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逸！”

“爹爹，怎么啦？”小石榴作无辜样，眨巴着乌黑的大眼睛，小手背在身后。

“是不是你干的？”浦洛拿起一本书，他是极喜爱书的，把书奉为他的知己，夫子，现在他的知己被涂了黑脸。

“爹爹，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小石榴伸出小短手要浦洛抱。

“给我面壁思过去！”

小石榴嘟嘴，一点都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爹爹看书，他也看书，有什么不对嘛？画画小人而已。

“我三令五申给你说要爱护书籍，你就是这样爱护的？”浦洛转身从书架上掏出鸡毛掸子，大力在空中挥下，发出“咻咻”的破空声。

“爹爹，我错了。”小石榴垂着头，面对着墙壁，可怜兮兮道：“爹爹，不打，疼。”

鸡毛掸子在小石榴的屁股上弹了弹，雷声大雨点小，浦洛养孩子发现，他们根本听不懂一点人话，像未开智的山中小生灵，只知道调皮捣蛋，偶尔乖巧一回，已是百年一遇，前世积福。

小石榴呜呜哭起来，尽管不是很疼，但为了让大人心疼，没有眼泪也要挤出几点来，来换得他的赦免。

“爹爹~”小石榴大眼睛全是泪水，盈盈盛在眼眶里，很是可怜。

“犯错了就要受到惩罚，给我好好反省反省。”浦洛冷哼一声，不吃小石榴这一套。

浦洛坐回书桌前，喝了一口茶水，将心中的怒气压制，还好是一本杂书，不是很重要，自从小石榴在他心爱的一本古籍落下墨迹后，他就把重要的书放在书架的高层，下面多是放一些不重要的杂书。

可小石榴还是屡教不改，不让他进书房，他就在书房外把门拍得噼里啪啦，吵着要进来看书，进来安生不一会儿就开始这里碰碰，那里摸摸，好像在探寻什么稀奇玩意。

不过才站了一会儿，小石榴就拿着肥嘟嘟的小手扣墙去了，那面墙本是光滑平整的，现在被扣出来一个小洞，浦洛相信不久的将来，小石榴能用他的一双手把整面墙都给扣毁了。

浦洛故意吭了一声，小石榴立马扭头看浦洛，小手乖乖背在身后，如此往复，第三次后，浦洛还未板着脸训斥，小石榴就哒哒跑过来，靠着浦洛的大腿，撒娇道歉。

“好爹爹，我再也不敢啦！”小石榴见浦洛没有赶他的意思，立刻顺着竿往上爬，抱着浦洛的大腿向上爬，坐在浦洛的大腿上，吧唧一声亲在浦洛的侧脸上。

“你啊，油嘴滑舌的，不知是和谁学的。”浦洛摸了一把小石榴的头。

小石榴嘿嘿笑了一声，靠在浦洛怀里玩起了父亲放在桌上的扳指，扳指大，他套在手指上转圈玩。

浦洛抱着实心的儿子，看起了书，两人父慈子孝相处了一段时间，等浦洛再低头，小石榴已在他怀里睡着了。

小石榴如今已三岁半了，开蒙的夫子找了四五个，不是在夫子茶碗里放蟋蟀，就是扯夫子的胡子，没一个能留住的，最后只能由裴慎之亲自给他开蒙。

浦洛捏了捏小石榴的小手，经过三年的相处，浦洛已对小石榴有一个清晰地认知，样貌随他，狗脾气随裴慎之，如假包换的亲儿子，虽然他调皮捣蛋，不尊师长，但看着他活蹦乱跳的可爱样，心里就会生出对他无限的爱。

........

小石榴一觉睡醒，太阳落了一半，浦洛麻溜给小石榴换了一套衣裳带着人出门会客了。

“爹爹，我想吃桂花糕，羊肉饼，对了还有糖饼子……”小石榴坐在浦洛膝盖点着手指头点菜。

“你吃得下吗？”浦洛摸了摸他的肚子。

“可以的爹爹，我的肚子是无底洞，能吃下整条街。”小石榴伸长手臂比划。

“对了，爹爹，等会能多买一些吗？我要分给尹平晔。”尹平晔是小石榴上个月交的朋友，与王府隔着几条街。

“行。”

到了酒楼，小石榴见了宋子链大声叫了一声干爹，宋子链连忙把人抱起来。

“干爹，我好想你啊。”小石榴甜言蜜语哄得宋子链找不到北，立刻让随身的小厮把一个木匣子抱上来，里面都是稀奇古怪的舶来品，小石榴双眼发光，又是一阵糖衣炮弹，要不是浦洛阻止，宋子链又要给小石榴送金送银。

“宋兄，你也真是的，每次见他都送东西，他会被你宠坏的。”浦洛道。

“没办法，谁叫你家小孩讨人喜爱。”宋子链这话不假，小石榴长得白白胖胖，短手短脚，从远处看去就是一个白滚滚的糯米团子，无论见谁，眼睛亮闪闪，甜甜一笑，不管是谁见了，心肠都要软上几分。

“你要是喜欢，怎得不生一个？”浦洛俯身把小石榴抱上椅子，随他在桌上摆弄红海珊瑚。

“难啊。”宋子链苦笑道，脑中闪过一个人影。

浦洛知道好友与那陆渠之间似乎有些孽缘，但好友未挑明，他也不好追问，而是换了话茬，“我即将去岭南任期，今日邀你前来，我们兄弟二人好好聚聚，也不知再见是何夕。”

“什么？岭南，浦兄可不是在蒙我。”宋子链大惊，这岭南在虞朝虽不是蛮荒之地，但岭南的瘴气可是骇人听闻的，前朝多有官员贬谪此地，后来还是一位官员借着回岭南守孝时，把山路修了修，才不至于那么闭塞。

“嗯。”浦洛点点头，他刚知道这个消息时，也是十分吃惊的，他没想到自己考得这么差，心里十分失落，其实在之前他还存着几分侥幸，认为不会离京太远。

“你就没想着让你家那位疏通一下关系。”宋子链是前几年知道浦洛与裴慎之关系的。

那是浦洛刚从院子里出来的那一年，浦洛来找他喝酒，一年多没见，浦洛变得更白了，仿佛没见过太阳，不敢与人对视，眼神飘忽，喝醉了，眼泪止不住下淌，问他为何如此委屈，他也不答，只是一个劲儿地喝酒。

再三逼问，他泪中带笑道：“我只是忽然觉得，我现在才是一个人。”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我替你去教训他。”

浦洛看着他落泪，小心翼翼道：“你……你为何没来找我？”

“不是你写信给我，说你回乡探亲去了，你那随从也真是的，急急忙忙就走了，我话还没问清了，我都不知你几时走的。”

“他是有些马虎。”浦洛笑道，人生在世，总要有那么几个知心好友，大家说说笑笑，勾肩搭背，谈古论今，不是亲人胜似亲人，无关爱情，是志同道合精神上的共鸣，是臭气相投的欣赏。

浦洛在被囚禁的日子里，也有想过有人能破门而入，带他走，他琢磨着人选，桃花村的亲人他是不抱什么希望的，但宋子链，他是有期待的，宋子链是他来京交的第一个朋友，甚至可以算得上是他这辈子交得第一个知心好友。

他初来京城，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在学堂里那些同门看他是外乡来的，言语间多是奚落，宋子链都会帮他出面奚落回去，休沐时会带他在京中游玩，吃美食喝酒，是一个不错的朋友，浦洛是十分珍惜的。

他以为宋子链会来救他，但没有，那时裴慎之把他困在院子里，他时常会想，是不是他死了，都没人知晓。

这个想法让他有些难过，似乎他与世界失去了联接，无人牵挂他，他踽踽独行于世，形单影只。

他那时常常会梦见他的爹娘，只是在梦中还未说话，就醒了过来，心里空落落的，却不知为了什么。

那晚蒲洛喝得伶仃大醉，眼皮哭得红肿，宋子链还未把人扶起，隔壁的门就开了，裴慎之敲响门，带走了蒲洛。

这种情况维持了三个月之久，宋子链看着愈加阴沉的裴慎之，疑心自己命不久矣，好在虚惊一场，蒲洛慢慢恢复过来。

“不用，我想去试试。”蒲洛摇头，他也有些踌躇，不知自己能不能坚持下来，但他不想找裴慎之帮忙。

“何必了？”宋子链不解，多好的关系，不用白不用。

“我需要出去一趟，离远些，也许我才能看得更清。”他需要时间和空间，来思考一下他与裴慎之今后该何去何从。

宋子链见好友坚持也就不再开口劝了，“你走时，记得告诉我一声，我去送送你。”

“好。”

“等你走了，我也要回乡去了。”宋子链忽然道。

“为何？”蒲洛可是知道宋子链这几年在京中置办许多家业。

“他定亲了。”宋子链喝了一口茶，苦涩难咽，比心里还苦，但咽下去，口苦了心就不苦了。

两人沉默着干了几杯茶，喝出吃酒的架势，由于有小孩在，他们桌上就没有上酒来吃。

蒲洛叫来夏古让他把小石榴带到隔壁间另起一桌，看来今天不喝酒是不行的。

可宋子链却拒绝了：“蒲兄，我今日不想喝酒，我要保持清醒。”

他笑了笑：“只有清醒了，才能不沉溺过往，不奢望太多。”

“或许你可以把他关起来。”蒲洛口出狂言。

宋子链这次是真笑了，他没想到文文弱弱的蒲洛有如此狂妄大胆的想法，连胸中沉闷都散了些许。

他恢复以往的吊儿郎当的模样：“蒲兄你真是看得起我，他可是镇国公的嫡子，我不要命了去绑架他。”

蒲洛挠挠头，讪笑一声，宋子链却像是突然想通一般，瞪大眼睛：“你……裴慎之该不会是这样对你的吧。”

“没有，没有。”蒲洛连忙否认。

“你就是为了躲他才去的岭南吧，要不你跟我一起走吧，把小石榴带上，在东邻我家说了算。”宋子链却不信。

“我们之间的事，三言两语说不清，纠缠太久，我已分不清爱与恨了。”

两人相顾无言，又干了一杯茶水，今日这茶叶放多了，喝起来实在是苦涩。

……

月挂枝头，蒲洛牵着小石榴回家，他往日睡得早，今日能玩这么久，实在是开心，快到家了，还闹着从马车下来玩一玩。

蒲洛不明白走路有什么好玩的，但架不住小石榴闹，遂随了他的愿。

“爹爹，你的影子为什么那么大，而我那么小？”小石榴指着月下的影子道。

“嗯，因为爹爹是大人，而你是小孩，当然比你大。”

“那为什么这里的石墩子没有爹爹大，但影子却比爹爹高了？”

“嗯……这是因为石墩子离灯笼比我远，所以影子比爹爹高。”

“那为什么……”

小石榴话说一半就被蒲洛打断了，“不许再问为什么了。”

“好吧。”小石榴不问了 。

明月皎皎，把他们的影子拖拽得又长又细，街道空旷寂静无声。

小石榴松开手，追逐着他的影子。

蒲洛或向左，或向右，影子来回晃荡，若是踩中了，小石榴便笑声朗朗，拍手跺脚，玩得不亦乐乎。

为了不轻易让他踩中，蒲洛还蹦跶了几下，因此小石榴玩得愈加开心。

小孩子的快乐总是很简单，有人陪他玩，他便快乐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影子相融，蒲洛躲得专心，还未抬头就听见小石榴道：“父亲！”

裴慎之单手抱起小石榴，小石榴开心道：“父亲，你来接我们回家吗？”

“嗯。”

蒲洛云淡风轻走过来，好似刚才蹦跶的人不是自己。

裴慎之知他脸皮薄，没有逗弄他，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牵着他的手，向家走去。

于是，地上便多了一个影子，逐渐融为一体。