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夜以后,晓棠觉得自己彻底沦陷了。她每天都恨不得挂在唐棣身上做一只树袋熊。
他刷牙的时候她从背后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他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时候她就挤进他怀里,把头枕在他胸口,手指画圈圈;他站在窗前打电话的时候她就从侧面钻进去,把自己嵌在他手臂和身体之间的空隙里。
她实在太喜欢他这副皮囊了。昨夜做梦,她甚至好生感谢了一番顾念的美意:
“顾念啊顾念,你旁的事不靠谱,挑肉身这件事,真是功德无量!”
他有时候说话臭屁傲娇,下巴微微扬起,用那种“朕觉得”的语气点评她工作室的新品设计稿,晓棠本来想怼回去的,但一抬头看到他那张脸——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深邃的眉眼,说话时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她立刻就原谅他了!
美色误人啊!晓棠每日都默念这句话,但并没有什么用。
唐棣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魅力,他便开始了欲擒故纵的大招。
她经常穿着吊带裙在他面前晃悠,他低头看图纸,眼皮都不抬一下。她洗完澡故意不吹干头发,湿漉漉地蹭到他身边,他淡淡地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头发吹干,容易感冒”,然后继续低头画图。她气得想把他的图纸抢过来撕了。
但他越是这样,她就越想扑倒他。这个男人,六百年前是玩弄权术的高手,六百年后是玩弄人心的天才。
不过唐棣最近确实很忙。他正在与一家古建筑修复公司合作,参与浙江某旅游开发区的一批明代建筑修复项目。
他花了三个月时间,不仅学会了电脑制图,而且画出来的图纸比晓棠的设计稿还要规整精细。晓棠看过他画的建筑剖面图,线条干净利落,标注清晰准确,连合作方的资深工程师都赞不绝口。
她有时候看着他伏在桌前画图的样子,会觉得恍惚。这个男人,六个月还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现在已经在用另一种方式,重新连接他和这个时代了。他不再需要通过战争和权术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他可以通过创造来留下痕迹。
只是这个项目需要他频繁往返浙江,大半个月才能回来一次。晓棠本来担心,一个打打杀杀干了一辈子王爷和皇帝的男人,忽然要跟一群现代人共事,能相处得好吗?
她整日提心吊胆,生怕他哪天在工地上跟人起了冲突,动手把项目经理打了,她还得去派出所捞人。结果他每次回来都是一脸骄傲,下巴微扬,嘴角带笑,那副“朕又征服了一片疆土”的表情,让晓棠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出差的时候,晓棠不放心,每天给他发微信。他回得极简短——
“无事。”
“甚好。”
“三日即归。”
晓棠看着那寥寥几个字,总会想起北伐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让人千里送信,打开来就几个字:“已至德州,勿念。”“明日抵营,安好。”一封信要走一个月。
可现在是现代了!微信发出去他三秒就能看到!他还是回那几个字!晓棠决定改变策略。她开始给他发语音消息,今天吃了什么、画了什么、去了哪里,都拍照发给他。
他都不回!一条都不回!晓棠气得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心想这个狗男人,回了现代还是改不了那副帝王做派!
她正生着闷气,微信响了。她拿起来一看,是一封长信。是的,一封长信。不是语音,不是几条60秒的语音方阵,而是一段长长的文字,分段清晰,措辞工整,像是一道奏折——
“棠儿如晤:
今日晨起后,与施工方会于工地,勘验东厢梁柱更换进度。木工头老赵手艺尚可,然其徒不甚细心,有一处榫卯接口未合严密,我已责令返工。午间与当地文物局三人共饭,谈及檐角起翘之制,彼等皆不知明代早期与晚期之差异,我略作讲解,彼等颇为信服。
下午往山中勘察一处废弃的明代驿站遗址,规模不大,但斗拱结构保存尚好,或可为修复工程提供参考。暮归,见水库落日甚美,拍照一枚,附后。
食:早饭粥、馒头、咸鸭蛋。午饭农家乐,红烧肉、炒青菜、米饭。晚饭面一碗,加荷包蛋。
明日将继续勘测西厢地基,若无意外,后日可归。
甚念。
棣。”
晓棠捧着手机,把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笑出了声。这个老古董,写微信还要坚持信的样式——抬头、正文、分段、落款,一样不少。
她正想着怎么回复,他又发来了一张照片。是一张日落。在一片青山绿水环抱之中,一轮落日染红了天与水,水面上的倒影碎成一片金色的光斑,美得让人心颤。照片下面跟了两行字:
“行至淳安,又见日落。
甚念卿,明日归。”
往事如烟,汹涌而来。她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在北伐途中给她写过类似的信——
“行至山东,又见海,甚念卿。”
她的眼眶有点红,她稳了稳心神,拿起手机,对着镜子自拍了一张照片。她穿着他的白衬衫,头发随意披散着,对着镜头笑得很甜。
她发给了他,附了一句话:“明日,棠儿去接你回家。高铁班次发给我哦。”
他回复了一个班次,然后他又发了一个表情——一颗小红心。
晓棠盯着那颗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出了声,他竟然都会发表情了。
虹桥高铁站的到达大厅里,晓棠远远就看到了他的身影。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袖口挽到小臂,推着一个登机箱,步伐稳健,目光平视前方,周身散发出一种“朕得胜归来”的气场。他高大的身影和不凡的气质,惹得人群里好几个女生频频抬头看他。
晓棠朝他挥手,他看到了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臭屁的表情,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走近了,她才看到他身后还跟着一群人——四五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有的背着双肩包,有的抱着图纸筒,一个个精神抖擞地跟在他身后,嘴里喊着“唐哥”“唐哥慢走”。
晓棠愣住了,唐棣走到她面前,自然地揽过她的肩,然后回头对那群小伙子说:“就到这儿吧。这次做得不错,下次有机会再给你们。”
那群小伙子齐声应道:“谢谢唐哥!唐哥再见!”
然后又齐刷刷地转向晓棠,热情地喊了一声:“嫂子好!嫂子真漂亮!”
晓棠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们已经笑嘻嘻地挥挥手,一溜烟跑没影了。
坐上车,晓棠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他:“你怎么办到的啊?那群小伙子怎么都喊你哥?”
唐棣靠在副驾驶座上,目视前方,语气里带着一种“这有什么稀奇”的淡然:
“你们这些现代人,真是两极分化。年纪轻的,说啥都信;年纪大的,说啥都不信。”
他顿了顿,“对听话的,就树立知识权威;对不听话的,就给实际好处。那个旅游区,上下一打点,如鱼得水,小事一桩。”
晓棠啧啧称奇——原来他不杀人,也能做成事。
他冷哼了一声:“我以前杀人,是等不了。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没空跟那帮硬骨头耗着。”
他转头看向窗外,“我现在有五十年时间,就挣点小钱,过过小日子,用不上那手段了。”
他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们现代人脑子比那般文臣好用,不死脑筋,给钱啥都能办,省力气的很。”
晓棠追问:“那给钱就能买来忠心吗?”
他摇了摇头:“不是卖命的买卖,人就容易不忠心。不过无妨,捏住七寸便好,慢慢来。”
晓棠侧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在他脸上一明一灭地掠过,他的表情平静而笃定。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即使不做皇帝,也依然有办法在任何时代立足。
她问:“那你捏住我的七寸了吗?”
他没有说话,但他嘴角勾起了一个很大的弧度。晓棠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晚上,他洗了澡,腰间围着一条浴巾,裸着上半身,手里拿着吹风机,走到她面前,用一种非常自然的语气说:“你愿意给我吹吹吗?”
晓棠接过吹风机,他坐到沙发上,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晓棠自然而然地坐了上去,把吹风机插上电,暖风呼呼地吹出来。
她用手指拨弄着他半干的头发,他的发质比原来那具身体软一些,洗过之后蓬松地垂在额前,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她仔细地吹着,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偶尔按摩一下他的头皮。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像一只被顺毛的大猫。
吹着吹着,气氛就不对了。暖风、昏暗的灯光、他身上好闻的沐浴露气息、她跨坐在他腿上的姿势——晓棠觉得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她都半个月没见着这个男人了,真的好想他啊!她把吹风机一丢,就要扑倒他。但唐棣抢先了一步——他一把将她拎起来,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稳稳地放在旁边的沙发上,然后自己优雅地起身,说了一句:
“我去书房再工作会儿。”
那个可恶的背影,刺痛了晓棠。
她跳起来,一个助跑,跳到了他宽阔的背上,双腿盘住他的腰,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又成了一只树袋熊。
她趴在他耳边,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朱棣~朱棣~不要嘛~陪棠儿~”
他一本正经地目视前方:“还有事。”
她吻着他的侧脸,从颧骨到耳垂:“这都十点了。你以前批折子都没有这么晚的。”
他目不斜视:“以前上朝是你们这儿的凌晨三点。我现在都睡到日晒三竿,晚上做点事很正常。”
晓棠换了另半张脸继续吻着:“那你陪棠儿晚上也做点事嘛~棠儿想你嘛~朱棣~~”
他一抹坏笑从嘴角闪过:“什么事?你自己办不了吗?”
晓棠笑着轻咬了一口他的耳朵:“嗯!要朱棣一块办一件——人命关天的大事。”
他有些疑惑:“朕最近没有杀人。”
晓棠“噗”笑出了声,然后在他耳边低声说:“我们的长乐——不是大事吗?你不努力耕地,她怎么来呀?”
他冷哼了一声:“你不是说到你的世界要尊重你,这事之前都要问你愿不愿意?”
晓棠娇声道:“咱们都这样了,不用问了啦~”
他追问:“不用什么?”
晓棠红着脸,把脸埋进他的脖子里,瓮声瓮气道:“我愿意!我愿意!以后都不用问了啦!快点背我回卧室!”
他笑了。那是一个灿烂的、像吃到糖的孩子一般的笑容。然后他单手把背上的晓棠转到胸前,打了一个横抱,大步走回了卧室。
卧室的门关上了,里面传来晓棠的笑声,和他的低语。过了一会儿,笑声变成了别的什么声音。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久到夜色从浓黑化为深蓝,又从深蓝渐渐透出一线灰白,卧室里的动静终于平息下来。
安静了片刻后,一道沙哑而餍足的男声从黑暗中传出来,带着一丝得意和慵懒:“朕有没有捏住你的七寸?”
回应他的是一道虚弱到几乎破碎的女声,带着哭腔和喘息,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呜呜……捏得死死的……”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
他又问:“你以后晚上是谁的?”
那道女声顿了顿,像是在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最终还是屈服了:“是朱棣的……”
他似乎对这个答案还不够满意,追问:“谁是?”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一丝无奈,和更多的认命:“棠儿……晚上都是朱棣的……”
他满意地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这还差不多”的傲娇:“算你乖。”
然后他伸手,把那个已经软成一滩水的人捞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闭上了眼睛。窗外的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晓棠是被一阵食物的香气唤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身边的床铺已经空了,只有余温尚存。
她循着香气走出卧室,看到那个男人正神清气爽地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桌丰盛的早餐——豆浆、豆花、油条、麻团、芝麻烤饼,还有一屉冒着热气的小笼包。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头发随意地垂在额前,手里端着一杯豆浆,目光专注地看着电视上播报的早间新闻。
屏幕里,主持人正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着某国领导人的出访行程和中东局势的最新进展。他看得津津有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那是她认识了他十几年来再熟悉不过的习惯性动作——他在深度思考的时候,手指就会这样不自觉地敲着桌面。
他嘴里还念念有词:“这些奏报不错,比折子看起来有意思,使用的话术也很有意思,写这些奏报的新闻人更‘有意思’。”
晓棠没有兴趣深究这种“政治生物”所谓的“有意思”,在餐桌对面坐下来,目光却完全无法从那一桌早餐上移开。
她咽了咽口水:“你……几点起来的?这桌早饭……”
他推了推那屉小笼包到她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最爱吃的那家。我跑步路过,买回来了。”
晓棠愣住了:“那家店不是在虹口吗?来回要六公里吧……你晨跑要跑这么远?”
他不置可否,低头给她倒了一碟醋,又递了一双筷子,然后继续抬头看电视,手指继续敲着桌面。
晓棠看着他,晨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线。他专注地看着新闻,眉头微微蹙起,偶尔会因为某条报道的内容而嘴角微撇,露出一个“这届官员水平不行”的表情。
晓棠咬着筷子,星星眼地看着他。这个男人,现在思考问题的侧脸,真的太帅了吧。
他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从电视上收回视线,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他放下豆浆杯,起身去了书房,回来时手里拿着几张打印好的表格,递到她面前。
晓棠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手写的预算规划,字迹工整,条目清晰,分列着收入预估、支出项、储蓄计划和一笔专门的“婚礼及彩礼”预算。
最上方写着几个大字:“关于成亲一事之规划与预算。”
她愣住了,抬头看他。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豆浆,语气平静而笃定:“你昨晚说孩子的事,朕早上想了想,做了份规划和预算。现在的项目月底结束,能回款十万,不多,但这是朕的第一个项目,办得不错,之后会有更多项目进来。”
他放下杯子,看着她,“这周末,你空出时间来,带朕先去买些礼物。看望岳父岳母,不能空手。你父母没意见,我们下周末就去领证。婚礼等朕再过几个月再挣些,给你办场漂亮的、气派的。”
晓棠低头看着那份手写的预算表,看了很久。然后她放下那张纸,认真地看着他:“我不要婚礼。你也不需要准备彩礼聘礼。朱棣——”
他皱眉:“哪有女儿家出嫁不三媒六聘的?朕上网查过了,你在这里虽然结婚没那么复杂了,但基本的婚礼仪式还是有的。”
晓棠笑了:“我们上海这边真的不讲究俗礼。”
她想了想,眼睛亮了起来,“我想去环球旅行。我们可以去冰岛看极光,去瑞士滑雪,去澳洲看海上落日和鲸鱼。”
她握住他的手,“你除了看电视,还应该去更远的国度看看这个世界。像你派郑和出去那样,但这一次,你可以自己亲眼去看。”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她,晓棠拿起遥控器,点开了BBC的经典自然纪录片。画面里,冰岛的极光在夜空中如绿色的绸缎般舞动,瑞士的雪山在阳光下闪耀着银白色的光芒,澳洲西海岸的鲸鱼从湛蓝的海水中一跃而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重重地落回海里,激起巨大的水花。
他的瞳孔放大了。他盯着屏幕,看着那些他从未想象过的画面——冰川、火山、珊瑚礁、沙漠、极光、星河……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确定的、小心翼翼的惊讶:“竟然有比中国还美的地方?”
晓棠靠在他肩上,看着屏幕:“对。朱棣,你以前善于权术,但是还有更辽阔的世界,比那些‘有意思的’人心更有意思。你不在龙椅上了,你应当真正感受自由——更辽阔的、没有天际的自由。”
他沉默了。他看着屏幕上那群鲸鱼在海洋中自由地游弋,看着它们在落日的光辉中跃出水面的剪影。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很轻:“这就是你以前望着飞燕时,向往的自由吗?”
晓棠没有回答。但他感觉到她靠在他肩上的头,轻轻地、轻轻地点了一下。他望着那片他从未见过的海洋,若有所思。甚至有些震撼。他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更紧地贴在自己身侧。
屏幕里,鲸鱼的鸣叫声悠远而绵长,穿过大西洋的风,穿过六百年时光的缝隙,落在了两个自由的人心上。
两周后,就严格按照他的计划,他们如愿领证了。
领证后的第二天一早,晓棠是被门铃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全身酸软得像被拆开又重新组装了一遍。身边的床铺已经空了,那个铁打的男人又出去晨跑了。
她裹着睡衣,踩着拖鞋,睡眼惺忪地打开门,快递小哥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纸箱。她签了收,把箱子拖进客厅,拆开——然后整个人都清醒了。
满满一箱验孕棒:各种品牌,各种型号,各种包装,粗略数了数,大概有二三十盒。
她正蹲在那箱验孕棒前发愣,门开了。唐棣走了进来,一身黑色的运动背心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紧实的肌肉线条。
他手里拎着好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热气腾腾的早餐——豆浆、油条、粢饭糕、还有一袋生煎包,香气四溢。
他看到晓棠蹲在纸箱前,随口说了一句:“你们这个快递确实方便,睡一觉就来了。”
晓棠抬起头,指着那箱验孕棒,声音都在发抖:“朱棣!!你买这么多这个东西干嘛啊!”
唐棣把早餐放在桌上,脱下运动背心擦了擦脸上的汗,露出一身线条分明的肌肉,语气理所当然:“验孕啊。网上不是说这个能确定怀孕吗?太医都不用了。”
晓棠失笑:“哪有这么快的嘛!我们才刚领证!而且你上次出差回来就——”她顿住了,脸一下子红了。
唐棣放下手里的毛巾,嘴角带着一丝笃定的笑意:“朕自有把握。”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刚起床?正好,去测一个再吃饭。”
晓棠坚决摇头:“我不测。要测你自己测。”
他也不跟她废话,走过来一把将她扛上肩头,任她怎么挣扎都不放,从箱子里随手拿了一支验孕棒,大步走进了卫生间。
他把她放下来,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一副“你不测我就不走”的表情。晓棠红着脸,在他灼灼的目光下,硬着头皮测了一根。盖上盖子,往他手里一塞,跑去洗手,不理他了。
她洗完手出来,看到他正拿着那根验孕棒,举到眼前,对着光,皱着眉头,来回比对着说明书上的示意图。那副认真研究的样子,像极了他以前看重要军报的神情。
晓棠忍不住笑了:“看出啥来了?难不成还真能两条杠不成?”
他放下说明书,把那根验孕棒递到她面前。晓棠接过来,低头一看——第二条线。一条淡淡的、若隐若现的、但确实存在的红色杠杠。
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拿着那根验孕棒,翻过来倒过去地看,对着光看,又对比着说明书看,最后声音都变了调:
“怎么会呢……你上次出差回来就一次啊……一次就中了?”
她抬起头,看到他正站在晨光里,双手抱胸,嘴角带着一抹压都压不下去的笑意。那张英俊的脸上写满了六个字:朕就是牛逼。
晓棠把验孕棒往他手里一塞,冲进卧室,飞快地换好衣服,抓起医保卡就往外跑。
唐棣追上来:“干嘛去?”
晓棠头也不回:“去医院验孕!那个那么淡的杠,不准的!要抽血验才准!”
唐棣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什么?还要抽你的血出来?危险怎么办!”
晓棠已经跑出了门。
唐棣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大步走向电梯。
晓棠挣扎:“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容商量:“不许跑。我抱着你上车,稳当。”
医院里,抽血、等待、出结果。晓棠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化验单,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了好几遍,脸皱成了一个小苦瓜。
HCG阳性——确认妊娠。
她抬起头,瞪着站在她面前的那个男人。他正低头看着那张化验单,嘴角的弧度已经压不住了,整张脸上洋溢着一种“朕又打赢了一场硬仗”的得意。
晓棠气不过,伸手去拧他的腰——全是肌肉,拧都拧不动。
她更气了:“都是你!坏男人!安全期怎么都能中!我还有三个大单没做完呢!”
唐棣把化验单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口袋里,拍了拍,然后伸手把她从椅子上捞起来,揽进怀里。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贴在她的头顶:“你工作室又不是你一个人在干活。你负责指挥就好,让下面人干。这叫效率。”
他放开她,认真地看着她,“每天晚上六点准时回家。我给你做饭。对,还要给爸妈打电话,要一起看着你。”
晓棠的脸皱得更紧了。
说到爸妈——她都不知道唐棣给她妈下了什么**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每次她妈来家里,都做他爱吃的菜;每次打电话,第一句问的都是“唐棣好不好”。
唐棣似是没享受过这样毫无保留的亲情,每天“妈妈”“妈妈”地喊个不停,比晓棠叫得还亲热。
也就她爸还能帮她说几句话。但唐棣每次去看他,都买她爸的心头好——有时候是很贵的鱼竿,最近又送了一支徕卡镜头,送到了心坎上,她爸也开始被收买了。
前几天老爸还在家庭群里发消息:“小唐这孩子实在,靠谱。”
晓棠看着那条消息,默默关了群聊。
她现在已经能想象到接下来的一年是什么样的了——她会被这些人像保护大熊猫一样,团团围住。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把脸埋进唐棣的胸口。他的心跳声沉稳有力,透过衬衫的布料传到她的耳朵里。
她听到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柔软的、小心翼翼的喜悦:
“棠儿——朕要当爹了。”
“我们的孩子——要回来了!”
她没有抬头,但她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她更紧地拥在怀里。
第八个月,晓棠拿到B超单的时候,手都在抖。她躺在检查床上,医生拿着探头在她肚子上滑来滑去,她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心跳快得像擂鼓。
直到医生淡淡地说了一句:“是个女孩,很健康。”
她愣了一瞬,然后猛地坐起来,差点把探头带掉:“真的?!真的是女孩?!”
医生被她吓了一跳,点了点头:“是的,很清晰,没有男性特征。”
晓棠接过那张B超单,看着上面那个小小的、蜷缩着的轮廓,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正在浙江出差的唐棣。
她本来以为他要过几个小时才会回复——他最近在工地上忙得脚不沾地,经常要到晚上才有空看手机。但这一次,他几乎是秒回。
“我们的长乐,回来了。”
晓棠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握着手机,泪水模糊了视线。那个北迁路上没能保住的孩子,她要回来了吗?
她擦了擦眼泪,打字回复:“那名字叫唐长乐?听起来好拗口啊,像唐长老。”
他又秒回了。这一次是两行字:
“大名唐未央。”
“小名长乐。”
晓棠站在医院走廊里,握着手机,哭得像个傻子。长乐未央,他一直都记得。
晚上,晓棠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唐棣还在浙江,工地进入了最关键的结构加固阶段,他走不开。她抱着被子,闻着枕头上残留的他的气息,越想越清醒。她索性拿起手机,开始搜索历史上的朱棣的女儿们。
她在永乐朝的时候不掌宫权,几乎没有机会跟他的公主们接触。每次宴席上遥遥看过几眼,她们都面无表情,看不出开心还是不开心。她一直以为,她们只是皇家公主应有的端庄矜持。
可这一查,她大惊失色。永安公主、永平公主、安成公主、咸宁公主——四个女儿,全部嫁给了他靖难时期的功臣之子。
大女儿永安公主,嫁给袁容,婚后生活极为不幸。驸马仗着靖难之功,在外面花天酒地,对公主冷落疏离,永安公主郁郁而终。直到她死后,朱棣才知道女婿的所作所为。
其他几位公主的婚姻也谈不上幸福。史料记载寥寥,看不出朱棣对她们有过多少特别的关照。晓棠越看心越凉。
想想他对朱高炽都是打压多过关心,对朱瞻基倒是偏爱,但那更像是对一个接班人的培养,而非对一个孙辈的无条件的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些冰冷的史料,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担忧——这个孩子的爹,到底靠不靠谱?
她忍不住把那些史料的截图发给了唐棣,又发了一个哭哭的表情。她以为他睡了,毕竟已经快午夜了。但手机几乎是立刻响了起来——他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接起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已经睡了又被吵醒,但语气里没有一丝不耐烦:“棠儿,晚上好好睡觉,别胡思乱想。网上说,孕妇容易生产前后抑郁。”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他继续说下去了,声音在深夜的电波里显得格外低沉而清晰:
“朕以前不懂这些。妙云怀孕后有一阵总爱哭,朕一直说她娇气,说生个孩子比打仗还麻烦。”
他顿了顿,“朕那个时候,人生的目标就是被父皇认可。朕学他的一切——打仗、权术、杀人、心法…… 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放在眼里过。朕只觉得,富贵平安地活着,就是给妻儿最大的爱。因为那都是朕拿命搏来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是直到几个闺女陆续离开,朕才知道,富贵平安,不是一个人活着的全部需求。就像朕除了皇位,还想要被天下人、被父皇认可。”
他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柔软:“朕到最后几年,真的后悔了。那年你怀孕的时候,朕也半夜抱着你说过——朕想试着再做一次父亲,一个正常的父亲。不像父皇那样的父亲。”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他说:“朕现在,还想这样对你说一遍。晓棠,请让我再好好做一次丈夫和父亲。只是这个身份,无关其他。像你父母那样——无条件地爱着你的所有。”
他的声音很稳,但晓棠听出了那稳当之下的微微颤抖,
“幸运的是,这个孩子来到的是你这个时代,是个自由的时代。我们女儿会像你这样,未来有自己的事业去做,去读书去看世界,不受男女大防限制。她一生最大的事情不再是嫁给谁、能否永享富贵、能否为家族带来长久的利益、能否开枝散叶。”
“她将是她——唐未央,我们的长乐。不是永乐年间的长乐公主。”
晓棠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直到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他有些急了:“棠儿?”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却带着笑:“唐棣,你是我的唐棣。你不是朱棣了。你一定会不一样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的威胁,“如果——你还跟以前那样对待我的女儿,我就带女儿自己出去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声低吼:“你敢!!李晓棠!”
她被那声吼震得缩了缩脖子,然后委屈巴巴地回了一句:“你凶我!!呜呜呜……”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嘟”的一声——他挂了。
晓棠气急,把手机往枕头边一丢,翻了个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生闷气。生着生着,她就睡着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晓棠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她的脸颊上。轻柔的,一下一下的,像羽毛拂过。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一张风尘仆仆的脸近在咫尺。
他的头发还有些乱,外套上带着清晨的露水和长途奔波的凉意,但他的眼睛亮亮的,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看到她醒了,他低下头,又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声音带着赶了一夜路的沙哑和温柔:“棠儿,我赶回来陪你。你生孩子前,我都不出去了。别多想了。”
晓棠愣愣地看着他,然后一头扎进他的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紧紧地抱住他。他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听到他的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是在说:我在。我回来了。
她在他怀里抬起头,吻住了他。他回应着她的吻,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回枕头上,一只手护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像是护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照在两个人交叠的身影上。
预产期前一周,唐棣就把所有工作都推了。工地那边他远程指挥,每天打几个电话,图纸在线上审核,重要节点让项目经理拍视频发给他。
但他也没闲着——他亲自去家政公司面试了两个月嫂,挑了一个有十年经验的上海阿姨负责做饭煲汤,又挑了一个当过儿科护士的年轻姑娘专门照顾晓棠的起居。
两个人都是他亲自面的,问了一堆问题,连人家家里几口人、住在哪里、上一户干了多久都问得清清楚楚。
面试完了,他跟晓棠说:“那个做饭的,手艺不错,试菜的时候我做了一道红烧肉让她照着做,味道还行。照顾你的那个,之前在私立医院儿科干了五年,抱孩子的手法专业,应急处理也懂一些。”
晓棠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一本正经地汇报,忍不住笑了:“陛下,你这是选锦衣卫总管,还是选月嫂?”
他瞥了她一眼:“朕用人,向来谨慎。”
发动的那天晚上,是个周五。
晓棠正在沙发上窝着看电视,忽然感觉到腹部传来一阵有规律的紧缩。她放下遥控器,默默地数了一下间隔——大概十分钟一次。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正在书房里画图的唐棣说:“唐棣,我觉得差不多了。”
唐棣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笔,走出书房,表情非常镇定。他走到沙发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平稳:“多久一次?”
晓棠说:“大概十分钟。”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从门口拎起那个早就收拾好的待产包,然后拿起手机,回头看她:“走。”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他穿对了鞋,拿齐了证件,甚至还记得顺手把玄关的灯关了。非常冷静,非常可靠,非常像一个见过大场面的男人。
但晓棠注意到,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是发白的。
产房不让家属进,唐棣就被拦在了门外。他没有像别的准爸爸那样来回踱步,也没有扒着门缝往里看。他只是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下来,双腿交叠,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着产房的门,一动不动,像一个等待战报的将军。
护士进进出出,每一次门开一条缝,他的目光就会微微一抬,扫一眼里面的动静,然后收回视线,继续等。
不知道过了多久,产房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清脆的、响亮的、带着生命最初的蛮横和力量。
他站了起来。不是猛地弹起来的那种,是缓缓的、沉稳的、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
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裹在鹅黄色襁褓里的小小婴儿走出来,笑着对他说:“恭喜,母女平安。”
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儿,皱巴巴的,红彤彤的,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的,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鸟。
他伸出手,稳稳地接过了那个襁褓。抱姿非常标准,一只手托着后颈和后背,一只手托着臀部,孩子的头刚好靠在他的臂弯里,稳稳当当的。
护士都夸了一句:“先生抱得很专业啊。”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怀里那个小东西。他的脸上没有什么夸张的表情,没有哭,没有笑,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她:
“她怎么这么小。”
晓棠被推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产房门口的灯光下,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低着头,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那个小东西的脸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晓棠注意到,他抱着孩子的那只手,拇指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过襁褓的边缘。那是一种下意识的、温柔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动作。
她躺在推床上,脸色苍白,但笑了。她朝他伸出手。他走上前,弯下腰,让她能看到襁褓里那张小小的脸。
他的声音很稳,但晓棠听得出来,那稳当之下,有一丝极细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棠儿,你看——我们的长乐。”
晓棠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没入了枕头里。她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了碰那只攥成拳头的小手。那只小手松开了,握住了她的食指。
她哭得更厉害了,他没有给她擦眼泪。他只是抱着孩子,在她身边蹲下来,用那只空着的手,握住了她放在枕边的手。握得很紧,很稳,像是握住了整个世界的重量。
后来,晓棠问过他:“你第一次抱长乐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朕抱过很多次刚出生的孩子。”
他顿了顿,“朕的弟弟们,朕的孩子们,朕的孙子们。但朕从来没有抱过任何一个——像今天这样。”
他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朕以前抱他们,心里想的是:这是朕的血脉,这是朕的江山延续,这是朕的责任。但朕抱长乐的时候,什么都没想。”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朕只是觉得——她来了,她终于来了。”
晓棠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窗外,上海的秋天正浓,银杏叶金黄一片,在风中轻轻摇曳。
而那个六百年前没能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秋日里,踏踏实实地、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她父亲的臂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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