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巳时一刻,死者齿龈呈乌青色,面部浮肿,七窍流血,身上静脉暴突如蚯蚓状,此前无恙。”娄山将蘸了醋的银针扎在了阮妃的眉心,“记,针尖发黑,泛蓝纹。”
“又是花魄蛊遗毒?”宋序问。
娄山没说话,左手正按在阮妃的小腹,轻轻压了压,腹部倒是暂无胀气的现象,但……
“不对。”娄山凝眸顿了须臾,他收回手,满脸沉重地转过身,慢慢脱去手套,一边对宋序说,“把娘娘的贴身侍女叫来。”
宋序眨了眨眼有些不解,但还是赶紧放下东西说了声“是”。
娄山拿起宋序刚放下的验事状,朱笔在“此前无恙”几个字上狠狠画了个“×”。
随后侍女被带进来,娄山一反方才,平淡得近乎冷漠,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灵秀宫的?娘娘近来月信如何?”
解剖刀的寒光从眼前一闪而过,小宫女被他吓得肩头绷起,下意识缩紧脖子。
赶紧提起裙摆跪下道:“回、回大人,娘娘的月信向来不准,太医说是寒凝故而血瘀,给了几副温经散,但一直没起什么作用,上次月信,应该是两个月之前了吧。”
“睡眠和饮食呢?”
“有些嗜睡,胃口倒还行,就是下午没食欲,许是天气过于燥热,就只喝些酸梅汤。”
娄山把刀具整理好放进皮塔裢,“两个月没有月信,怎么不找太医过来诊脉吗?”
“来过,太医院的方太医每半月都会来一次。”
“哪个方太医?”
“方为。”
宋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侍女,又看向娄山,露出一丝讶然:“不是程垣?”
宫女:“之前是程太医来着,但方太医说自己有通经活血的好方子,后来就成方太医了。”
娄山:“怎么,有问题?”
“老师,这个方为,是贵妃那边的人。”宋序凑到娄山耳边小声提醒。
娄山愣神了一小会儿,又迅速把思绪拽回,他对宫女摆了摆手:“行了,你出去吧。”
待门合上后,他连忙同宋序说:“改记,死者生前疑似已怀孕四月有余。”
“四个月?可阮妃娘娘不来月事也才两月。”
“看她小腹。”
宋序隔着衣料在阮妃小腹上轻轻摸了一圈,确实有很明显的隆起,肯定不止两个月。
娄山在盆中泡了下手,用白毛巾擦干,慢条斯理地说:“我想娘娘应该已经有了四个月的身孕,但来请脉的太医并没有及时告知,加上吃了些不该吃的药,造成‘漏胎’少量出血,可能就会让人误以为是月事。”
“这孩子能保到现在也已然是奇迹了,腹中胎儿现在如何还是得请稳婆来瞧过才能下定论。”
“今天就到这吧,收拾东西随我去御书房。”
***
就在娄山准备将验事状收入箱中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同于宫人平日里轻手轻脚的细碎动静,那声音又重又急,还夹杂着侍卫甲胄碰撞的脆响,连带着门窗都被震得微微发颤。
娄山迅速将验事状压在了箱底,连忙合上箧笥,未等他吩咐宋序去探,殿外已传来尖利的通传声:“贵妃娘娘驾到——”
门被猛地推开,一阵浓厚的香风卷着月光涌入,陈贵妃在众宫女的簇拥下步入室内,她身着浮光纱裙,头戴凤钗。
进来后,目光扫过棺床上的阮妃尸身,最后看着娄山的脸:“娄大人,别来无恙啊。”
“贵妃娘娘。”娄山抻开袖子行了个礼。
二人并不陌生,当年司空宸初建功业时,唐苏、娄、唐、沈就为他和柳未央办事,与陈倾若也打过些交道,只不过因为陈倾若和柳未央的间隙,他们几人跟陈倾若便也算不得特别熟。
后来陈倾若成了贵妃而四位先生不知被贬官去了哪里,一直到开办听雪堂前夕才将四人召回京都。
这一转眼,也已是二十年的朝夕。
陈倾若认识司空宸的时候才十六七的年纪,曾经的她,一度很怕娄山,觉得此人脾气古怪说话又总是夹枪带炮。
与娄先生说话总是规规矩矩,不敢惹怒先生,现在倒是反了过来。
陈贵妃问:“本宫听说,你验出些不该有的东西?”
娄山缓缓跪下:“回贵妃娘娘,老臣只是按规矩验尸,不知什么东西该有,什么东西不该有。”
陈贵妃走到棺床前,用帕子掩住口鼻,目光落在阮妃青紫肿胀的脸上,眼神很是复杂。
“方太医。”她头也不回地唤道。
“你来说说,阮妃是怎么死的?”
宋序这才发现方为居然也跟着来了。
方为连忙上前,仓促放下药箱跪下:“回贵妃娘娘,阮妃娘娘是吸入了大量蛊毒,臣与宋大人等全力施救,奈何回天乏术。”
“安敢胡言,这蛊毒根本不至死,娘娘是因为……”
宋序想说阮妃娘娘是因为怀孕身弱才让蛊毒有了可乘之机,但肚子里的皇嗣事关重大,这可是一尸两命,搞不好就是有人故意谋害皇嗣。
在稳婆来之前,他可不敢妄下定论。
“因为什么?”
“不就是因为花妖嘛,陛下已经派人去查了,相信不久之后就能有结果,小宋大人可不能在这时候乱说话。”陈贵妃的目光从宋序身上转向娄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娄大人,你说你验了快四十年的尸,一把年纪了的人了,怎么连说话都还要人教。”
陈贵妃压低了嗓子:“大人应该清楚,这宫里的死人,有时候比活人还重要。”
这一刻,娄山突然抬起头来,瞳孔微缩,仿佛这一刻,连空气都结了薄冰。
就这么过了许久,他喉结悄悄滚了一下,最后垂下眼,声音异常平稳:“臣……明白。”
“验事状已写好,请贵妃娘娘过目。”
陈贵妃使了个眼色,身边的方为便立即上前接过卷纸。
她扫了一眼,示意方为直接将纸扔到了马灯里,瞬间燃烧起来。
这下轮到宋序震惊了,他想要去夺宫女手上的马灯,没想到陈贵妃的宫女还挺有两把刷子,拳脚功夫了得。
在宋序上前伸手的一瞬间,宫女后撤半步,转身借力,反将宋序压制,但那灯中的烛火竟连晃都没晃。
两个太监上来将宋序扣押在地,宫女直起身,从容地退回到陈贵妃身后。
烛焰上的薄纸早已化为灰烬。
宋序抬眸看着娄山:“老师!”
娄山的双目之间虽有些心疼,但不知他此时又想起了什么,眸色逐渐变暗,最终还是一咬牙撇开了脸不再去看他。
陈贵妃见状极轻地“呵”了声,随后咧开嘴角,缓缓拉出了一个戏谑的弧度:“很好,娄山,你是个聪明人,你们几个里头,你是最聪明的,本宫会永远记得你的。”
几句话尽数说完,她正准备动身离开时,倏然驻足,视线凝落在宋序身上:“序序,你是看着长大的,本宫原念旧情不想把你卷进来,可你非要自投罗网就怨不得本宫了。”
“来人,把他嘴堵上带走。”
……
贵妃的仪驾队并没有回宫,准确来说,是贵妃娘娘没有回宫,仪驾替其打掩护去了鹿鸣楼,营造她要彻夜抄经的假象,而真正的贵妃娘娘其实出宫来了宁宣王府。
马车停在了王府后门。
陈贵妃抬起手,“咚,咚,咚,咚——”
有节奏地敲响四声后,王府管事忙赶来开门,对她深深鞠了一躬,将贵妃往偏室引。
他看见了被两个太监押着的宋序,连忙低下头,只敢偷眼去瞟。
许是在路上就被打晕了,两太监一人一边拖着他。
“找个空房间,别怠慢贵客。”
管事瞬间明白了娘娘什么意思,遂一挥手,示意来人将宋序关进柴房里。
……
房中,司空扶钰正在给薛妍妍喂安胎药。
薛妍妍的情况要比之前好得多,在太医的调理下,那些梦魇、耳鸣、惊悸都逐渐好转了不少,胎象也很稳定。
陈贵妃进来时,她还与司空扶钰在说笑,缩在司空扶钰怀里撒娇。
“皇儿。”
听到陈贵妃的声音,薛妍妍连忙坐起来,由司空扶钰搀着给贵妃福了一礼:“母妃。”
陈贵妃冷冷“嗯”了一声,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澜显现,她心里是看不上这个儿媳的,没办法,谁让司空扶钰偏偏就喜欢,如今又有了子嗣。
陈贵妃想了想,最好还是浮于表面地嘱咐了几句,无非是些好好养胎好好休息之类的话。
薛妍妍也识趣,假借着要出去走走的名义由丫鬟扶着出了屋子。
她知道陈贵妃经常私自出宫来看儿子,这本不合规矩,但她也说不上话,只能在母子二人说话的时候找借口离开。
这偌大的王府中,她也没什么地方可去,陈贵妃不准她单独出府,所以她平日里多是待在琴房。
起先陈贵妃还有些提防着这个儿媳,后来发现薛妍妍没那份儿心思,便也就随她了。
但今天,许是陈贵妃太着急,都还没等薛妍妍走远,就能听见她教训人的巴掌声。
“本宫说没说过叫你有事与本宫商量不要轻举妄动,你是想把自己玩儿死吗?还是想连同我这贵妃的位份也一并葬送了!”
陈贵妃上前一步,锦裙扫过地面。
“我方才去见了娄山,事情算是暂时压了下来,但纸终究包不住火,你最近也安分些。”
“对了,我把宋序也带了回来,先在你这儿关几天,等风头过去你再偷偷将他扔走……”
这话让薛妍妍顿住了脚步。
什么?宋序?!
她对丫鬟比了个“嘘”的手势,又轻手轻脚地踱回到门口,侧耳贴在门缝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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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竹兰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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