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竹兰斗

“花妖一案已经正式被陛下交给了唐文主办,你要知道,你父皇如今有意让唐文做个代丞相,就是为了给柳司珩铺路的,若相位再落到柳司珩手上,太子便可顺利继承皇位。”

陈贵妃说到最后直接上手了,还是像教训司空扶钰小时候那样用食指重重地戳了戳他的额头,语气咄咄逼人:“等到那时候,这朝中还有你什么事儿,太子怎么可能让你好好留在京都,你儿子都得跟着你回封地。”

司空扶钰没有捂脸,也没有垂眼,反而缓缓抬起头,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随后用指腹轻轻蹭过被扇红发烫的皮肤,“母亲下手还是那么重,但母亲也怪不得我吧,要不是您从中作梗,孩儿的计谋早已成矣。”

太子筹办的花宴引来妖物,只要传言坐实,储位易手,便顺理成章。

“你的计谋就是找一个外人进宫行蛊?亏你想得出来,你又如何知道此人靠不靠得住。”

又把简单小事办砸,陈倾若定定地望着他,嘴角动了几下,扭头扶着桌子闭目,连数落的力气都没了,只剩说不清的疲惫:“不是母亲对你偏激,你也不想想,花擂上还有使团在场,陛下如果真被自家‘花妖’所害,朝廷该如何自处,那时就算天子要另立新储,都必须倚重一个能救场的人。”

“得让群臣信服,更得让外邦信服,否则,日后免不了是要起战事的。”陈倾若拉他起来,替儿子正了正打歪的发冠,“你倒好,躲在一边不出面,反叫太子和宋序抢了风头。”

然而苦口婆心说这么多,司空扶钰似乎并未放在心上,笑得反而更灿烂了:“孩儿原本已经安排了方为,谁知他来得这么慢,再说了母亲,阮芳荷走了,对您不也是好事嘛。”

“当真好事啊。”陈倾若咬紧后槽牙说道。

她被气得不轻,这也就是亲儿子了,手下人要有那么愚钝的,沉塘一百次都不为过。

“你难道就没想过那蛊既然对男人比女人厉害,为何这么点花魄蛊都能要阮芳荷的命?”

司空扶钰耸了耸肩,这对他来说无所谓。

已经发生且无法挽回的事,他懒得去探究其中缘由,但既然母亲提了,他洗耳恭听便是。

陈倾若叹了口气:“阮妃已怀了皇嗣。”

“嗯。什么?”司空扶钰难以置信自己的耳朵,就连门外的薛妍妍也惊讶地用双手捂住了嘴。

陈倾若:“所以,这事一旦败露,死了一个阮芳荷事小,谋害皇嗣的罪名可大,你们几个烂泥扶不上墙,你父皇可就等着这个孩子呢,要是让他知道,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司空扶钰顿了顿,赶紧笑道:“有母妃在,她那孩子左右也是保不住的,不过母妃既说得这么淡定,想来已是有法子了吧?”

“本宫去找了娄山,他有把柄在本宫手上,不敢把事情抖露出去,至于宋序。”陈贵妃摇了摇头,“暂时还动不得,你就把他看好了,这段时间别让他出去乱说。”

司空扶钰颔首,眼底尚留几分讶异,却也没放在心上,只是问了句:“娄山有什么把柄在您手上?”

陈倾若招了招手道:“你过来。”

紧接着就是二人的一段耳语,薛妍妍并没有听清他们说的什么,只听见最后一句,是陈贵妃的声音。

“眼下局势太乱,陛下要一一铲清皇后旧党,花妖查不出最好,可以把这盆脏水泼到那男桑来的少主身上,若查出来了,便替陛下做了左夙再嫁祸给老五,也算是咱娘俩将功补过了。”

***

“对了,说起老宋,他人呢?”江谨承问。

“被娄山叫去验尸了。”柳司珩沉默着,他缓和了一下激动的情绪,轻声说,“你昨日同唐先生他们一起出宫查明阳河可有收获?”

江谨承表情凝重道:“蛊毒源头确实是明阳河上游,上游的水引入暗渠,而太夜湖中并无蛊毒,那晚莲灯爆竹是因白磷所起,只不过莲中提前藏了蛊毒的甜味。”

“第一蛊的源头是在宫外,而歌舞宴的莲灯也只是伪造出的蛊毒,整个事件中,只有那花上和太监身上的蛊毒是真的,这是不是说明,下蛊之人其实就是花匠。”祁让推测。

“左夙此番入京本意还是为了求援,大亓在这时候内乱对他们没好处……”话音未落,柳司珩便从木椅上站起身来,负手踱了两步,那折扇被他握在掌心时不时轻轻敲两下,似是在斟酌用词,“反观兰花就不同了,李牧才之前大张旗鼓入京,一到京都就去了特察司,谁人不知特察司是太子部下。”

“后来为了给贡鲜队送冰掩人耳目,又将大量冰送给了李牧才种兰,在外人眼里,李牧才就是殿下的人,若兰花带蛊,东宫定脱不了干系。”

江谨承:“可两盆‘妖花’当时是一起自燃的,如何佐证?”

祁让:“没有物证,但有人证。”

“李牧才在哪?”

“……”

柳司珩突然发问,屋内静了须臾,三人不约而同顿住动作,眼神相撞间,似乎都联想到了同一个疏漏。

阮妃娘娘突然暴毙,宋序立刻随娄山去验尸。

江谨承在宫外配唐文查案。

柳司珩则一直带着御苑监做花宴最后的收尾。

而祁让护陛下回宫再返回来时,御花园已经连个鬼都没了。

所有人都忽略了一点。

所以,李牧才呢?

“事不宜迟,先去找到李牧才。”话音未落,柳司珩已提步迈向门边。

祁让弯下腰收拾案上的纸笔,江谨承一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正要起身,就在柳司珩推开门的一瞬间,回廊方向突然传来声尖细的呼救。

“来人啊!死人了!快来人啊!”

宫女的声音将四人的脚步钉在原地。

江谨承猛地回头,眉峰拧起:“这宫女的声音,好像是……西侧的鸿胪客馆。”

鸿胪客馆属鸿胪寺管辖,可供使节暂住,虽隔于宫城,但仍在皇城范围之内。

今夜至少有七个外邦的使团住在那,要真出了事,后果不堪设想。

祁让:“去看看。”

四人提步便往声源处奔去。

转过回廊,见那片平日里鲜少有人至的李子林外,已围了十数个宫女太监还有使团的人,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混着啜泣,不绝于耳。

“让开!”江谨承喝了一声,伸手拨开人群。

四人这才看清,那几株最茂密的李子树下,赫然躺着一具尸体。

衣袍是南桑的圆袂宽袖制式,腰间还挂着半出鞘的弯刀,可脖颈处,却空无一物。

断口并非齐整的利刃切面,而是带着些参差不齐的撕裂伤,血痂凝在创口周围,但还没变成褐色,血渍也顺着石板缝隙蜿蜒漫进了泥土里,看来才刚死不久。

左夙的那个女侍从跪在地上想去触碰这被活活砍断的脖子,但颤抖着的手指才伸到一半,却又缩了回来,她紧紧咬着下唇强压下哭意,抬头转过脸时,睫毛微微颤抖,泪水却一直没从发红的眼眶中流出来。

“这不是我家少主。”她说。

“夏姑娘,您就别再骗自己了,看,尸体手上的疤都和少主的一模一样。”旁边的大个儿副随使抹着眼泪,“少主……少主已经没了……”

“我早就说过亓国人奸诈,信他们不得。”四周忽然一片静谧,显得副随使声音尤其大,“少主放心,属下这就替你报仇!”

“呀——”说罢,大个儿亲自上前,他猛地大喝,挥起那两颗数十斤重的流星锤。

铁链带着流星锤在空中横扫而过,柳司珩足尖轻起,闪身躲过锤头,那铁球上的棱刺就砸在了一棵李子树的树干上,这个时节脆李已经成熟,刹那间,整棵树仿佛被惊醒。

叶片与果实枝丫乱颤同时落下,哗啦啦如同一场仓促的大雨。

“事情还没查明,怎可如此武断。”

“查个屁,你们亓国的娘娘死在众目睽睽之下也没见你们查出个鸟来!”副随使根本听不进去祁让的话,只将双臂抡圆。

一锤子落下来,祁让不闪不避,因为江谨承已经先一步挡住攻势,他手腕轻旋,归兮剑顺着铁链条滑过,剑尖直冲锤身,再将长剑一横,链子便大半都缠在了剑身上。

副随使欲以蛮力往回扯,几番较量,那小臂粗的链条竟直接断开,铁锤没了脊骨,只听“砰”地震响,便砸进了泥土里。

副随使也被这后坐力震得往后连连退了好几步,他惊怒交加,回手收链欲再度进攻。

然江谨承却已经用归兮指在了他的喉咙前,离皮肉不过几分。

此时风已平,叶尽落。

双方僵持没多久,柳司珩便抬脚在尸体周围画出一圈浅痕,冷声说:“所有人,退到十步以外,今天这具尸体不管是贵国少主还是别的什么人,亓国都会给个交代。”

“你算老几啊,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柳司珩在赏花宴期间并没出现过几次,副随使一看他的穿着打扮还以为是谁家跑出来的风流公子,插不上什么话。

柳司珩也不想与他争辩,直接对祁让拱了拱手:“阮妃娘娘一走陛下伤心欲绝,眼下宫中的大小事务,都全权交由太子殿下打理。”

这时夏姑娘突然站起来,双眼通红,脸色阴沉得可怕:“给个时间。”

“两天内。”

夏姑娘听后转身就走,一句话也没留,算是默准了。

围观众人也纷纷散去,有几个使团更是连东西都没收拾就直接请辞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江谨承收剑蹲下看着这具无头尸:“啧,好端端的头还没了,怎么点儿就这么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祁让垂眸:“谁知道是点背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柳司珩也拿这事头大,神思逐渐开始倦怠,有气无力地对二人说:“看好现场,我去请唐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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