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滇南的春天来得早。

他们走了整整一个月。从雁荡山往南,过武夷、穿岭南、渡漓江,一路翻山越岭,换了七匹马,走了两千多里路。

江晚棠的伤彻底好了,肩头那道新疤褪成浅白色,藏在衣领下面,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沈寒川的白衣换了两身,在路上被树枝刮破的,被雨淋透的,被江晚棠不小心用笛子戳了个洞的。

第二件换上的时候,江晚棠举着笛子发誓说不是故意的,沈寒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第二天在集市上买了一件新的。

“你怎么不买红的?”江晚棠跟在他身后问。

“不穿红。”

“为什么?红色多好看。”

“你穿就行了。”

江晚棠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路过的行人都侧目看他。他笑够了,凑到沈寒川身边,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沈寒川,你是不是在夸我?”

“没有。”

“你就是在夸我。”

“随你怎么说。”

“你这个人——”江晚棠又笑,笑到一半忽然“嘶”了一声,捂住肩头。沈寒川立刻停下来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江晚棠松开手,冲他眨眨眼,“就是想让你看看我。”

沈寒川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江晚棠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追上去的时候顺手折了一枝路边的野花,趁沈寒川不注意插在他发冠上。沈寒川走了一段路才发现,抬手要摘,被江晚棠按住手腕。

“别摘,好看。”

“摘了。”

“不摘。”

“江晚棠。”

“沈寒川。”

两个人站在官道中间对视。路过的牛车从旁边绕过去,赶车的老汉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摇摇头,甩了一鞭子走了。沈寒川最终没有摘那枝花,顶着它走了一整天,直到晚上住店时才悄悄取下来,夹进了包袱里的书页中。

滇南到了。

漫山遍野的棠花,果然像雪一样。

他们在一个叫“棠溪”的小村子落了脚。村子藏在山坳里,只有二三十户人家,村口有一条溪,溪边种满了棠树。三月末正是花期,花瓣白中透粉,落下来铺满溪面,水都是香的。江晚棠站在溪边,仰头看了很久。

“我娘叫沈晚棠。”他忽然说,“她大概喜欢棠花。”

沈寒川站在他旁边,看着满溪的落花随水流走,没有说话。

他们在村子里租了一间小院。两间屋,一个灶房,院子角落里有一棵老棠树,枝叶探过墙头。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姓赵,耳朵不太好,说话要凑近喊。她见两个年轻人来租房,一个白衣一个红衣,一个冷面一个笑脸,以为是一对兄弟,乐呵呵地收了银子,还送了一篮子鸡蛋。

“你们兄弟俩长得不像啊。”赵婆婆凑近江晚棠的耳朵喊。

江晚棠笑着喊回去:“不是亲的。”

“哦,表兄弟啊。”

“不是。”江晚棠看了沈寒川一眼,凑得更近喊,“他是我的——”

沈寒川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赵婆婆耳朵不好,没听清,也不在意,颤巍巍地走了。江晚棠被捂着嘴,眼睛弯成月牙,闷闷的笑声从沈寒川指缝间漏出来。沈寒川松开手,他立刻退后两步,笑得直咳嗽。

“你捂我嘴干嘛?”

“你说呢。”

“我本来想说‘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江晚棠理直气壮,“你想哪去了?”

沈寒川看了他一眼,转身去灶房烧水。江晚棠跟在他身后,像条甩不掉的尾巴,嘴里还在念叨:“沈寒川,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容易害羞啊,堂堂霜华剑客——”

“你再跟过来我就把门关上。”

“你关啊,我从窗户翻。”

沈寒川把灶房的门关上了。江晚棠在外面拍了两下门,然后安静了。沈寒川以为他走了,过了一会儿听见窗户响,回头一看,江晚棠从窗户翻进来,蹲在灶台上冲他笑。

“你看,我说了从窗户。”

沈寒川往灶膛里添了把柴,没理他。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白天,江晚棠去溪边钓鱼,沈寒川在院子里练剑。江晚棠的鱼篓常常是空的,但他每次回来都兴高采烈,说今天看见一只翠鸟、明天捡到一块好看的石头、后天溪水涨了冲来一截木头他捞上来准备雕个笛子。沈寒川在院里练完剑,就坐在棠树下擦剑,等江晚棠回来。有时候等久了,就去溪边找他,多半会看见江晚棠坐在石头上发呆,红衣被风吹起来,手里握着没饵的鱼竿,眼睛看着水面。

“没鱼。”江晚棠说。

“你钩上没饵。”

“哦。”江晚棠低头看了看,恍然大悟,“我说呢,怎么没动静。”

沈寒川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看棠花落在水面上,被溪流带走。有时候坐一整个下午,一句话也不说。江晚棠会把头靠在沈寒川肩上,闭着眼睛打盹。沈寒川不动,让他靠着,等太阳偏西了叫他起来回家。

晚上,两人在院子里吃饭。江晚棠做饭难吃,第一次下厨把鸡蛋炒成了黑色,沈寒川面不改色地吃了半碗,然后默默地自己去做了一顿。后来就变成沈寒川做饭,江晚棠在旁边打下手,洗菜递盐,顺便偷吃。有一次他偷吃了一块刚出锅的肉,烫得直哈气,沈寒川把水碗递过去,他灌了一大口,眼泪汪汪地看着沈寒川。

“你故意的。”江晚棠指控。

“我让你偷吃。”

“你这个人——”

沈寒川夹了一块肉吹凉了,递到他嘴边。江晚棠愣了一下,张嘴接了,嚼了两下,眼睛弯起来。

“还行。”他含含糊糊地说,“比我炒的好吃。”

夜里,两人坐在棠树下乘凉。江晚棠吹笛子,沈寒川在旁边听。笛声悠长,飘过院墙,飘过溪面,飘进山坳的夜色里。赵婆婆有一次听见了,第二天凑近江晚棠耳朵喊:“你笛子吹得好!我家老头子年轻时候也爱吹笛子!”江晚棠笑着点头,回头冲沈寒川挤眼。

有时候江晚棠会做噩梦,梦见那场大火,梦见顾青崖的剑,梦见师父的软剑缠上笛声。他半夜惊醒,猛地坐起来,手已经探到枕下的短笛。沈寒川的床在隔壁,但每次他醒,沈寒川都会出现在门口。

“没事。”沈寒川说。

江晚棠喘了几口气,慢慢躺回去。沈寒川没有走,在床边坐下来,靠着床柱闭上眼。江晚棠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伸手拽住他的衣角。沈寒川没有挣开,就那么坐着,直到天亮。

日子一天一天过。棠花开了又落,溪水涨了又退。村里人都知道山坳里住了两个年轻人,一个白衣一个红衣,一个冷一个热,形影不离。偶尔有赶集的人路过,看见两个人坐在溪边,一个钓鱼一个看书,鱼竿上没饵,书半天没翻一页。

四月底的一天,村口来了一个人。

那天江晚棠正在溪边打水漂,沈寒川坐在岸边擦剑。一个中年男人沿着溪边的路走过来,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腰上别着一柄旧剑。他走得不快,但步伐很稳,一看就是练家子。走近了,他停下来,看着溪边那两个人。

沈寒川先抬起头。看清那人的脸时,他手里的布掉在地上。

“师父。”他站起来。

萧正源站在溪边,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江晚棠脸上,又移回来。他比沈寒川记忆中老了很多,鬓角的霜色重了,眼角的皱纹深了,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温润而端正。

江晚棠也站起来,手里还攥着打水漂的石子。他看着萧正源,又看了看沈寒川,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但什么也没有说。

萧正源往前走了几步,在两人面前站定。他的目光落在江晚棠脸上,看了很久。

“你长得像你娘。”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但尾音有一点抖。江晚棠攥着石子的手紧了紧。

“武林盟的案子结了。”萧正源说,“顾青崖自首,供认不讳。他爹顾长卿的罪证公开了。正道和魔教之间这场仗,武林盟决定不再追究。双方各退一步,旧账一笔勾销。”

他顿了顿:“魔教那边,教主也签了盟书。他收手了。”

江晚棠听着,没有说话。萧正源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只小小的绣鞋。红色缎面,绣着棠花,被火熏得发黑,但花瓣的纹路还能看清。江晚棠看着那只绣鞋,手指慢慢松开了,石子落在地上,滚进溪水里。

“你娘的。”萧正源把绣鞋包好,递给他,“我留了十七年。该还给你了。”

江晚棠接过布包,攥在手里。他低着头,看着布包里那只小小的绣鞋,很久没有动。沈寒川站在他旁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江晚棠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轻。

“谢谢。”他对萧正源说。

萧正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退后一步,转身要走。江晚棠忽然开口:“等一下。”

萧正源停住。

“我娘葬在哪里?”

“清河县,江家祠堂后面。”萧正源说,“我每年去。”

江晚棠点了点头。他回过头来看了沈寒川一眼,沈寒川对他微微点头。江晚棠又转回去,看着萧正源。

“明年三月,”他说,“我跟你一起去。”

萧正源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好。”

他转身走了。青布衫的背影沿着溪边的小路远去,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村口的棠树后面。江晚棠站在溪边,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动。

沈寒川走到他身边。

“沈寒川。”

“嗯。”

“我有爹了。”

“嗯。”

“我还有朋友。”

沈寒川偏头看他。江晚棠也偏过头来,暮色里那双眼睛弯着,带着一种沈寒川从没见过的、安稳的笑意。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

“走吧。”江晚棠说,“回家了。”

两个人沿着溪边往回走。棠花从上游飘下来,落在他们肩上、发上、交握的手上。江晚棠一边走一边把落在沈寒川头发上的花瓣摘掉,摘着摘着自己头上又落了一瓣,沈寒川伸手替他拈了。两个人的动作都很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

走到院门口,江晚棠忽然停住,偏头看沈寒川。

“沈寒川。”

“嗯。”

“你还没告诉我,你找到的那块祥云玉佩,上面刻的是什么字。”

沈寒川看着他。暮色里,江晚棠的脸被最后一抹天光照得柔和,眼睛里映着远处山坳里渐次亮起的灯火。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坠,摊在掌心。羊脂白玉,祥云纹,边角缺了一块。他翻到背面,指着花瓣根部一个极浅极细的刻痕。

“你自己看。”

江晚棠凑近,眯着眼看了很久。暮色太暗,他看不清楚,干脆拉着沈寒川的手往院里走,走到棠树下,借着最后一抹天光看。玉坠的背面,祥云纹路底下,藏着一个极小的字。笔画纤细,要凑到极近才能辨认。

一个“川”字。

江晚棠愣了一瞬,然后笑起来。笑得很大声,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沈寒川站在旁边看着他笑,耳尖微微泛红。

“沈寒川,”江晚棠笑够了,直起身来,指着他手里的玉坠,“我娘给我们取了名字。你叫川,我叫棠。我娘给我们取了名字,然后我俩绕了十七年,又绕到一起了。”

沈寒川看着他的笑脸,没有反驳,只是把玉坠收回去,贴身放好。江晚棠笑够了,喘着气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暮色沉了,院子里只剩最后一点光,棠树的影子落在两个人身上。

“沈寒川。”

“嗯。”

“我娘给你取的名字。我爹养了你十几年。我师父教了我十几年。”江晚棠说,声音很轻,“你说,我们俩是不是天生就该在一起玩?”

沈寒川低头看着他。月光从棠树后面升起来,照在江晚棠脸上,照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他伸出手,把江晚棠被风吹乱的衣领理好。

“是。”他说。

江晚棠站在原地,月光照着他忽然红透的耳尖。他偏过头去,看着院墙外面。远处有灯火,有炊烟,有万家安宁。

“走吧。”江晚棠说,“去做饭。我饿了。”

沈寒川转身往灶房走。江晚棠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忽然追上去,从后面拽住他的衣摆。沈寒川停下来,偏头看他。

“干嘛。”

“不干嘛。”江晚棠松开手,冲他笑了一下,“就是叫你一声。”

沈寒川看了他一会儿,转身继续走。江晚棠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灶膛里的火点起来,暖光映在两个人脸上。棠树在院中静静立着,花瓣偶尔落下来,飘在窗台上。

溪水从门前流过,带着上游的落花,往山外去了。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