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小桃揣着银子出了门。
李盏宁站在院门口目送她,手里捏着一颗昨天剩的桂花糖,没急着剥。
“小桃。”她忽然喊了一声。
小桃回过头。
“从后门走,别走正门。二门上的婆子要是问,就说去大厨房领食材。”
小桃眨眨眼,明白了。上回她出门买糖,被二门上的婆子拦了盘问半天,差点露馅。这回拿着采买食材的由头,名正言顺。
“知道了小姐。”她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
李盏宁靠在门框上,把糖剥开塞进嘴里。
甜的。
她嚼着糖回到屋里,在桌前坐下,打开妆奁匣子,把里面的糖纸倒出来。
攒了大半年,厚厚一沓。桃花纸的、桑皮纸的、棉纸的,红的粉的白的,花花绿绿堆了一桌。她随手翻了翻,大部分是仇家药铺的,也有别家的,但别家的糖纸她通常随手就扔了,只有仇家的留了下来。
她拿起一张仇家的糖纸,对着光看了看。桃花纸薄而韧,纹理细腻,上面“仇家药铺”四个字印得端端正正。她又翻到背面……空白。
再拿一张……空白。
再拿一张……还是空白。
她把仇家的糖纸一张张翻过来看,背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写。
李盏宁盯着那堆糖纸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想什么呢。”她小声嘀咕,把糖纸一张张捋平,按照颜色分好,数了数……仇家的糖纸攒了厚厚一沓,足有四十七张。
够糊个小灯笼了。
正分着,院外传来脚步声。李盏宁以为是糖买回来了,嘴角刚要翘,就听见一个不太想听的声音。
“三妹妹可在?”
沈清柔。
李盏宁脸上的笑意淡了淡,随手把糖纸拢进匣子里,盖上。
“二姐姐来了。”她起身迎到门口,面上已恢复了那副温吞模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沈清柔带着两个丫鬟进了屋,目光先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
“听说三妹妹昨儿给祖母送了桂花糕,祖母很是喜欢。”沈清柔在椅上坐下,笑得温温柔柔,“我来讨个方子,回去也让厨娘学着做,好给祖母换换口味。”
李盏宁心里冷笑一声。
面上倒是恭顺:“二姐姐太客气了,不过是个粗方子,哪值当您亲自跑一趟。我让小桃抄一份给您送去便是。”
“那敢情好。”沈清柔满意地点点头,又像是随口提起,“对了,听说三妹妹常去仇家药铺买糖?”
李盏宁眼皮一跳。
来了。
“是。”她不动声色,“买些零嘴罢了。”
“那药铺可是江南首富仇家的产业。”沈清柔似笑非笑,“三妹妹倒是会挑地方。”
“糖好吃就行,谁家的产业与我何干。”李盏宁笑了笑,“二姐姐要是喜欢,回头我让小桃多买一份,给您送去。”
沈清柔脸色微变。这话听着是示好,可细品却像在说……你堂堂二房嫡女,还要跟我一个庶女讨糖吃?
“不必了。”沈清柔站起来,笑意淡了几分,“我不爱吃甜的。”
说完带着丫鬟走了。
李盏宁站在门口目送,等人走远了,才慢悠悠地关上门。
“什么不爱吃甜的。”她嘀咕了一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冬瓜糖塞进嘴里,“上回从我这儿顺走的松子糖,吃了大半盒,当我不知道呢。”
她靠在门板上嚼着糖,琢磨沈清柔的来意。
要方子是假,打听仇家药铺是真。
沈家虽是大族,但跟江南首富仇家比起来,差着好几个档次。她一个庶女,常去仇家的铺子买东西,落在有心人眼里,怕是觉得她在打什么主意。
“想多了。”李盏宁自言自语,“我就是去买个糖。”
可这话说出去,怕是没人信。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今天出门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在荷包里多塞了一张糖纸……空白的,仇家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一张空白的,大概是昨晚翻看糖纸的时候,觉得那一张的纹理特别好看。
算了,懒得想。
她重新坐回桌前,打开妆奁匣子,继续捋糖纸。
……
棋盘街的早晨是药香味的。
小桃穿过柳巷,拐上棋盘街,深吸了一口气。药香混着早点铺子的油烟气,在晨光里搅成一团,闻着倒不难受。
仇家药铺在街东头,门面不大,但胜在位置好,正对着一条岔路口,来来往往的人都看得见。铺子招牌是黑底金字,写着“仇家药铺”四个字,据说是仇家老爷子亲笔所题,笔力遒劲。
小桃推门进去。
药香扑面而来,混着一股淡淡的瓜子味。
柜台后面没人。
“有人吗?”她扬声问。
没人应。
她正要再喊,柜台后面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有人从椅子上摔下来。
“来了来了!”
一个少年从柜台后面冒出头来。
看着十六七岁,墨发高束,用一根金簪别着……但那簪子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手一插。穿一件月白的直裰,料子看着便不便宜,但皱巴巴的,袖口沾着瓜子壳碎屑。此刻他头发上沾着瓜子壳,手里还捏着一把瓜子,嘴角沾着碎屑,整个人从椅子上爬起来的时候,趿着的鞋掉了一只,光脚踩在地上,浑然不觉。
“买什么?”他问,弯腰把鞋勾回来,顺手把瓜子放回柜台上,又打了个哈欠。
小桃愣了一下,盯着他看了半天。
这谁?
上回来买糖,是个四十来岁的掌柜,看着挺正经的。今天怎么换了这个?
她忍不住多看了那少年两眼。他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在她爹手上见过类似的……据说值好几百两。一个伙计,戴那种东西?
她忍不住小声嘀咕:“这是伙计还是少爷……哪有伙计戴羊脂玉的……”
少年耳朵尖,笑嘻嘻道:“祖传的,假的,不值钱。”
小桃:“……”
“买糖。”她说,把目光从玉佩上收回来,“桂花味的,一斤。”
“桂花味……”少年转身走到柜台后面的一排瓷罐前,一个个看过去,嘴里嘀咕着,“桂花味……桂花味……放哪儿去了……”
他翻了一会儿,从一个罐子里舀出几块糖,放在柜台上。
小桃看了看,皱起眉:“这不是桂花味的,这是玫瑰味的。”
“是吗?”少年低头看了看,又拿起一块闻了闻,“好像是。那这个呢?”他又从另一个罐子里舀出几块。
“这是薄荷的。”
“这个呢?”
“梅子的。”
少年挠了挠头,一脸无辜:“那桂花味的可能在后面库房里,你等会儿,我去找找。”
说完转身就往后面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柜台上的瓜子盘端走……生怕被人碰了似的。
小桃站在柜台前,一脸无语。
过了好一会儿,少年从后面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纸包,往柜台上一放:“找到了,就剩半斤了,桂花味的最近卖得好。”
“半斤也行。”小桃掏出碎银子,“多少钱?”
“四十文。”
小桃付了钱,接过纸包,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少年已经重新蹲回椅子上,端起瓜子盘,继续嗑。他嗑瓜子的速度极快,瓜子皮在桌上堆成一小堆,像座小山。
她摇摇头,推门出去。
……
小桃前脚走,仇惟后脚就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他把瓜子盘往柜台上一放,快步走到门口,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那个丫鬟已经走远了,往柳巷的方向去。
沈家的人。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颗糖,在指尖转来转去。
桂花味。
他低头看了看柜台上剩下的那几颗桂花糖……方才他说只剩半斤,其实是骗人的。库房里至少还有三斤,他只是想看看那丫鬟会不会换一家买。
结果人家拿了半斤就走了,连价都没还。
有意思。
他剥了一颗糖扔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桂花香淡淡的。
沈家三房的丫鬟。来买糖的是丫鬟,但吃糖的肯定不是丫鬟……丫鬟舍不得花四十文买半斤糖。那就是沈家哪位小姐?
他转身走回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摸出一个账本,翻到某一页。
那页上面已经写了几行字,是老掌柜赵伯远的笔迹,记录着沈家三房来买糖的每一次。
“沈家三房的丫鬟来过几回,都是来买桂花糖。瞧着像是替哪位小姐跑的腿。”
“沈家三房那位庶出的小姐,怕是爱吃甜的,专好这一口桂花味。”
他在下面添上一行:
“今日又来了。开口便要一斤,得知只剩半斤后也不还价,拿了就走。这般不把钱当回事的作派,倒真不像是寻常人家的丫鬟。”
写完,他盯着这几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暗语:姑娘妙人。”
他合上账本,重新端起瓜子盘。嗑了两颗,又停下来,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张空白的桃花糖纸。
他盯着那张糖纸看了好一会儿,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糖好吃吗?”
写完看了看,觉得太直白,但又没改。他把糖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然后他继续嗑瓜子。但嗑了两颗就停下来,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今晚得去趟沈家看看。
……
小桃回到院子的时候,李盏宁还在捋糖纸。
“怎么这么久?”她接过纸包,打开看了一眼,“怎么才半斤?”
“人家说只剩半斤了。”小桃把剩下的碎银子放在桌上,把路上想了一路的话倒出来,“小姐您不知道,今天药铺里换了个不正经的伙计,看着像个富家少爷,蹲在柜台上嗑瓜子,连糖放在哪个罐子里都不记得,翻了好半天。”
“糖呢?”
“啊?”
“糖买回来了就行。”李盏宁已经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眯着眼,“嗯,还是那个味。”
小桃的话被堵在嗓子眼,憋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说:“小姐,您就不问问那伙计长什么样?”
“我问他长什么样做什么?”李盏宁又剥了一颗,“我又不买人。”
“可是那个人看着就不像伙计!穿月白直裰,用金簪束发,哪有伙计这么打扮的?而且他手上还戴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我爹以前说那种成色的至少值几百两!他非说是祖传的假的,谁信啊!”
李盏宁剥糖的手顿了顿。
“羊脂玉?”
“对!”小桃点头,“而且他嗑瓜子的那个架势,一看就是惯常的,不是装出来的。哪个药铺伙计敢在柜台上嗑瓜子?还有,他蹲在椅子上的样子……反正我看着就不像干活的人。”
李盏宁把糖塞进嘴里,慢慢嚼着,没说话。
“小姐,那个药铺是仇家的,那在柜台嗑瓜子的……会不会是仇家的小少爷?”
“不会。”李盏宁想了想,“仇家的小少爷去自家药铺嗑瓜子?”
“可他看着就不像伙计啊!”
“那也不一定是仇家的少爷。”李盏宁把糖咽下去,“也许是掌柜的侄子什么的。再说,是不是仇家的少爷,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小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好像确实没什么关系。
“也是。”她嘟囔了一句,“我就是觉得那个人怪怪的。”
李盏宁没接话,低头从纸包里又拣出一颗糖,对着光看了看。
仇家的糖,每一颗都用桃花纸单独包着,裹得严严实实,糖块的大小也差不多,一看就是有规矩的铺子做出来的。她吃了两年,从来没出过差错。
今天的糖,味道没变。
她把那颗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看出什么名堂,便剥开吃了。
糖纸照例叠好。叠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把糖纸展开,翻到背面。
空白。
她又从纸包里拣出一颗没拆的,拆开,看糖纸背面……空白。再拆一颗……空白。
李盏宁看着桌上那三张空白的糖纸,若有所思。
“小姐?您干嘛呢?”小桃看着灶台上摊了一堆糖纸,一脸茫然。
“数糖纸。”李盏宁面不改色,“我说了要糊灯笼的。”
“哦。”小桃信了,“那够了吗?”
“还差些。”李盏宁把糖纸收起来,“过两天再去买。”
“还买!”
“嗯。”
李盏宁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伸手摸了摸袖子里那张从家里带出来的空白糖纸……出门前鬼使神差塞进荷包的那张。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一张空白的出来。大概是想看看,仇家药铺的糖纸是不是每一张都长一样。
现在她知道了。
每一张都一样。桃花纸,端端正正的“仇家药铺”四个字,背面空白。
她把那张空白的糖纸和今天新得的放在一起,叠好,塞进妆奁匣子最底层。
跟之前四十七张放在一起。
全是空白的。
她关上匣子,手指在匣盖上敲了两下。
“小桃。”
“嗯?”
“你说,那个药铺的伙计,像仇家的小少爷。”
“是啊。”小桃点头,“您看他那穿着打扮,还有那做派……”
“仇家的小少爷,为什么要在自家药铺当伙计?”
“这……谁知道呢。”小桃想了想,“也许是被家里赶出来历练的?富家子弟不都这样,先在各处铺子学做生意。”
“嗯。”李盏宁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把嘴里的糖咽下去,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糖纸。
空白的。
她把糖纸叠好,放进妆奁匣子里。
……
入夜,李盏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从窗户望出去,一截月亮挂在天上,弯弯的,像咬了一口的糖。
她伸手往枕头底下摸——睡前藏了颗桂花糖在那儿的。
没摸到糖。
倒摸到一张叠好的桃花纸。
她愣了一下,展开来。
月光照进来,落在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上:
“糖好吃吗?”
她把纸翻过来,正面印着“仇家药铺”四个字。又翻回去。
门是锁着的,窗户也闩得好好的。这张纸,什么时候跑到她枕头底下的?
她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些。她告诉自己,是今晚月色太亮,晃的。
她把糖纸捏在手心,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字很丑,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怕人看不清。
她又看了一遍。
“糖好吃吗?”
她把糖纸叠好,没有放进匣子里,而是塞进了枕头底下。
和那四十七张空白的放在一起。
但这一张,不是空白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月亮又圆了些,银白色的光洒进来,照在她圆圆的脸上。
她又翻了个身。
“想什么呢。”她小声嘀咕,“他就是个卖糖的。”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浮出那个少年的模样,墨发高束,金簪歪斜,蹲在椅子上嗑瓜子,瓜子皮堆了一小堆,鞋掉了一只,光脚踩在地上。
还有他写的那几个字,歪歪扭扭的,丑得要命。
“糖好吃吗?”
她把这四个字又在心里念了一遍。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还行。”她小声说。
说完又觉得不对,他又没听见。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明儿让小桃带句话过去。”
然后她闭上眼睛。
枕头底下,那张写着字的糖纸静静地躺着。
月光照在枕头上,照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四十七张空白的。
一张有字的。
……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翻身面朝窗户的那个当口,院墙外有个人影正猫着腰,从老槐树的枝干上轻轻翻上墙头。
仇惟的动作比猫还轻。他踩着墙头走了几步,在三房院子上方停下来,往下看了一眼。院子里静悄悄的,窗户里还透着微弱的光。
他等了片刻,直到那盏灯熄灭,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才从袖子里摸出那张叠好的桃花纸。
他没有落地,只趴在墙头上,对准窗缝,手腕一抖。纸条像一片落叶,无声无息地飘了进去,正好落在枕边。
做完这些,他退回墙头,重新靠回老槐树的枝丫间,把最后一颗瓜子嗑完,瓜子壳收进袖子里,没留下一丝痕迹。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桃花纸,就着月光看了看。
上面写着一行字,被他划掉又重写的:
“姑娘妙人。”
他看了一会儿,把糖纸重新折好,塞进最里层的衣襟里。
衣襟里已经有一张了,写废的“姑娘妙人”,他没舍得扔。
然后他从树上轻巧地翻下来,落地时比猫还轻。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三房的院子安安静静的,院墙角那棵桂花树的轮廓在月光下影影绰绰。
“沈家三房庶女。”他小声念了一句,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的味道。
他笑了一下,转身消失在巷子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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