牛肉饭还是鸡肉饭?”

晓棠替他接了话:“牛肉饭,谢谢。”

她把餐盒打开,把小桌板支好,把筷子摆好,然后一样一样地给他介绍:“这个是牛肉饭,这个是水果拼盘,这个是酸奶。你先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朱棣低头看着那个分成几个格子的塑料餐盒,表情带着一丝新奇。他拿起勺子,挖了一口牛肉饭送进嘴里,嚼了嚼,眉头微微一动,又挖了一口。然后他又尝了一口酸奶,表情变得更加微妙——酸甜的,凉凉的,和他吃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

他点了点头,给出了一个克制的评价:“虽然没有外卖香,但在路上能吃上这个,不错了。”

他又吃了一口牛肉饭,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想当年朕打仗吃的都是——”

晓棠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压低声音:“下飞机再说。”

他表情不悦,正要反驳——空姐推着饮料车过来了。

“您好,请问需要点什么?有可乐、雪碧、橙汁、咖啡、茶……”

晓棠没等他开口,就对空姐说:“一杯加冰可乐,谢谢。”

空姐递过来一杯装满冰块的可乐。朱棣接过来,低头尝了一口。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先是疑惑,然后是惊讶,然后是一种接近于“这是什么好东西”的惊喜。

他一口气把那杯可乐喝完了,然后把空杯子递给晓棠,目光里带着一种“再来一杯”的期待。晓棠又给他要了三杯。

他喝到第四杯的时候,晓棠按住了他的手:“差不多了。再喝你一会儿就要一直上厕所了。喝太多碳酸对身体也不好。”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满。

晓棠柔声哄道:“等下了飞机,我们去餐厅吃饭,你想喝多少我都给你买,行不行?”

他哼了一声,傲娇地把空杯子丢给她,别过头去看窗外,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晓棠看着他那个别扭又藏不住高兴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凑过去,在他嘴角又快速地啄了两下,然后靠回自己的座位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低声喝道:“成何体统!”

但她已经闭上眼睛假寐了。

他看着她那张带着笑意的侧脸,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过头去,继续望向窗外。

飞机开始下降了。穿过云层的那一刻,地面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山脉、河流、田野、城市,像一幅巨大的舆图在脚下缓缓展开。

朱棣的目光紧紧地贴着窗户,每一寸土地从他视野中掠过,他都能认出那是哪里。太行山脉的余脉,永定河的故道,那座在暮色中铺展开来的、方正宏伟的城市轮廓。

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那片土地。晓棠没有打扰他。她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他侧脸的轮廓——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注意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飞机继续下降,城市的细节越来越清晰——棋盘状的道路,红墙黄瓦的建筑群,在灰蓝色的天际线下显得格外庄重。那是他修建的城市。那是他选定的都城。那是他六百年后,以另一个人的身体、另一个人的名字,重新看到的地方。

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原来俯瞰是这样。”

他没有再说更多。但晓棠看到,他的眼眶有一点红。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这一次,他回握住了她,握得很紧。

下了飞机,晓棠取了一辆租来的车,载着朱棣穿过北京的晚高峰,七拐八拐地钻进了一条胡同。她把车停在一家不起眼的老字号面馆门口,店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写着“老北京炸酱面馆”几个字,油烟和岁月的痕迹让那匾额有了一层温润的光泽。

朱棣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那块匾,又低头看了看门槛上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的青石阶,没有说什么,跟着晓棠走了进去。

炸酱面端上来的时候,朱棣先是皱着眉看了看那碗酱色浓稠的炸酱、白生生的面条、和那一小碟码得整整齐齐的黄瓜丝、豆芽、黄豆,然后拿起筷子拌了拌,挑起一筷子送进嘴里。他嚼了几口,眉头展开了,又挑起第二筷子,第三筷子,第四筷子——速度越来越快,直到半碗面下肚,他才放慢了速度,腾出空来说了一句:

“这里的食物味道很不一样。一样的食物,做出来更鲜。”

他抬头看了晓棠一眼,“怪不得你以前吃东西那么挑剔!你在这种地方吃了二十多年,回到朕的宫里,能吃得惯才怪。”

晓棠笑了,托着腮看他吃:“我们这里的调味料很丰富,有鸡精、味精这种提鲜的东西,都是你们那个年代没有的。”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哦,有样东西要谢谢你。”

朱棣嘴里塞着面,含糊地“嗯?”了一声。

晓棠笑着说:“郑和下西洋,带回来了黑胡椒。后来才有了白胡椒。现在我们做饭煲汤,都少不了它。”

朱棣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嚼,咽下去,面无表情地又挑起一筷子面,但晓棠注意到他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一下。

吃完面,晓棠开车带他往故宫的方向驶去。车在西长安街上缓缓行驶,朱棣一直望着窗外。当那片红墙黄瓦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中时,他的目光就再也没有移开过。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晓棠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问:“朕的城墙呢?”

晓棠愣了一下。她作为一个现代人,对北京城墙的了解仅限于“拆了”这个模糊的概念。

她打开手机,快速搜索了一下,然后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还剩一小段遗址了。在内城东南角楼那边,还有崇文门附近的一段残垣。”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其他的……上世纪中期为了城市建设,陆续拆除了。”

朱棣没有说话。晓棠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问:“我带你去看看?”

他点了点头。

车停在明城墙遗址公园附近。暮色已经降临,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紫色的光。晓棠带着朱棣沿着步道走到那段保留完好的城墙下——高大的灰砖墙体在暮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墙面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砖缝里长出细小的野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朱棣站在城墙下,仰头看着那面斑驳的砖墙,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缓缓地、郑重地,将自己的手掌贴在了其中一块青砖上。那些砖石比他记忆中更加苍老,表面被六百年的风雨侵蚀出细密的孔洞和裂纹,但依然坚实,依然稳固,依然一块一块地咬合在一起,撑起那段沉默而庄严的轮廓。

他的手指沿着砖缝慢慢地滑过,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的脸。他没有说话,但晓棠看到,他的眼眶红了。他站在那里,手掌贴着那面墙,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公园的管理员开始清场,久到天边最后一抹光也沉入了地平线,久到晓棠以为他会就这样站成一尊雕像。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朕以为……它们都不在了。”

晓棠站在他身边,没有回答。他继续说,声音有些沙哑:“朕修这些城墙的时候,想过它们能撑一百年,两百年。没想过能撑六百年。”

他的手掌在砖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想到,它们比朕的大明撑得还久。”

晓棠的眼眶也热了。她走上前一步,站在他身边,也伸出手,贴在了他手掌旁边的那块砖上。两块砖,六百年前后,两只手,隔着一道墙的距离。

“它们替你守着这座城。”她说,“守了六百年。”

朱棣没有回答。但他贴在那面墙上的手掌,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握一个老朋友的手。

过了很久,他收回手,转过身,面对着那片红墙黄瓦的方向。暮色中,故宫的轮廓在天际线下沉默地铺展着,像一幅被时光洗淡了颜色的画卷。

他望着那片屋顶,忽然说了一句:“朕造的。”

这一次,那两个字里没有骄傲,没有炫耀,只有一种复杂的、沉重的、带着六百斤尘土和风雨的重量。

然后他转身,对晓棠说:“走吧。朕——我看够了。”

他率先迈步,沿着来路走了回去。步伐比来时沉稳了一些。晓棠跟在他身后,看到他抬手,快速地抹了一下眼睛。她没有戳破,只是快步追上去,挽住了他的胳膊。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就不再挣了。两个人沿着暮色中的胡同,慢慢走回了停车的地方。

身后,那段城墙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忠诚的老兵,目送着它的帝王,一步一步地走远。

第二天一大早,晓棠就拉着朱棣出了门。她提前在手机上订好了门票,本以为能避开人流早高峰,结果到了**广场,远远就看到那乌泱泱的队伍像一条长龙,蜿蜒在广场和端门之间。

朱棣站在队伍末端,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潮,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他压低声音,在晓棠耳边说:“这么多人?朕的紫禁城,什么时候变成菜市场了?”

晓棠忍着笑,也压低声音回他:“你小声点!说‘我’,别‘朕’!这是全世界各地来参观你家的人。”

她环顾了一圈四周,示意他看,“你看那边,金头发的那几个,是欧洲来的。那边那一家子,看肤色像是东南亚的。还有那边那个背着大相机的大叔,可能是日本人。”

朱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不同颜色的头发、不同肤色的面孔、不同语言的交谈声在空气中交织。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的举着自拍杆,有的牵着孩子,有的背着硕大的登山包,有的穿着汉服在红墙前拍照留念。

他沉默地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到的情绪:“他们都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晓棠点头:“对。有的人可能飞了十几个小时,绕了地球半圈,就为了来看一眼你修的这座城。”

朱棣没有说话。但他那排队的不耐烦,确实在那一瞬间消散了大半。他嘴角弯了弯,重新站直了身体,继续等待安检。

过了午门,人潮更加汹涌。好几个游学团的队伍从他们身边经过,导游举着小旗子,喇叭里传出标准的讲解词——“紫禁城是由明成祖朱棣建造的,以南京紫禁城为蓝本,是世界上现存最大的木结构建筑群,比法国的凡尔赛宫、英国的白金汉宫都要大哦!”

朱棣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猛地转头看向晓棠,目光里带着一种被冒犯了尊严的锐利:“为什么是明成祖?是太宗!”

晓棠还没来得及回答,又一支旅游团从他们身边经过,喇叭里传出的依然是“明成祖朱棣”。朱棣的脸色更难看了:“她们这是在误导后代!要纠正!”

晓棠赶紧握了握他的手,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解释道:“是嘉靖啦……他很崇拜你,觉得你的庙号太宗不够彰显你的功绩,就把你改成成祖了。”

朱棣的眼神里尽是凶光:“那小儿是要把他爹挪进祖庙,才换了我的庙号吧!”

晓棠被噎住了——这男人,六百年了,还是什么都瞒不过他。她只好换个策略:“哎呀,你别纠结这个了……成祖听起来比太宗厉害呀!开创的才叫祖,你迁都北京、修《永乐大典》、派郑和下西洋、五征漠北——哪一件不是开创性的?叫你成祖也不亏!”

朱棣哼了一声,显然对这个解释不完全满意,但也没有继续追究。

晓棠赶紧转移话题:“你听见刚才导游说的了吗?她说你的紫禁城比凡尔赛宫、白金汉宫都大!全世界最大的木结构古建筑群!这可是你的功劳!”

他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嘴角重新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们穿过午门的时候,朱棣停下来了。不是被拦住的,是自己停下来的。他就站在那道光与影的交界处——身后是午门的门洞,幽深、阴凉,脚下是六百年前他亲自督造的汉白玉甬道,面前是太和门广场在秋日阳光下铺展开来的辽阔景象。

他停在那里,像一艘航行了几百年的船,忽然在某个港口停住了,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突然,他开始抬步行走。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块砖、每一级台阶、每一根柱子——那些他曾经站在上面发号施令的地方,那些他曾经以为会永远属于他的地方。

他走到太和殿前,仰头看着那块“太和殿”的匾额。不是他挂的那块了,名字都不叫“奉天殿”了。原来的那块早就毁在了雷火里,现在的这块是后人的仿作,还有清代满文。但他还是看了很久。

当他们重新站在乾清门广场眺望的时候,恍如隔世。晓棠紧紧握着他的手,她六百年前陪朱棣站在这里,想的是回家后,她还会再走一遍这里的每一块砖,可是如今,这个男人依旧陪着她在走这里的每一寸。六百年后,她和他依然站在这里,真是个奇迹!

他忽然开口说:“朕以前觉得,这座宫殿是朕的。朕坐在这里面,天下就是朕的。”

他转头,看着晓棠,“现在朕站在这儿,它还是它,但已经不是朕的了。它属于所有人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遗憾,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平静的、正在慢慢接受的释然,“朕打了一辈子仗,修了一辈子城,想让朱家的江山千秋万代。但千秋万代的,不是朱家,是这座城。”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自嘲,也带着一点骄傲,“也行。不亏。”

他们走过乾清宫,走过交泰殿,走过坤宁宫。朱棣一路沉默,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匾额、楹联、陈设。有些和他记忆中的一样,有些已经变了模样。导游的喇叭声此起彼伏,但讲的都是清代皇帝的故事:康熙在这里御门听政,雍正在这里批阅奏折,乾隆在这里举办了千叟宴。

朱棣的脸色越来越微妙,终于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朕的宫殿,他们倒是住得挺自在。”

晓棠赶紧拉着他往前走。路过御花园的时候,几个穿着格格装的年轻女孩正在红墙前拍照,嘻嘻哈哈地喊着“帮我拍一张帮我拍一张”。

朱棣驻足看了片刻,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学那满清鞑子作甚!丑死了!”

晓棠赶紧把他拉走了。

长春宫门口,他停住了。他和她都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海棠树还在,但不是他们俩认识的那一棵了。几百年来,树换了一茬又一茬,但品种还是那个品种。秋天不是海棠的花期,枝叶在午后的光里安静地垂着。这里后来被更多人熟知的故事,是属于富察皇后与乾隆帝的爱情故事,没人会知道,这里的海棠也见证过他们俩的爱情。

出了神武门,晓棠没有带他回酒店,而是拉着他的手,穿过马路,走进了景山公园。他们沿着山路拾级而上,走到那棵老槐树附近时,朱棣停下了脚步。那里立着一块说明牌,写着“明思宗殉国处”。朱棣站在那棵树前,看着那块牌子,良久无言。晓棠站在他身边,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很轻:“他在这里走的。”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晓棠点了点头。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上走。他没有再回头。

景山之巅,万春亭。他们到达山顶的时候,正好是日落时分。夕阳悬在天际线上,将整座北京城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故宫的琉璃瓦在落日余晖中泛着金色的光,像一片沉默的海。

朱棣站在亭前,望着那片他修建的宫殿群落,望着这座他选定的城市在天光渐暗时的模样。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揽住了晓棠的肩膀,把她轻轻地带进自己怀里。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很轻,很稳,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棠儿,今日的北京城,不再是朕的了。”

晓棠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但是它很好。朕很开心。”

他顿了顿,“朕为后世留下了那么多东西,也听到了他们的赞许。朕那些年被困扰的噩梦,竟然百年后根本不存在。真好!”

晓棠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我也很开心。我们还可以一起看日落。”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不用隔着沧海桑田。”

他低下头,看着她,在落日的光里,轻轻地吻了她的额头。夕阳在他们身后缓缓沉入地平线,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融进了那座六百年古城温柔的暮色里。

晚上,晓棠带他去了一家藏在胡同深处的老字号涮肉馆。

铜锅端上来的时候,炭火正旺,锅里的清汤翻滚着,冒出热气腾腾的白雾。晓棠熟练地夹起一片切得薄如纸的羊腱肉,在沸水中轻轻涮了几下,肉色一变,便裹上一层厚厚的芝麻酱,放进他的碗里。

“尝尝!”她说。

朱棣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坨被麻酱完全包裹的肉,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嚼,眉头舒展,点了点头:“这个好。比中午的面还好。”

晓棠笑了,又给他涮了一片,他又吃了,然后又一片,又一片。他吃肉的速度很快,像是在战场上抢时间吃饭的老兵。晓棠也不急,一片一片地给他涮,一盆一盆地给他叫,看着他大口大口地吃,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满足感。

那不是林晚棠遗留下来的奴性。

她清楚地知道这一点。而是在过去那段漫长的记忆里,两个人能这样安稳地坐在一起吃一顿饭的时光,实在是太少了。不是在行军途中仓促紧张地吃饭,不是在宫里隔着规矩和礼数远远地坐着,不是在猜忌和试探中小心翼翼地举箸。

而是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面对面,她给他涮肉,他埋头吃,谁也不急着去哪里,谁也不怕下一刻就失去谁。这样的时光,她曾经无数次在深夜里怀念过。而现在,它又回来了。

她正沉浸在这种感慨里,忽然发现他大快朵颐的手顿住了。

他夹着一片肉,悬在半空中,目光落在隔壁那桌年轻情侣身上。男生一直在涮肉,涮好了就往女生碗里放,女生闷头吃着,偶尔抬头说一句什么,男生就笑着应和,又给她涮了点蔬菜。女生吃得很开心,还夹了一个饺子喂到男生嘴里。

朱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回过头来,看了看对面正在认真给他涮肉的晓棠。他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过了那双漏勺。

晓棠愣住了:“你干嘛?”他没有回答。他低着头,有些笨拙地夹起一片肉,在锅里涮了涮,火候掌握得不太好——有的地方还带着粉色,有的地方已经老了——但他还是把那片肉裹上麻酱,郑重地放进了她的碗里。

他说了一个字:“吃。”晓棠低头看着碗里那片肉,愣了一下,然后夹起来送进嘴里。

肉老了,麻酱有点咸,但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涮肉。她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我男人涮的就是香。好吃!”

朱棣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又夹起一片肉,开始涮第二片、第三片——动作依然笨拙,但越来越熟练。不一会儿,晓棠的碗里就堆起了一座小山高的肉。

她看着那座肉山,忍不住撅了撅嘴:“我想吃虾。”

朱棣在碟子里翻了翻,找到了几只虾。他拿起来,学着隔壁那个男生的样子,低头认真地剥壳。他的手指修长有力,但剥虾这种精细活显然不是他擅长的,剥得坑坑洼洼的,虾肉断成了两截。但他还是把那两截虾肉丢进了她的碗里,动作粗鲁,表情别扭,耳朵尖有一点红。晓棠看着碗里那两截断掉的虾肉,笑得眼睛都弯了。

这个男人,也不是无药可救。他不当皇帝的时候,果然还挺可爱的。

从涮肉馆出来,夜色已深。晓棠没有直接打车回酒店,而是拉着朱棣沿着后海慢慢地走。初秋的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微微的凉意,岸边柳枝轻拂,水面上倒映着两岸酒吧的暖黄色灯光。一家小酒馆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吉他声和一个低沉的男声,唱着某首不知名的民谣,歌词听不太清,旋律却温柔得像夜风本身。

朱棣的脚步慢了下来,侧耳听了片刻,目光里带着好奇。他往那扇门的方向迈了一步,想要进去看看——然后他停住了。透过半掩的门,他看到了昏暗的灯光下,角落里几对男女正拥吻在一起,姿态亲密,旁若无人。

他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收回脚步,转身就走。

“世风日下,成何体统!”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晓棠跟在他身后,忍不住笑出了声。她快走几步追上他,拉住他的手,他停下来,回头看她。后海的灯光在他身后晕开成一片模糊的光斑,他的侧脸在明暗交界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立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那具新身体的轮廓比原来更加锋利,更加好看。

一个棱角分明的帅大叔,正顶着一副被冒犯了尊严的表情,站在后海的夜色里看着她。

晓棠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她踮起脚,扑进他的怀里,吻住了他。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她——大庭广众,成何体统——但她的嘴唇柔软而温热,带着她好闻的气味,让他那只已经抬起来准备推开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然后缓缓地、缓缓地落在了她的后背上。

他推不开她。也不想推开了。他们在后海的柳树下拥吻了很久。久到一阵夜风吹过,带来水面上清凉的气息,他才松开她。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些不稳,声音低哑:“好像……这种体统也还不错。”

晓棠的脸红了,埋进他的怀里,不肯抬头。

回到酒店,晓棠先去洗澡。她洗了很久,吹干了头发,换上了那件她来北京之前就准备好的粉色真丝吊带睡裙。她来的时候就想这趟北京之行,就是陪他告别过去,然后直接拿下他!

她已经对他这个帅的掉渣的外形,蠢蠢欲动很久了!奈何这个记仇的男人倒是铁了心,一直在等晓棠自己开口送上门才行,其他时候在家里都宁可在客厅睡沙发,也不主动碰她一根手指头,可把晓棠急坏了!没想到他重活一世,还学会欲擒故纵了!

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调整了一下肩带,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出了浴室。他正坐在床边,围着一条浴巾,裸着上半身,头发还没完全吹干,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滑。

那具身体的线条比她想象的还要好——宽阔的肩膀,紧实的胸腹肌群,常年户外运动留下的健康肤色和流畅的肌肉轮廓。

晓棠靠在浴室门框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那件粉色吊带裙勾勒出她山峦起伏的曲线,和白皙胜雪的肌肤,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但是他还是别过眼,站起来,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走到外间的沙发前,坐下,找到了《大明王朝1566》,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晓棠站在原地,愣了三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精心挑选的睡裙,又看了看沙发上那个正聚精会神盯着嘉靖皇帝朝堂戏的男人。

她深吸一口气,翻身上床,一把把被子拉过头顶。他还是没动静!

她气得翻了个身,把灯关了。沙发上依旧没有动静!

她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还是没有动静!

她在黑暗中咬牙切齿地发誓:这个狗男人,休想以后碰她!回上海就让他搬出去!这么好看的男人!可只给看不给吃,养着何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恍惚中,她感觉到身边的床垫陷下去了一点。一股好闻的木调气息包裹过来,混合着他自身的体温,变成了一种让她心安的气息。

一双大手从背后伸过来,轻轻地环住了她的腰。他的胸膛贴上了她的后背,心跳声沉稳而有力,隔着那层薄薄的丝绸布料传递过来。她没有动,也没有睁眼,但她的呼吸已经不自觉地放轻了。他的唇贴在她的耳后,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犹豫,一点紧张,和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柔软:

“棠儿,你愿意这一世——陪朕吗?”

晓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有回答,继续装睡。

他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声音更低了:“如果你不愿意……顾念跟朕说,朕可以梦里跟她说,她会带朕回地府受审。只是朕杀孽太重,可能以后就没有轮回了。”

他顿了顿,“朕这一世,只有五十年。朕希望你还能陪朕。”

他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朕喜欢这个时代。它不属于朕,但是它还可以创造更多的东西。实话说,比坐在那张烫屁股的龙椅上有意思。朕希望你还愿意——”

“我愿意。”晓棠翻过身来,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他的嘴唇,吻了上去。

他愣了一下,然后回应了她。那个吻很长,很安静,像是两个人在交换某种无声的约定。吻完了,她退开一点,手指划着他胸口分明的肌肉线条,轻声说:

“棠儿愿意陪朱棣。但是——棠儿不是朱棣的。”

他一愣。她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我还是我自己的。你也还是你自己的。我们都要去创造更多的东西,我有我的工作室,你有你未来想从事的事业。我会有我的朋友,你也一样。我们会永远陪伴彼此,但我们不属于彼此。我们不为彼此的人生负责。”

他沉默着,没有打断她。

她继续说:“朱棣,我看到了——你对这个新时代的接受能力很强。你不是一个固步自封的人,你可以做的事情真的有很多。我很期待你继续去创造。你也要支持我去创造我的事业,我的织绣。我们共同生活和努力,好不好?”

他沉吟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认真:“朕——我会努力去挣钱的。不让你太辛苦。你可以做你喜欢的事情,交合适的朋友。”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严厉,“但是——你的朋友里,不可以有男人!”

晓棠无语:“朱棣!朋友肯定有男有女啊!你不要这么保守!我的客户也有男人的!”

“男人——必须要跟朕汇报!事无巨细!说了什么!吃了什么!”

晓棠无言以对,翻过身去,不理他了。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的回答,有点急了。他贴上来,从背后抱住她,声音放软了,带着一种笨拙的讨好:

“好棠儿,你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反正,我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到最后什么都带不走。觉得自己掌控一切,无所不能。可是死的时候,灵魂往哪里飘都掌控不了,就一道魂魄被顾念提溜着来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些年你离开我,我也想开了。当年总想绑着你,结果你更早离开了我。什么殉葬,同生共死——连妙云都没有在地下等我。顾念说她毫不犹豫地往生去了,只说下一世再不入帝王家。”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我那一生,好像拥有过很多。可是最后,连一个真心等我的人都没有。只有地下阎罗的审判在等我。”

他把脸埋进她的后颈,声音闷闷的,“棠儿,我们要向死而生。”

晓棠翻过身来,捧住他的脸,狠狠地吻住了他。那个吻是咸的——她不知道是自己的眼泪,还是他的。

她贴着他的唇,轻声说:“朱棣,我陪你。你也陪我。我们好好过。我们可以一起活到七老八十,活到相看两厌。五十年很长——欢迎你来到我的世界。这里没有皇权,但是这里很有趣。希望你喜欢。”

她把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我——很喜欢你。”

他把她压在身下,吻落了下来。依然是朱棣式的吻——强烈的,带着占有欲的,不容拒绝的。但在那强烈的间隙里,有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温柔,像是一层薄薄的、正在生长的东西,包裹着那些粗暴的棱角。

意乱情迷之际,她按住他的手,娇声娇气地撒娇:“朱棣……人家这一世是第一次,你轻一点好不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嗯!我会轻一点的!我这一辈子,都会轻一点!”

他顿了顿,“你别离开我了。”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我不离开你。我爱你。”

他吻了吻她的嘴角:“我也爱你,棠儿。”

室内温度滚烫了起来,过了很久——

“朱棣……”

“嗯?”

“你还是重点吧……不上不下的……好难受……”

他沉默了一瞬 “还是那么麻烦!”

可他还是身体力行地,勤耕不辍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窗外的北京城,夜色深沉。

六百年后的一个夜晚,他们终于属于了彼此。

不是帝王与妃嫔,不是占有与被占有——

是两个自由的灵魂,在漫长而曲折的时空之后,

选择了向死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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