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从河间府往南,快马加鞭五天,就能到雁荡山。

一路上江晚棠没怎么说话。他骑在枣红马上,红衣被南风吹得猎猎翻动,目光落在官道尽头,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沈寒川并辔走在他旁边,偶尔偏头看他一眼,也不开口。

第一天傍晚,两人在官道旁的茶棚歇脚。茶棚里没什么人,只有角落坐着一个灰袍老者,低着头喝茶,斗笠压得很低。沈寒川扫了一眼,没在意,在靠边的桌子坐下。老妇人端来两碗粗茶,又端了一碟花生米。江晚棠捏了一颗花生,剥了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沈寒川。”

“嗯。”

“你师父说,你娘可能还活着。”

沈寒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很粗,带着焦苦味。他放下碗,看着茶棚外金黄的油菜花田。

“嗯。”

“你信吗?”

沈寒川想了想:“信一半。我师父找了十年没找到,说明她要么死了,要么藏得很深。如果她还活着,她为什么不来找我?”

江晚棠剥着花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也许她不知道你在哪里。也许她以为你死了。也许她被困在什么地方,出不来。”

沈寒川偏头看他。

“我娘被困了十一年。”江晚棠说,“她中了毒,躲在山里,不敢来找我。她怕我看着她死。你娘也许也一样。她不是不想找你,是不能。”

沈寒川没有说话。他端起茶碗,把剩下的茶喝完。茶棚外的油菜花田被风吹得起伏如浪,远处有农人在田埂上走,挑着担子。日光很好,天很蓝。

两人继续赶路。第二天、第三天,官道两旁的风景渐渐从平原变成了丘陵,又变成了山地。路越来越窄,树越来越密。第四天傍晚,两人在一座小镇上歇了一夜。第五天一早,雁荡山的轮廓出现在了视野里。

山势陡峭,林木苍翠,山腰以上隐在云雾里,看不真切。两人弃了马,从北麓的一条野径摸进去。这条路径江晚棠走过很多次,他走在前面,脚步很稳,遇到岔路毫不犹豫地拐进去。沈寒川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红衣在暗绿色的林间时隐时现。

“前面有一道暗哨。”江晚棠忽然停下来,压低声音,“守哨的人叫阿七,右腿有点瘸,听力极好。我们绕左边那条溪涧走,水声能盖住脚步声。”

沈寒川点了点头,跟着他拐进一条窄窄的溪涧。涧水冰凉,没过脚踝,两个人踩着碎石溯流而上。走了约莫半刻钟,江晚棠忽然停住,侧耳听了一会儿。

“过了。”他说,“第二道在崖壁上,要攀上去。你跟紧我。”

崖壁陡峭,石面湿滑。江晚棠攀爬的动作利落得像一只岩羊,显然爬过无数次。沈寒川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红衣在暗绿色的苔藓间时隐时现。爬到一半,江晚棠忽然伸手下来拉他,沈寒川握住他的手,借力翻上崖顶。

崖顶是一片平坦的石台,再往前就是一道深涧,涧上有一座铁索桥,晃晃悠悠地悬在暮色里。桥对面隐约可见一片建筑,灰瓦白墙,隐在古木之间。那就是魔教总坛。

江晚棠站在桥头,没有立刻迈步。

“第三道防线就是这座桥。”他说,“桥头有机关,踩错一块板就会惊动总坛。我小时候在这座桥上摔过,差点掉下去,是我师父把我捞上来的。”

他低头看了看桥面,忽然笑了一声:“那时候他骂了我一顿,说摔死了活该。晚上又偷偷来我房里,给我膝盖上药。他就是这么个人。”

沈寒川看着他。

江晚棠抬起头,收起笑容,目光落在桥对面的建筑上。暮色里,那片灰瓦白墙静悄悄的,没有灯火,也没有人声。安静得有些不对劲。

“太静了。”江晚棠说。

“嗯。”

“我师父知道我回来了。”他偏头看沈寒川,“他在等我。”

沈寒川伸手按了按腰间的霜华剑。江晚棠也摸了摸袖中的短笛。两人对视一眼,江晚棠先迈步上了铁索桥。桥身晃了一下,铁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得很快,步伐散漫却精准地避开了每一块有机关的木板。沈寒川跟在他身后,踩着同样的路线过了桥。

桥那头是一片石阶,往上通往总坛正门。石阶两侧种着两排老松,枝干虬曲,在暮色里像两排沉默的守卫。江晚棠拾级而上,走到正门前,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后是一片空旷的庭院。青石板铺地,正中有一棵巨大的老银杏,枝叶遮天。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张石凳。一个人坐在石桌后面,正在喝茶。

那人约莫五十来岁,身形清瘦,穿一身灰袍,头发半白,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面容清矍,眉眼细长,嘴角天生微微下撇,看起来严肃而寡淡。他端着茶杯,听见门响,抬起眼来。

目光落在江晚棠身上,停了一息。又移到沈寒川身上,又停了一息。然后他放下茶杯,开口。

“回来了。”

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江晚棠站在庭院中央,和那人隔着一整片青石板和暮色对视。他的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寒川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了一下。

“回来了。”江晚棠说。

“名单找到了?”

“找到了。”

“拿来看看。”

江晚棠没有动。他看着石桌后面那个人,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师父,十一年前你捡到我的时候,知道我是谁吗?”

灰袍人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知道。”

“你捡我,是为了找名单。”

“对。”

“你养我十一年,教我武功,让我替你做事,都是为了名单。”

“对。”

江晚棠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又很快松开。他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顾青崖自首了。”他说,“武林盟那边已经在审。你和他爹顾长卿的旧账,也要翻出来。正道和魔教打了十年,死了太多人。我来跟你说一声,收手吧。”

灰袍人放下茶杯,看着他。暮色里,那双细长的眼睛平静无波,像一潭深水。

“收手?”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我做了二十年魔教教主。你让我收手?”

“你收不收,武林盟都会来。”江晚棠说,“顾长卿的账一公开,魔教和正道之间的仇就说不清了。你手里还有教众,还有暗鸦堂,还有半座江湖。真要打起来,又是十年。”

灰袍人站起来。他比江晚棠矮半个头,身形清瘦,灰袍被晚风吹得微微拂动。他绕过石桌,走到江晚棠面前,两人相隔不过三步。沈寒川站在江晚棠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按在剑柄上,全身绷紧。

灰袍人看了沈寒川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偏头看回江晚棠。

“你像你娘。”他说,“我第一次在废墟里看见你的时候,你裹在斗篷里,只露出一张脸。你娘把你放在祠堂门口,用她的斗篷裹着你。那件斗篷上绣着棠花。”

江晚棠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娘叫沈晚棠。”灰袍人说,“她嫁给了江明远。后来她死了。我赶到的时候,江家已经烧了。我在废墟里捡到你,把你带回魔教。”

他顿了顿:“但我没有杀江家的人。我接那单生意,本来是想借顾青崖的手除掉江明远,因为他手里有名单。但我没想到你娘会在江家。”

江晚棠站在原地,暮色里那张脸很白,眼睛却亮得异常。他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动。沈寒川看见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你一直知道我是江明远的儿子。”江晚棠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让我替你杀了那么多人,其中有些是正道的人。你让我亲手去杀我爹的同门。”

灰袍人看着他,没有回答。

“你在报复他。”江晚棠忽然明白了。

灰袍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不是。

“你比他聪明。”他说,“我教出来的,比他养出来的聪明。”

江晚棠忽然出手了。

短笛横在唇边,第一个音尖锐刺耳,带着杀意。灰袍人退后一步,袖中滑出一柄细长的软剑,剑身一抖,缠上笛声。音波和剑气在暮色里碰撞,银杏叶簌簌而落。

沈寒川拔剑。

霜华剑出鞘的瞬间,灰袍人偏过头来看他,目光冷而锐。软剑一挑,拨开江晚棠的笛音,剑尖直指沈寒川咽喉。沈寒川横剑格挡,两剑相交,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他被震退三步,掌心发麻。

“清风剑法。”灰袍人收剑,退后两步,站在银杏树下,看着沈寒川,“萧正源教得不错。但你打不过我。”

江晚棠放下笛子,挡在沈寒川身前。

“师父。”他说,“名单在这里。你要,我给你。但条件有两个。”

灰袍人看着他,等他开口。

“第一,从今往后,魔教不再追杀我。第二,”江晚棠顿了一下,偏头看了沈寒川一眼,“正道和魔教的旧账,到此为止。江家的仇,我报了。顾青崖的罪,有武林盟处置。你和我之间,两清。”

灰袍人沉默了一会儿。

“两清。”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我养了你十一年。”

“你利用了我十一年。”江晚棠说。

银杏叶落了一片,旋转着飘在两人之间。暮色彻底沉下来,庭院里暗得只能看清轮廓。远处总坛的屋子里,有人点了灯,灯光从窗格里透出来,在地上铺出几块暖黄色的方块。

灰袍人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没什么温度,但江晚棠听见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瞬。因为他从来没见过师父笑。

“行。”灰袍人说,“两清。”

他伸出手。江晚棠从怀中取出那卷从顾青崖庄子暗渠里找到的账册,放在他掌心。灰袍人接过账册,展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他转身走回石桌,从桌上拿起那只茶杯,把里面的冷茶泼在地上。

“这杯茶,敬你娘。”他说。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进暮色里,灰袍的背影消失在银杏树后。脚步声渐渐远去,总坛的庭院里只剩下江晚棠和沈寒川两个人,和满地的银杏叶。

江晚棠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沈寒川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灰袍人消失的方向。夜风从庭院里穿过,银杏叶纷纷而落,像一场无声的雨。

“他方才笑了。”江晚棠说,声音很轻。

“嗯。”

“我从来没见过他笑。”

沈寒川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江晚棠的手凉得像夜露,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他偏过头来,看着沈寒川,月光从银杏枝叶间漏下来,照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里此刻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尽头。

“沈寒川。”他说,“我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了,没有了。。”

沈寒川攥紧他的手,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江晚棠靠在他肩上,额头抵着他的颈窝,没有哭,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沈寒川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浅浅的,落在自己锁骨上,温热而急促。

“你有我。”沈寒川说。

江晚棠在他肩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两个人站在银杏树下,夜风拂过,落叶如雨。远处总坛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又随着夜深沉下去。不知道站了多久,江晚棠从他肩上抬起头来,鼻尖红红的,但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带着那点散漫的笑。

“走吧。”他说,“这地方我待够了。”

沈寒川看着他:“去哪里?”

“滇南。”江晚棠说,“我说过的,漫山遍野的棠花。春天开的时候跟下雪似的。”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沈寒川把手放上去,十指扣紧。两个人并肩走出魔教总坛的大门,走下石阶,走上铁索桥。桥身晃荡,月光照在涧水上,碎成满谷的银。江晚棠走在前面,红衣被夜风吹起来,猎猎翻飞。沈寒川跟在后面,看着那道背影。

两个人过了桥,翻下崖壁,沿着溪涧往外走。林间的夜风带着草木和溪水的气息,远处有夜鸟在叫。江晚棠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轻,最后几乎是在跑。沈寒川跟上他,两个人在月光下的山径上奔跑,衣袂翻飞。

跑到山脚的时候,江晚棠忽然停下来,弯着腰喘气,喘着喘着就开始笑。笑声在夜风里散开,清亮亮的,带着说不出的畅快。沈寒川站在他旁边,等他笑完。

江晚棠直起身来,脸上还挂着笑,眼角却有点湿。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偏头看向沈寒川。

“沈寒川。”

“嗯。”

“你师父是清白的。”

“你说过了。”

“你也是清白的。”

沈寒川看着他,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走吧。”江晚棠伸出手,“滇南。我带你去看棠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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